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的故事》沉默寡言1

7、第 7 章

　　第七章
　　我开始不理妈妈.她叫我我也不理她.我心里恨她,恨她不守妇道.恨她背叛爸爸.恨她让我们也在外面做不起人.每天我只是拚命的干活,在高老师家里干,回到家里还是不出声的干,奶奶从舅舅家里回来后说我变了, 变得像铁块似的.她问妈妈,妈妈也不说话.爷爷和我说话时,声音也和蔼了.几天之后妈妈的脚好了,就又去了旺富叔那里.
　　有一天晚上睡觉之前,我来到妈妈的房间里,她正准备睡觉,我淡淡的对她说: “以后不要再在山上了,给人看见了丑.” 说完,也不理妈妈就回房睡觉去了.
　　之后一段时间,也没看见妈妈和旺富叔在一起.
　　可是事情往往出人意料,满以为妈妈和旺富叔不在一起了.可是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无意中发现,我们的小厨房的后门没有上栓,我满腹疑惑的走到妈妈的房门口,听起里面的动静来,只听里面旺富叔说: “都睡了吧?” 妈妈答: “都睡了.今天来了你以后不要来了吧. 别人看见了不好.” 旺富叔说: “怕什么? 谁不知道咱们哪? 就你妈不知道了吧? 我不来你舍得吗? 是不是旺贵又想和你好了? 可是旺贵让你这么快活过吗?” 妈妈不出声了.
　　我回了房间,躺回床上,脑子里面有一个声音: 妈妈变成个坏女人了.妈妈变成个坏女人了.她还不止和旺富叔一个,还有旺贵伯呢.这旺贵伯是一村之长,又是什么时候和妈妈在一起的呢? 从这时候开始,我就更强烈的想爸爸回来.他回来就好了.妈妈就会变回以前的那个妈妈了.
　　我再也不去关心妈妈到底还和旺富叔好不好了,也不关心妈妈和别的男人好不好了,我明白,我关心也是没用的.她是自愿的,没有人强迫她,也没有人欺负她.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给人留门也好,晚上出去也好,我都不管了.我怎么能管她呢?
　　日子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过去.我依旧每天从高老师家里回来就去干活,爷爷依然每天在村里的茶馆里东游西荡,奶奶依然每天在家里干这干那,弟弟依然隔一段时间就回来一次.日子依然是老样子.只是我的思想成熟了很多,我像个大人一样学会沉默了.
　　有一个星期天,高老师坐在家里的电脑前打字,我正在摇着摇篮哄娜娜睡觉.高老师好像想起什么一样停下来,坐到我身边,问我: “桐花,你有心事,可以告诉我吗? 你最近瘦了好多!”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可是我没有打算告诉高老师,我知道这是我的家丑,不能让人知道的.我低着头没有出声.
　　高老师一边帮我擦眼泪一边又说: “桐花,是不是心里有什么委曲? 告诉我,看我能不能帮你?”
　　我不好意思的摇摇头,没出声.我的家丑怎么能够说给旁人听呢? 说了只会给人笑话,说了只会让我们家在外面更抬不起头.
　　高老师没有勉强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又去打字了.
　　早稻快扬花的时候,妈妈跟旺富叔请了几天假回来喷农药.弟弟也从山里回来过一次.他回来时交给我四百元钱.他说这两个月下井没有以前那么多,过了年刚去那半个月得了重感冒,工头让他给厨房里的大婶帮手,不让他下井.后来感冒好了之后,才让他下井.我看着他细长瘦弱的身体,心里真想不让他再去山里了,可是他不去山里,我又能去哪里给他找一份事呢? 再说,这会儿,我也不希望他呆在家里,万一别人在他面前说妈妈和人怎样怎样,那他可怎么办呢? 他还那么小,怎么受得起呢?
　　在这几天,高老师每天都让我和那些上学的孩子一起回来,她知道这段时间是农民们的忙时.我每天回来时, 都到镇上那个常年卖肉的大叔那里看看还有没有肉,家里的腊肉上次请匠人时就用完了.现在哪怕是有一点光骨头也行,我也可以买回去给弟弟熬上一锅汤,他喝了脸色也会红润一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满脸菜色.可是我去了几次, 都没有见到那个卖肉的大叔.问旁边的做小生意的人都说现在不当场,一天只卖两头猪,肉在上午就卖完了.那些剔剩的光骨头也都是顺手就扔给在旁边找吃的狗了.那个摆烟摊的女贩还说要买肉最好在上午来.所以我就决定第二天一定请一会儿假,我不能让弟弟回来一回一次肉都吃不上,他现在在家帮妈妈忙呢.说什么也得明天把肉买到,弟弟等两天又要去山里了.
　　第二天上午,我早早的给高老师家做好了午饭,只等高老师一回来,我就跟她请假,高老师一听我说明情由,马上就说: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刘爷爷买菜的时候, 多买一点不就行了.明天我给刘爷爷讲,让他多买一点给你!”
　　我不想要高老师家里给我买肉,他们一家都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可以再要他们给我买东西呢.于是我把这话给高老师说了,可是高老师却说: “ 桐花,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你想想,这两年,你帮了我们家多少忙? 家里家外,几乎都是你在帮我照顾,可是我又给了你什么? 买这点肉,也算是让我弥补一点,好不好?”
　　最后我没有办法,只好对高老师讲: “ 高老师,我弟弟明天就要去山里,他回来这几天还没尝过肉味呢.”
　　高老师这才让我去了.
　　我一路小跑来到镇上,到了卖肉的摊前,还好,那卖肉的大叔还在.他正坐在肉案后面和旁边做小生意的人在说话呢,他旁边的横梁上吊着一杆秤。可能是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们都在那里哈哈大笑呢.肉案上还有一块足有两斤重的夹肥夹瘦的上肉,旁边还有一堆剔剩的光骨头.
　　我一来到肉案前,旁边的那个摆烟摊的女贩就说: “ 胡子,天天来问肉的妹丫头来了,就她! 便宜点卖给她算了.”
　　那叫胡子的卖肉的大叔站起来,蓄着络腮胡子的脸上漾着满满的亲切的笑容.只见他驾轻就熟的将那块上肉往秤钩上一挂,手把秤砣往秤尾一带,秤的尾巴一翘,嘴里就报了斤两: “两斤四两,一起给你,收你十块钱.” 他一边说,一边拿下肉来,在肉上面用刀戳了一个洞,然后拿了一根棕叶搓成的铆子,穿在那□□里,一扭就提了起来给我.
　　我给了他十块钱,心里很想说,要他把那堆光骨头也给我,可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知道他卖这肉给我已经很便宜了,一斤肉要六块五毛钱,可他两斤四两肉才收我十块钱,已便宜了这么多,我怎么可能再说得出口呢?
　　我接过肉时望了那堆骨头一眼,没想到那胡子大叔一下子就发现了我的眼神,就说: “妹丫头,听人讲,你来了几次都没买到肉,这堆骨头你就顺便拿回去吧.”
　　我一下子只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心里的心思一下子被人这样直接了当的说了出来,实在是很不好意思,一时之间,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就愣在了当地.
　　那摆烟摊的女贩从自己的烟柜里拿了一个塑料袋走过来,快手快脚的把那堆骨头包了起来,一把塞在我手上,一边走回她的烟摊,一边说: “妹丫头,你就拿回去吧,今天胡子特别高兴,他家幺女预考得了全校第一要上清华了.” 我纳纳的站在当地,胡子大叔呵呵的笑起来,满脸的自豪,他对着空气挥一挥手,说: “ 回去了.妹丫头,以后要吃肉早点来,来迟了就卖完了.今天早上来听了她讲, ”他指了指摆烟摊的女贩,又接着说, “就留了一块,特地等着你呢.”
　　我很诚恳的叫了声“大叔大姑”,却又说不出话来,那胡子大叔很和气的朝我一摆手说: “快回去吧,久了肉要走味的.” 那摆烟摊的女贩说: “ 没啥,要是我的丫头也像你这么懂事,我就乐意了.”旁边做小生意的人都乐呵呵的说着要我拿走.
　　我又诚心诚意的说了谢谢,跑着回了高老师家.一路上只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变得那么的可爱起来.
　　高老师正在睡觉的娜娜的小床旁边看教材,见我回来,忙接过我手中的肉和骨头, 放在她家的冰箱里.她说: “你回去的时候再拿.快吃饭吧.我已吃了,没有等你.”
　　我知道高老师每天中午都要眯一会儿的,今天因为我耽搁了时间,她肯定又不会去休息了,我说: “高老师,你去休息会儿吧,我现在给刘爷爷去送饭.娜娜不会那么快醒的.”
　　高老师要我先吃了饭再去给刘爷爷送,我说送了再回来吃,这样要是娜娜早醒,我也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她.高老师也就不说什么了.她又回办公室去了.
　　下午我要回家时,高老师给了我一大包莲藕和一包青辣椒,我推辞不要,因为我知道这些也都是她买的, 而且这些菜我们这里现在还没有,要等个把月才会出来, 都还比较贵,高老师一定要我拿上.我也就拿了.回到家,家里人都还没有回来.我把骨头和莲藕煮在大鼎锅里, 放在炉子上,架好劈柴,就提了篮子,出去割猪菜.
　　割了满满一篮,急急忙忙回到家,先试了试莲藕,已经快熬烂了,就在煮饭的大锅里煮上白豆,又快快的将猪菜剁了.收拾完猪菜, 白豆也煮烂了,就炸猪肉.我切了一大半肉, 把肉切成小小的薄片,稍稍炸干一点,又把自己腌制的大头菜切得细细的放进去一起炒,这样,弟弟明天去山里时就可以带了,他又可以稍稍改善一下了.然后把剩下的一小块切大一点,稍稍炸一下, 把切成大块的辣椒放下去和猪肉混在一起炒,然后拿了一口小铁锅装了, 放在小炉子上炖.等炖得差不多了,就将煮得沙沙的白豆放进去, 顿时,一股特别的肉香味就弥漫在整个厨房里了.之后又炒了两碗小菜,又夹了一小碗豆腐乳, 摆好了桌子.看看他们都还没有回来,我又喂了猪.做完这些,天也黑了,他们都回来了.
　　我对奶奶说: “奶奶,你们晚上别做饭了,就在我们这里吃,我今天买了一点菜.”
　　奶奶一边洗手一边对我讲：“我们这边还有一点饭, 端来一起炒了吧,你们那边饭怕不够呢.” 我说好吧,你们快点来吧.
　　妈妈和弟弟已经洗好了手,弟弟又去堂屋里搬来了两把椅子放在桌子边,妈妈进了她的房间不知在干什么.爷爷耳朵上夹了一根烟,一边搓着手一边走过来了.奶奶端来了他们那边的一瓷盆饭, 放在我们的灶台上.我又在灶塘子里加了一把火, 把奶奶他们的饭也一起炒了.
　　爷爷奶奶和弟弟坐在桌子边,我开始盛饭,妈妈还没有出来,奶奶说: “花,你妈还没来呢? 她干嘛去了,刚才见她回来了的.”
　　我把盛好的饭端上桌, 对弟弟说: “修伟,去叫!”
　　弟弟拿着筷子走到堂屋里隔着墙叫妈妈,妈妈答应一声,很快的出来了.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爷爷奶奶和妈妈不时的说着今年的早稻情况,还说今年早稻收成应该还好.我和弟弟都没有出声.
　　吃过饭,爷爷奶奶回了他们的大厨房,我收拾了碗筷,就回到房间里.弟弟走进房间来,坐在床沿上说: “姐,我明天就回山里了,家里的事你就多干一点了.”
　　我一边给弟弟收拾东西一边说: “你去吧,家里你不用担心.你只记得,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可别有事.”
　　弟弟说: “这我知道,你也不用担心我.只是……”弟弟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我直起身来, 对他说: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弟弟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 “姐,你要照顾好妈妈, 别让人欺负她.”
　　我没出声,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跟他说,我该怎么跟他说呢? 但很明显,弟弟肯定听人家说了什么,不然,他怎么会无缘无故说这话呢? 我没出声,恰在这时,奶奶拿着一个纸包走了进来.她一进来,就问: “伟伟呀,你明天要回山里了吧?”
　　弟弟回答说是的.奶奶听了回答,也就在床沿上坐下来, 把手里的纸包递给我说: “这点米花糖给伟伟装上,明天好带在路上吃.” 我接过来, 放在弟弟的包里.
　　奶奶对我说: “花呀,你也坐下吧,咱们说说话.” 听奶奶这样讲,我知道,她肯定是有话对我们讲了,于是便拉了一把椅子在床前坐下来.
　　奶奶说: “花,你这么长时间没有理你妈,我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可这事也不能全怪你妈.你这么大了,我也就给你说说.大家都以为我不知道你妈的事,其实我比谁都清楚.她是我养大的呀,我能不了解她吗? 你爸爸出门这么些年了,你爷爷又不醒事,家里没个得力的男人,你知道要受多少冤枉气? 人家给脸色看,人家作难你,还得忍气吞声,不然,又能怎样? 人家有钱有权,你爸又不在家,人家如果真的想怎样,我们这老的老,小的小,能怎么办呢? 再说,你妈还那么年轻,你爸爸又出去了这么多年,也难为她了.” 奶奶说到这里,也就没有说了.也许,奶奶也认为有些事情给我们这些小孩子讲也是白讲吧,我们不能理解那么多吧.奶奶没讲了,我也没问,弟弟一时也没出声.
　　奶奶又坐了一会,又叮嘱了弟弟一些注意事项,就出去了.我给弟弟收好了东西, 把给他炒好的菜也装上了,叫弟弟快去洗澡.趁弟弟去洗澡,我去厨房里给他熬鸡蛋.如果让他看见,他不会让我熬的,他总是要我把鸡蛋拿去卖钱.趁着炉子里的火还没有熄, 把鸡蛋放在炉子上熬一晚上,明天早上就能给他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