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听海》月隐枝

1、第 1 章

　　直到窗前的小鸟开始此起彼伏地啼叫，陆泽旸还没能彻底进入梦乡。
　　这一晚上他都昏昏沉沉，早早地爬上床，躺在陌生的房间里，眼睁睁看着头顶油漆斑驳的天花板。他早有预感自己会睡不好——尽管奔波和搬家的疲惫已经把他消磨得筋疲力尽，但是距离“一宿安眠”还差得太远。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么彻底的失眠。

　　洗漱完，他从洗手间里出来，站在昨晚匆忙收拾好的衣柜前。附中的校服折叠着放在衣柜的底层，他犹豫了片刻，绕开了那套绿色的校服，取了一套运动服换上。

　　南城的清晨是灰蓝色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帘落在客厅，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被照射成一道光柱。
　　客厅里堆了几个巨大的纸箱，其中一个开着口，露出里面凌乱的杂物。
　　陆泽旸仿佛没有看到那些纸箱。他提起书包挎在肩上，沉默地出了门。

　　公交车站离他现在住的小区不远，这算是一件好事。陆泽旸叼着刚才随便在附近早餐铺子买的包子，在等车的空档翻看手机消息。
　　昨天上高铁之前，他把微信列表清了一轮，该退的群都退了，即便是不清，现在这个情形，也没几个人会给他发消息了。聊天框里只有关注的新闻账号推送了今日早报，头条新闻标题上大剌剌写着“今日开学”，此外就没有别的消息了。
　　陆泽旸随手翻了翻消息列表，备注着“妈妈”的聊天框，时间还停留在昨天上午，是陆泽旸下高铁时发的消息：“我到了。”
　　苏小倩只回了一个字：“嗯。”
　　再往上，是昨天上高铁前，收到的消息，白色的气泡框里，黑字刺眼地显示着：
　　“犯了错，就得承担，你自己想清楚以后该怎么办吧。”
　　陆泽旸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直接锁了屏。

　　公交车坐几站就能到南城二中，陆泽旸之前没有来过。但是一下车，他就看到穿着二中校服的学生汇成人流，打闹嬉笑着往前走。
　　他稍稍低头，慢吞吞地跟着人群走。所幸上学的路并不长，拐了几道弯，他就看到二中的大门了。

　　陆泽旸站在二中门口，看着陆续进校的学生，迟迟没能迈出脚步，和他们一起步入校园。他站在人群边缘，身上的灰色运动服在蓝白色的校服里突兀得像个异类。
　　也许他本就是个异类，陆泽旸自弃地想。

　　转学过来的一切事都匆忙得有些儿戏，从被父母强制转学、踏上开往南城的高铁，到现在站在南城二中门口，前后不过短短一个暑假。
　　但这也是他经历过的，最长的暑假，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父母的怒吼和哭泣，老师们的叹息，以及越来越难以入眠的夜，所有的一切都给这个暑假的钟表添上砝码，拖拽着时针的脚步，让所有令人窒息的感觉无限延长。

　　校门不远处立着个巨大的牌子，一排白色的打印纸上写着“高二分班表”。牌子前已经围了一群学生，里三层外三层，吵闹声几乎要掀了天。
　　学生们的注意力都在那块牌子上，有人从牌子前钻出来，也很快就呼朋唤友地离开，谁也没有留心这么一个没穿校服的陌生人。

　　陆泽旸不需要挤在人群里看分班表，他站在校门口，反感和抗拒随着喧闹声而逐渐爬上心口，几乎逼得他想要转身离开。
　　可脚下刚挪开一步，身旁就挤来几个打闹着的学生。
　　“我靠谦儿，我怎么又和你一个班！”
　　“怎么？你还不乐意了？”
　　“滚滚滚，谁乐意一天到晚对着你。”

　　他们吵得让陆泽旸忍不住皱眉，正想走几步避开他们，身后突然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下力气不小，陆泽旸被撞得微微踉跄，回头便看到一个男生正看着他。
　　那男生剪了个极短的短发，上身没穿校服，而是套了件松松垮垮的黑色T恤，显得他身形高挑瘦削。他的长相倒是惹眼，在校门口来往的学生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甚至不远处有几个女生悄悄往这边张望，却迟迟不敢靠近。
　　“不好意思，”那男生顿了顿，“撞到你了。”

　　本就不是什么愉快的开学，又添上了这么一个插曲，陆泽旸心头沉重，勉强地应了一声“没事”，就想绕开他们往旁边走。
　　谁知那男生浓黑的眉毛挑了挑，喊住了他：“哎，同学，你是新转来的吗？”
　　身上的运动服让这个答案显而易见，陆泽旸不想回答，可对方热情得很：“你是哪个班的，认识路吗？”

　　陆泽旸心里一震，从没觉得有这么难堪过。
　　他本就不是开朗外向的人，被丢在新学校里，突兀的难以融入感本就让他浑身难受。此刻被这位同学提醒，他才意识到自己对这里的陌生。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
　　他被自己曾经熟悉的一切抛弃，丢上了通往未知的高铁，遗弃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一时发愣，不知如何回答。先前大声打闹的俩男生往这边走来，边走边问：“天哥，怎么了？”
　　那个被喊做天哥的男生看了他们一眼：“没事，是新来的。”又看向陆泽旸，提醒道：“你得先去教务处吧？喏，雕塑后面那栋楼。”
　　他声音轻快，甚至还对陆泽旸笑了笑：“在二楼，上去了自己对着牌子找一下吧。”
　　陆泽旸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校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白色雕塑，是个捧着书的小姑娘。她并没有看书，而是低垂着视线，安安静静地看着进入校园的学生们。

　　那三个男生没有同他多说话，很快就往教学楼走了。即使离得远了，陆泽旸还能听到他们笑闹。
　　他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等他们拐了个弯，彻底看不见了，才慢吞吞地扯着书包带子，走进校门。

　　教务处里负责的老师姓李，见陆泽旸来了，立刻麻利地翻出一沓文件：“你爸妈之前来的时候，手续办得差不多了，这些内容你先看看，有不懂的可以问，等下我带你去见班主任。”
　　陆泽旸点点头。
　　李老师又说：“哦对了，你在高二八班，没问题吧？”
　　陆泽旸在这个学校一个人都不认识，在哪个班都没什么所谓了。他应了下来，抱着资料在一旁翻看。
　　手续没一会儿就办完了，他把该填的表格填完，班主任就来领人。
　　“我叫许静。”八班的班主任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老师，剪了个利落的短发。她对陆泽旸笑笑，说：“很高兴你能来我们班呀。”

　　陆泽旸却说不上高兴。他跟着许静往教室走，走到横跨两栋教学楼间的廊桥上时，他往栏杆下看了看。方才在校门口看到的那座雕塑安静地立着，从陆泽旸的角度，只能看到它白色的后脑勺。
　　陆泽旸跟着许静往前走，觉得自己几乎有些麻木。
　　许静走过廊桥，回身见他的神情，笑道：“刚开学就没什么精神啊，怎么？不想来二中念书？”
　　陆泽旸摇头：“没有……不太习惯。”
　　“过两天就习惯了的。”许静拍拍他肩膀，“我看过你以前成绩，是很不错的，来二中估计也没压力。”
　　陆泽旸没有吭声。

　　许静没有陪陆泽旸到八班教室。她先行回办公室取资料。走之前，她对陆泽旸说：“放松些，高二都是新分的班，大家谁也不认识谁，你好好自我介绍一下哦。”
　　陆泽旸没打算做什么自我介绍。他跟许静道别，沿着教学楼走廊往里走。
　　8班在走廊尽头，还没进去，就听到教室里一阵吵闹，叫喊着的人声和桌椅拖动的声响吵得陆泽旸皱眉。

　　教室门开着，陆泽旸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在门边看了一眼。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课桌桌面上都是没有收拾好的书包和杂物。陆泽旸环顾了一圈，一时之间没有找到空座位。
　　刚才许静走得匆忙，没有给他安排座位，陆泽旸自己也憋着一股劲，没有开口，径直往教室里走。

　　吵闹的教室在他走进那一刻安静了些许，教室里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陆泽旸。
　　陆泽旸被看得浑身难受，硬着头皮往里走。
　　教室前排已经没有空位，陆泽旸只能一直往后排走；走到一半，便看到后排似乎有个空位。
　　只是那个空位正被几个男生，甚至有个个子高大的男生直接靠坐在桌沿，倾身对身旁的男生说话。
　　陆泽旸隔着几排座位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下意识地多看两眼；还没想起来，那个高个子男生突然抬头，和他对视了两秒，突然喊了一声：“咦，校门口那个。”

　　陆泽旸这才想起来为什么觉得眼熟。这几个男生，不就是早上在校门口打闹的那几个。
　　高个子男生倒是热情。认出陆泽旸之后，他马上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你也是八班的啊？找座位吗？这里没人。”说完，又侧头对身边的男生说：“天哥，他坐你旁边可以吧？”
　　给陆泽旸指路的那个男生就就坐在空位旁。他手里捏着手机，伸长腿，往后倚靠在椅背上；听到问话，他看了陆泽旸一眼，偏头眼神示意他：“过来坐吧。”
　　一副他就是座位主人的样子。
　　但教室里没有别的座位了。陆泽旸别无他选，也懒得去选，索性就坐下了。
　　高个子男生立刻凑过来：“好巧啊，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何力学，你是转学过来的吗？”
　　他的嗓门不小，在陆泽旸耳边轰隆隆地炸了一通。
　　“陆泽旸，是转学来的。”陆泽旸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他，却对上了他的新同桌的视线，不禁稍稍一愣。
　　男生迎着他的视线朝他一笑，也报上了名字：“方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