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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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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把家里的那些没用的旧毛线衣拆了,将那些还可以用的毛线洗干净了绕成团,看着像少了一点,就又去买了一斤新毛线,趁着晚上没事的时候,就给弟弟打毛衣,好让他下次回来的时候能穿.春天的晚上还是挺凉的,一斤新毛线肯定不够打一件毛衣,那些旧的毛线可以接在袖子上,这样身子一样的暖和.
清明后的一天晚上,舅舅到我家里来了.他来的时候,我们都已经吃了晚饭,我和妈妈都在奶奶他们的大厨房里.我们为了节约电,晚上没事的时候,总是一家人呆在奶奶他们的大厨房里.他们的大厨房里安着一个六十瓦的大灯泡,虽然这个灯泡在别人家看来只是一般,但在我们家却是最明亮的一只,因为,晚上家里来了客人, 都是在奶奶他们的大厨房里招呼的. 安的灯泡太小, 别人来了会觉得寒酸. 安得太大了, 对我们家来讲,又是一种侈奢.
明亮的灯光下,妈妈在给她的一件破衣服上打补丁,我坐在妈妈旁边打毛衣.奶奶在剁猪菜,爷爷在一旁抽烟.他们三个大人在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我没出声,我在想,要是爸爸和弟弟也都在这里,也都这样坐着说话该多好,这样我们一家就齐了.
舅舅推门进来时,妈妈似乎吃了一惊,很快的叫了一声: “哥,你来了.” 我们一家人都站了起来,很快的将舅舅让进屋.爷爷叫着: “春生来了.快屋里坐.” 舅舅把手里的塑料袋子放在奶奶他们吃饭的桌子上,顺便就在桌子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妈妈很快的给舅舅端来一杯茶,爷爷很客气的给舅舅递了一根烟,奶奶在忙着问舅舅有没有吃饭.奶奶一边问一边就准备去做饭,我也放下了毛线准备给奶奶打下手.舅舅赶忙站起来,一把拉住奶奶, 把奶奶按坐在椅子里说: “姨,你老就别忙了,我吃过了,我刚从家里吃了饭就过来的.”
奶奶说: “春生,你可别哄我, 啊,我这里又不是在别处,没吃就没吃,没吃姨就给你弄,一会儿就好.”
“姨,我真吃了呢.我不敢哄你老呢.”
听了舅舅这样讲,奶奶才在椅子上坐定,陪着舅舅话起家常来.
我也重新拿起了毛线在一边坐下来,一般他们大人讲话的时候,我是不插嘴的.于是我一边打毛衣一边听他们讲话.舅舅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有着和我妈妈一样清秀的面孔。说话总是一副很平和的样子,似乎在他的身上永远都不会有令人着烦的事。舅舅到我家来一向都是吃了饭来的,他家在镇上.舅舅是有名的漆匠,他的生意做得是有名的活络,舅妈又是个裁缝,以前在镇上租别人的房子开了一间裁缝店,又给人做衣服,又卖布,后来他们自己在镇上盖了房子, 房子盖得又宽又大又漂亮,舅妈就把店子开在自己家里了.他们只有一个女儿,现在上初中。舅舅每次来,从不空手,总是提了东西,不是烟酒,就是一些食品罐头之类,所以爷爷是很欢迎舅舅的.
他们说了一会闲话,舅舅说: “姨,姨爹,翠珍,花,我今天来是接你们全家下个月初二到我家里去吃面呢.”
原来舅舅下个月过生日,听妈妈以前说过,舅舅大妈妈两岁,舅舅今年就是满三十五岁了,要做寿了。
爷爷听了舅舅的话,忙说: “那是要去的呢,那是要去的呢,你不接我我也要去的.”
舅舅说: “哪能不接你老呢? 那还有规矩么? 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你们可要早点去.这次去了姨和姨爹可要住几天, 别又是去了就要回来,那我可要生气呢.”
爷爷笑眯了眼,抽着烟一个劲的说好.
后来,舅舅坐了一会就走了.奶奶爷爷和妈妈就商量起舅舅做“三十六”的“人情”来.我们这里不管男女,到了三十六岁的时候,一定要做做寿,冲一冲,三十六岁在人的一生中,是一道坎,是一个大结巴呢.在我们这里,连三十六这个数都被认为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在别人家上人情不想排上第三十六位,买卖东西也不愿以三十六这个数成交.所以这人生中的第三十六岁,人人都特别重视.这做三十六岁的寿,可是有规矩呢.我们这里的规矩是“男做进,女做满”,那就是说,男人要做三十六,就必须年满三十五岁的时候做,这满了三十五岁,就进了三十六岁的门槛,就是吃三十六岁的饭了,这就是“男做进”; 这女人做三十六,就一定要满三十六才能做, 否则也是不吉利的,这就叫“女做满”.这是老辈人留下的规矩,这一代代传下来也成了权威,谁也没有怀疑过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到了三十六岁的门槛这里,就自然而然的操办起来.这上人情,也就自然而然的产生了.不管是什么喜事,做寿啦,嫁女啦,娶亲啦,生孩子啦,孩子满月啦,孩子周岁啦,考上大学啦,起房子上梁啦,不一而足, 都可以上人情.现在人们日子都好过了,这上人情也就一家一家比,看哪家上的人情气派.以前就送“洋酒”(就是用两只特定的小箩筐一边装二十五斤谷,挑到做喜事的人家里上人情),又送钱,不过钱数不多,一般都是两块,五块,最多也不过十块。后来就“送彩”,就是将一匹上好的布料或是毛毯或被单之类大幅的东西在一根长竹杆上摊开挂起来,再找两个人一人抬一头,抬往办喜事的家里.到了办喜事的家里,主人家就把“彩”挂在堂屋门外大门口的正上方,让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往往,这“彩”是一家一蓬,谁家做喜事收到的“彩”越多就越显出谁家越有面子.到后来,就有人开始在“彩”上面钉钱了. 把十元一张的(那时候,最大面值的就是十元的票子)纸币在“彩”上面钉成一个“喜”字或是一个“寿”字,谁钉得越大就越有面子.再后来,就开始送匾了,这送匾也是越高级越能显出能耐.到现在就只送钱了,谁送得越多,谁就最有面子.不过, 别人看你有没有面子,往往就看你的兄弟姐妹给你上了多少人情,兄弟姐妹上得多,人家也就觉得你这人有面子,如果你的兄弟姐妹都上得不多,人家就会说,你这人真没用,连兄弟姐妹都只上那么一点人情,以后在人前,你也就别想抬头做人了.
奶奶说: “翠珍哪,我和你伯伯(妈妈和爸爸把爷爷叫伯伯)年纪也这么大了,我们也就不赶人情了, 别人要说就让人家说去吧, 反正谁不知咱家是什么条件.人情你就自己看着写吧.”
我感觉妈妈停了手中的针线,望了我一眼,不过她没出声.
这时爷爷开口了: “翠珍哪,去春生那里,他三十六,少了可不像样.我手里又没有,要有也给你挪一点,知道你也为难……”
听了爷爷的话,我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我眼前的这个干巴老头,这是我那个不通人情的爷爷吗? 今天太阳可真是从西边出来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善解人意呀.
“伯伯,你就不用心焦了,不够就去向人借一点,这点面子还是要顾的.” 妈妈温和的对爷爷说.
一连几天,妈妈都是愁眉不展,每天也回来得很晚,在晚上睡觉之前,我还发现她老是在扳着手指头在数,数着数着就发起呆来,我明白,眼看舅舅的三十六就要到了,妈妈是在为上人情发愁呢.
这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趁妈妈正脱衣服,走到她身边说: “妈,舅舅做三十六,咱上一千吧.”
妈妈一下子愣住了,我见妈妈没出声,就又说: “你就舅舅这么一个亲哥哥,舅舅又那么有钱,你写少了别人会看不起舅舅的.会说他的妹妹那么穷,上那么点人情还好意思往账上写.你没见别人家做喜事,兄弟姊妹都是几千几千的写?再说,舅舅不说什么,舅妈不见得没意见.”
妈妈犹豫着说: “可是,我们去哪里弄那么多钱呢? 今年春上要用钱的地方不少呢,要买肥料,要买种子,还要交电费,马上又要交农业税了,我们哪来那么多钱呢?”
我把手里的一叠存条摊在妈妈面前: “妈,你看,我们差不多有五千块钱呢,你不用担心,这事我来做主,过几天我就把钱取出来.舅舅三十六那天,你只要去在那里上账就行了,.”
妈妈拿过那叠存条,一一翻看过,然后说: “花,怎么有这么多钱呢? 我们不是还欠你旺书伯的钱吗?在高老师家可不要让人小看了你.”
我一听,心里别提有多委曲了,这可都是我们这两年来平时一块一毛攒起来的,没有一毛钱是见不得人的.于是我对妈妈讲: “妈,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呀? 欠旺书伯的钱我早还给他了。这可是我们这后面攒的.全是干净的.我不会要人家的钱的.”
妈妈见我恼了,笑了起来: “我相信你,你是我的丫头,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只是咱穷人家,在外面要有骨气,可别让人看小了.”
“你就放心吧.我也不会乱花钱的.弟弟的钱我也给他存在一边呢,他也已经有了两千块了.”
妈妈的脸上顿时现出一个惊喜的表情,她一把搂住我,口里说: “你可真是我的好孩子!你可真是我的好孩子!我还有什么事情不放心的呢!?”
上人情的事解决了,接连几天,我发现妈妈的心情很好,瘦削的脸上多了笑容,甚至还有了一丝红晕,我明白,她对我很满意呢.
舅舅生日前三天,出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妈妈的脚揻了.我从高老师家里回家的时候,在路上听人讲,说我妈在工地上受伤了,这会儿也应该到家了.我心里一下子急得不得了,也不知妈妈伤得怎么样了,就一个劲的往家跑.跑回家,妈妈正躺在床上休息.我看见妈妈的脚脖子肿得很粗.我问妈妈痛不痛,有没有上药,妈妈说,已经上药了,没有先前那么痛了.我问,是谁送妈妈回来的,这以后几天上工可怎么办.妈妈说是旺富叔叫人送的,药也是旺富叔给买的,旺富叔也给妈妈放了假,伤好了照去就行了.妈妈还叫我不要担心,医生说了不要紧,在家休息几天就好了.我见妈妈没有什么事也就放了心.
晚上做晚饭时,我在心里想,旺忠叔上次说旺富叔这人不好,要我妈对他小心一点,可是听妈的口气,他这人还不错呀,又给妈妈买药,又派人送妈妈回来,还给妈妈放假养伤,伤好照去,这可是个好人哪,怎么要防他呢? 我想不明白了.不过这问题只是在我的脑子里面打了个转,我一转身就将它抛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