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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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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一个晚上。林舒敏已经在狭小昏暗的淋浴间里待了很长时间,水汽不断蒸腾至防水布吊的顶棚上,团团裹住她的身体。
她垂着脑袋拧头发,让热水打在腰背部,今天在枣子地里干了一下午,酸痛。
哗啦啦,小院的铝合金大门被晃得响。淋浴间就在大门边,林舒敏一下睁开眼,白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听村里的大妈说最近老有游僧,借着化缘对人使一种“妖术”,令人昏昏沉沉地就把钱交出去了。
她两下抹了身上的水,套上连衣裙,顺手抄起扔在墙角的镰刀,开门。
农村一入夜就静得可怕,为了省电,她也没开檐下的灯,此时整个小院里只有淋浴间里那盏二三十瓦的灯泡亮着。借着这点微弱的光,林舒敏看到了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一身黑衣,头上还扣顶帽子,正在扒拉门锁。
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一镰刀打在门锁处。劣质的铝合金大门登时发出巨大声响,伴着男人的闷哼。刚举起胳膊准备来第二下,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
“姐。”
只有一个小子会这么喊她。林舒敏的心还在抖着,按下门边的开关,橙黄的光线洒满了破旧的小院,然后,她看清了这个隔着门的小子。
“姐。”
惊吓转成惊喜。林舒敏弯腰从旁边中的美人蕉里扒出一枚钥匙,一边低头开门,一边问,“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咱家换钥匙了?”李阔拎起脚边的行李袋。
“换了。”林舒敏转身往院里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有段时间下雨太多了,铁锁锈得厉害。”
算算,李阔已经在广东打了两年工了,十七岁出去的,今年十九。这两年,林舒敏时不时给他打电话,第一年出去的时候不仅接电话,两个人还聊得挺久,经常因为手机没电而挂电话。第二年,林舒敏打出去的电话有的能接通,有的接不通,接通了,也不过几句话就结束。她失落,但也无法多问。他长大了。
“你吃饭——”林舒敏一眼瞥见他的行李袋,袋子的拉链没拉,里面,是个小婴儿。
李阔把孩子从行李袋里挖出来,灯光下,一张小脸像是隔壁大妈拿到市场上去卖的鹅蛋,光滑白净,他抱孩子的姿势还不熟练,“姐,我当爸爸了。”
水泥砌的洗衣槽边,水龙头被拧开,哗哗地放着水,边上除了林舒敏白天下地穿的麻布裤子,还有刚从李阔身上扒下来的黑色外套。这会儿,李阔正坐在檐下吃着一大碗挂面,林舒敏撸着袖子,单手撑在洗衣槽边,一边用脚轻轻晃一下坐在竹质摇摇椅里的小孩,一边看檐下的人——这两年,他身高又长了,也结实多了,不比前两年刚出去那会儿,那个时候,他真像屋后的那丛细竹。
李阔坐在小板凳上,埋头在面碗里,耳朵里听着新闻联播,时不时地伴着他姐在洗衣槽边搓衣服的声响。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林舒敏将拧干的衣服抖开,晾在院子里。
李阔在洗衣槽洗碗,“姐,你这么多年就不能唱点别的?以前给我唱这个,现在给我的小崽子还唱这个。”
“你懂个什么。”林舒敏的长发半干不湿,米色的棉布长裙背后印出水渍,“这叫经典永流传。”
念着他赶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林舒敏没让他跟自己说几句话,就把他撵上二楼睡觉去了。她抱着孩子站在楼梯口,“新弹的棉花,你试试好不好睡。”
院子里静悄悄地,春夜里凉,她多给小孩披了件小毯子。自己端了檐下的小板凳坐,腿上铺了件自己的棉质秋衣,用剪子沿着缝制的线几下剪开,又几下剪出规整的长块。她捏了捏,挺软,可以给小孩做尿布。
“喔喔。”摇摇椅里的小生物撅着屁股怼两下,握着小拳头冲林舒敏挥舞。
林舒敏握住一只小拳头,又忍不住捏两下,软软的没骨头,“长快一点,教你数一二三。”
一夜无梦。再次睁眼,窗子边已经有淡淡的光。李阔下楼,厨房里的灯已经亮了,大铁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他姐正拿着一只大铁勺,嘴里还在唱“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起这么早?”林舒敏搅动着锅里熬得黏糊的大米粥。
李阔捏了一把小崽的脸,往灶里添了把柴火,“睡得就早。这两年在广东就没睡这么好过。租的房子在城中村,隔音不好,夜里两三点还能听见隔壁夫妻办事。”
一下一下推着粥的铁勺顿了一下。最后在锅边磕了两下,放在一边。林舒敏拿起一早从地里砍的两棵青菜,洗了,切成块,丢进大铁锅里用铁勺搅两下,盖上锅盖,“去洗漱,马上吃饭了。”
“姐。”李阔喊人,这次回来,本身就有要当一个混蛋的觉悟。
林舒敏端着碗,垫脚从高台上的坛子里夹出两只泡萝卜和泡青菜,“先吃饭。”
案板上,泡菜被切成丁,添了一点肉沫,过油炒了一下,端上桌喷香。小崽闻着这香,又在摇摇椅里怼来怼去。
两人在院子里吃早饭。青菜粥用浅口瓷碗盛着,一盘炒泡菜搁中间,林舒敏接过李阔递过来的竹筷,两人面对面坐下。
她喝一口粥,“崽子叫什么名字?”
“没起名,就一直宝宝、崽子地叫。”
林舒敏冷笑,“让你上学不好好上,起个名字都不会。”宝宝晃两下手里的奶瓶,喔两声,像是附和她的话。
“读不进去么。那能咋办。”李阔夹一筷子炒泡菜嚼着,“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
这两年,李阔在广东干过许多工作,快递员、外卖员、服务员。崽是来自他干服务员的时期。他样貌还行,浓眉、高鼻梁,虽然话说不利索,但喜欢笑,KTV老板一看就把他留下了。事实证明,老板错了,他没想到,李阔还真就只是想干个服务员来着。没了多余的想法,老板也还是留下了他,女客人看着他的脸也能多点两瓶酒。李阔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崽子妈妈的。
“她比我还小。中考那天从考场里跑出来的,事先买了火车票,瞒着家里跑的。”
林舒敏将小孩抱在怀里,给她擦嘴。
“后来她跟别人好了。孩子就交给我。”李阔三言两语说完了这个漫长的过程,猛喝了一口青菜粥。
春天的清晨,空气中凉凉的,院里靠墙的小花圃开着黄色的美人娇。屋后地里种的果树冒得老高,树枝从院墙外伸进来。已经有吃过早饭的村民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经过院门,像往常一样跟林舒敏打招呼,看见李阔问是谁,林舒敏说是她弟。
“是你几年前带回来的那个?”
林舒敏点头,不想多说。把话题扯到今年要种的麦冬上,又说麦冬卖不上价格,兜好大一个圈子,总算把人送走。
方桌上的碗筷已经被李阔收拾了。林舒敏将背篓拿出来,里面铺上软和的垫子,将孩子放进去。
山道蜿蜒,老树参天。山里更凉了,他的外套昨晚给他姐洗了,身上就穿了件白T,好在背上背着孩子,爬几步山,就开始冒热气。
林舒敏走在前头,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化肥袋,里头装着农用工具。两个都是话不多的人,一路上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脚踩上朽叶的轻微窸窣声。
这两年,林舒敏都是一个人走这条路。去到那片枣地,背一弯,就是一整天。
到了地里。李阔站在地垄头,放眼一望,这是一片山地,坡还挺陡,枣树枝干光秃秃的,呈现出营养充足的紫红色。枣林边缘有个红砖砌的小房子,门窗都没有,平时就用来暂时歇脚。到了收枣子的时候,人就睡在里头。
没急着干活。他们坐在干涸的水渠边,望枣林,望旁边绿油油的菜地,还有山下的低矮小房子。
“那会儿捡你的时候,还没发现你是个混小子嘞。”
李阔别了一根狗尾巴草,塞到宝宝手里。
李阔是林舒敏四年前捡的,在这座小县城的护城河边捡的。那是一个冬夜,林舒敏身上没钱了,被旅馆的人赶出来,也没找到她妈,从县城回村里的车要天亮才有。她沿着护城河走,村子里离县城有个二十多公里,她想好了,走不完这二十多公里的话,就直接翻身进河里。就这么走啊走,岂知夜越来越深,身上却越走越暖,脑袋里的想法越走越少。她手扶栏杆,决定不要找她妈了,跑了就跑了,她也可以走自己的路。
决定下了,她心也定了。刚准备继续往前走,就看见了河道边蜷缩着一个人。走近一看,是个男孩,深冬,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脚上一双军绿色胶鞋已经断了半截,露出脚趾头。
“姐,你也就比我大两岁,那会儿怎么敢把我往回带呢?”
宝宝把狗尾巴草往嘴里塞,这个年纪的崽,什么都想吃一吃。林舒敏拿走狗尾巴草,宝宝小声咳嗽,“没什么敢不敢的,我觉得我能给你一日三餐,就带回来了。这很简单。”就像她觉得没有了妈妈,她就走自己的路一样简单。
只要一直往前走,身体血肉就会是热的。
山风吹拂,李阔低头笑。这就是他姐。
“你那会儿给我讲的故事,是真的么?”
林舒敏把李阔带走前,在黑茫茫的护城河边给他讲了个小事。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十五岁的李阔心灰意冷,脸上带着恨意,“你瞎编呢?”
“少抬杠。”十七岁的林舒敏不满地说,“庙里有个扫地的和尚。和尚跟我说,万缘皆空。”
“哼。”李阔身躯单薄,上身趴在河边栏杆,“一切皆空,不如去死好了。”
一切皆空,那我又要活什么呢?
“我当时也是你这么说的。”林舒敏脱下自己的棉外套,搭在他身上。
带着体温的浅粉色女式外套,一团热气伏上他的肩头,他闷头想要将衣服拉下来,林舒敏按住他的手,“我不冷,刚走了有十多公里吧。”
我是想说它丑。李阔腹诽。但左右看看,这样的深夜,谁又能见着他这样子呢?于是不再倔强,也的确是,很冷了。他松手,“那和尚怎么说呢?”
“和尚跟我说 ——”,林舒敏遥望广阔的河面,“施主,你这是谤佛了。”
“你相信么?我居然被那和尚批评了,那语气,反正是个暴躁的和尚。”
和尚说,既是一切皆空,那么因果才能立论。成住坏空,施主,等那坏的过去,你便随缘立那好的,不就行了?
“李阔,我们等那坏的过去,一起立那好的。”
“如果立不起呢?”
“到那时,我跟你一起去死。”
“好。”
李阔跟着林舒敏回了家。林舒敏爸爸几年前死在了煤窑里,几年后,林舒敏她妈跑了。她家小院一共两层,四间房,旁边还有两间拼拼凑凑搭的瓦房,一间当厨房,另一间巴掌大的就是淋浴间。六间房子,就剩了个林舒敏。
两年前,六间房子,林舒敏和李阔。两年后,六间房子,还是只剩了个林舒敏。
“姐,你给宝宝起个名字吧。你可是县城重点高中毕业的高材生嘞。”
“就叫——宝宝吧。”林舒敏拢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头发,宝宝,在以后想要抛弃它的时候,再叫一声宝宝,也许就不想了。林舒敏觉得,她妈是忘记了自己曾把她叫宝宝的事情。
“哎,好名字啊——”李阔双手撑在身后,仰天,白云悠悠。
“在家里待几天啊?”林舒敏说,一张脸舒展平静,乌黑的长发绑在脑后,“给你做点好吃的,估计这么久在外面也没吃着什么。”
李阔喉咙处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没忍住,环上她的肩,低声喊,“姐。”那肩头单薄嶙峋,却承得住他一声一声的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