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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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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卫的棋局布阵有多大,完全取决于这位新帝的本事。若这小崽子压根不是做这天子的料,那就趁早自己解决了他,抢回原本就属于自己的位置。若这小崽子天赋异禀,那就等山河灿烂之时,毁了他。
静静站立在后堂门楣处的安卫,如雷贯耳的群臣杂音一齐冲进耳中。安卫想笑,有些戏谑,看来这小子,是后者啊。
贵气逼人的狐裘盖了些薄雪,倒是与国丧期的雪天配起来。
殿内响起尖锐刺耳的官音,是苏公公拖长气的传音:“今朝--------退”
庆青走出后堂,便看见快与雪色融为一齐的安卫。立如雪松,翩翩公子的贵气,胜于庆京的任何贵家公子。
安卫转过身,不弯腰仅仅低下脖颈的事情,弯成了行礼。这礼,并无任何尊重可言,说成是目中无人更是确切。
庆青有些楞住,仿佛刚刚在朝堂的威严都是些屁话。乱臣贼子,庆青不怕,而眼前的这人,似是无欲无求实则漆黑如吞人的寒冰,看透了又好像不知有多深浅,不小心就会从薄冰处掉入这深渊。
庆青走上前去,后边一路由苏公公为首的宫人们跟着。低头看路,小步接着小步。两人距离越来越近,直到五步-四步-三步-两步......庆青在等,等面前这人喊停。他不是感觉不出来,这人不喜欢太近的距离,有两种猜想,其一就是这人有病;其二就是......安卫玄子喜欢不起他。
步子渐渐慢下来,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步。呼出的哈气有些缠绵,或者是眼前人的面容实在是勾人,庆青的哈气白雾吐得更凶了。
眼看就快走到对方的虎皮毡靴上,那人依旧并未喊停,庆青实在有些乱了阵脚。慌乱中抬起皇袍遮住的手臂,轻轻拍打下安卫狐裘上的薄雪。这雪实在有些冻人,拍打完后的手有些刺骨却火辣辣的热。烧的庆青思绪抓回清晰了许多,朝后又退了一步,终于得出个结论,那就是-------这人有病。
安卫看着面前的小崽子脸上五官皱在一起又时不时松开的样子,觉得甚是有趣。什么都藏不住的小屁孩还来试探自己。有趣,有趣极了。
安卫一步未移。任那双小手拍上狐裘,微微踮起的后跟都让他有些忍俊不禁。心想:“真是新鲜啊,头回见把自己玩儿进去的探子,还没探到什么就自乱了阵脚呐...”
直到二人距离恢复原先的两大之步,哈出的白气也正常了起来。安卫向下瞥眼开口道:“皇上,今日起,玄子代您授课习业,由录奏折学起,轻重缓急之分,最后到批奏折,可好?”依旧是上扬的尾音,明明是问句偏偏叫人不得拒绝。
庆青答道:“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学到些什么来治理国家,求之不得让自己变强大些,求之不得...挖掘面前究竟是什么人,是真的安卫玄子还是什么妖魔鬼怪。
授课习业,却寒夜难熬,硬撑着疲惫的身躯批奏折的少年慢慢睡了过去,少年眼下乌黑,想来是没睡过什么好觉的。苏公公见此,当即给庆青加了件绒挂,轻轻退出堂内。
庆青做了个梦,梦到父皇生前对自己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大好河山万万不能拱手相让,当心身边人,梦见母后擦去滚烫的泪珠呢喃道:“我们小宝阿郎啊,是不能掉眼泪的,那是金坠子呀......”一夜好眠,庆青许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火烛燃尽的清朝,惊醒这个孤独少年郎。 “苏公公,苏公公.”庆青向门口喊去,有一件事情需要确认。非常重要的事,庆青有些等不及,没来得及踏履就匆忙冲出内堂,苏公公也急忙小跑弓着腰来到庆青身边。
庆青希望接下来苏公公的反应可以给他些头绪,一板一眼地死死盯住有些老态龙钟地苏公公。
庆青有些急道:“苏公公,你可知欺君之罪何等厉害”
苏公公吓得腿软倒在地上道:“皇上,奴才是万万不敢的,皇上您明察...”
没等苏公公哭喊完,庆青蹲下在苏公公面前,低声到只有两人可听见的声音:“玄子非玄子,这你可知?”庆青其实还想说更多,甚至想将心底的秘密全盘皆出。可...现在的庆青没有任何人可以信任托付,死局还需要更多人心才可解。
庆青清楚,清楚父皇并非自缢而亡,清楚母亲的郁郁而亡另有隐情,清楚绝笔信笺半真半假。可庆青不敢想,不敢走错任何一步。
如履薄冰,艰难险阻,天长地久都是刀尖上的毒话,庆青什么都不敢信。
苏公公不再哭喊,只是倒在地下微微俯首呼了几口气,道:“皇上何以见得,玄子乃非玄子?”
庆青忽地站起身来,拍拍衣裙,扬起的袖袍刮过苏公公的面庞,悄然爬上了一道红迹。庆青觉得苏公公真是.....满脸横肉的呆子。苏公公其实并未露出什么马脚,可庆青忽然就是觉得,苏公公也非苏公公。谁都不可信。
居高而下的庆青露出朝堂上同样的笑容弧度,戏谑道:“只是做个梦而已,孰真孰假还需考量。苏公公莫慌”
伴君如伴虎,苏公公能露出的马脚也需要数不胜数才行。多年伴父皇身旁的苏公公难道不知欺君之罪是何等大罪?庆青只希望苏公公不要辜负了他这番提点的“玄子非玄子”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安卫也并非有什么异常,庆青也不该面色假装听学。危机四伏的宫墙内庆青地的面庞似是硬朗了起来。就如此寒冬腊月度了大半,迎来春期。
“御人,如何御?”安卫背靠于怀阳红木制得的榻椅之上,二人之中放置的红朱罗玉板飘出阵阵沉香。
庆青抬眼看去对面那人,答道:“心诚,成心。心诚于想御之人,抛出揽枝金银,成心于后处之时,毫不犹豫舍弃。”
这是安卫前些时日讲的,在安卫教功课前都会出一问来给庆青答。
庆青的答案可以说是分毫不差安卫当初讲的,这使得安卫微微抬眸看去这个少年,但没再讲什么。不赏不罚。
庆青继续规正跪坐在桌前,专心致志于掌心的书谏。屋内两人一举一动都清晰可见,当安卫站起身的前,庆青伶俐的双耳就听见了那双虎皮毡靴摩擦地砖的细微响声。
一步,两步,第三步就该走去门口了。出乎意料的是,这双巧薛的主人今日好像改变了方向,转身反倒往靠近庆青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就该第三步了,庆青十分清晰的瞧见这虎皮毡靴的虎纹斑,靴底边围居然还印刻着白玉,白玉底制靴,漂亮的青丝流苏坠在靴筒周围,似是加了金贵细线,于夕下之阳照耀闪闪,惹眼十分。这白玉底制靴流传于前朝皇宫之物,穿戴者尊贵无双。
只是庆青无法再去细想为什么这白玉虎靴会在安卫玄子脚下,第三步已经走来,实实在在地落于庆青荷花跪垫边,俩人还是自庆青主动试探那次后第一回距离如此之近。直到那人蹲下于庆青跪坐等高时,庆青有了新的距离体会。决定以后离安卫玄子远些,这人身上似是熏有迷魂香,一靠近就头晕的止不住。连带着心脏也加速跳动不少。
安卫带着勾人的面庞轻笑声,手上动作出人意料的狠厉。
与地砖亲密接触的庆青脑袋里炸开了花,想骂天骂地骂眼前人。安卫手下毫不留情抽走了荷花跪垫,膝下冰冷的硬砖在寒冬下更加刺骨。
“题答得漂亮,夫子再授皇上一课--------一个巴掌一颗甜枣。”这勾子般好听的声音,说出的都是刀子。刺得庆青膝盖骨疼痛起来。
扭头瞪去,两人鼻尖相撞,煞是打个措手不及。
安卫愣住,手里提的荷花跪垫摇来摇去。
庆青先身子后移些膝盖跟着跪走,两人距离才正常起来。呼气开始正常。
脸色涨红的庆青先发制人,气急败坏喊道:“还我跪垫啊。”一把抢过安卫手里摇晃的荷花跪垫。重新垫在了膝盖下,没再去看旁边的勾人索命鬼。也根本不敢看,那脸比戏子多五分硬朗,嗓子甚至好过戏子十分,比得上任何国色天香,鼻尖冰凉的触感还未消失,又多出其余的品味。庆青慌的直背满腹经纶。
安卫看着倒是自在,被抢走跪垫的手还是支在旁边,僵硬住。心里感触到小滑头花招怪多,抢个破跪垫就会以□□人了。
安卫收回那只手,摆了摆,撑住下巴对面红耳赤的庆青说道:“还你”
“拿走跪垫是一巴掌,那......还你跪垫算甜枣还是碰碰鼻尖算甜枣呢。”安卫故意刁难着,语气出奇的柔。
也不管庆青回答与否,站起身甩了甩玄袍,踩着那双奇巧漂亮的玉底虎皮毡靴走出房间。
好像安卫一走后,拥挤的房间瞬间通畅起来。庆青连连深吸两大口气,慢慢吐出,这才舒服极了。
只剩下堪比雷暴的心跳一下一下充斥在小小的书房内。如雷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