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的故事》沉默寡言1

15、第 15 章 第 十 五

　　第十五章
　　妈妈对我说，现在也腊月了，咱把年猪洗了吧。奶奶他们也决定这几天就洗，我没说话，这些事其实妈妈不用和我商量，只是我觉得妈妈的意思肯定是看我这后面的这几个月始终和她不亲近，她只是找机会和我说说话吧。
　　妈妈又说，现在快过年了，再不洗等过了立春就不好再杀生了。于是我对妈妈说，你自己看着办吧，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应该你自己做主的。于是，家里的大猪一头被留做过年，一头卖了，又买回了两头小的。
　　这几天，我几乎是天天到立群家里去，立群也在第二天的时候提了很多礼物来看爷爷奶奶和妈妈，爷爷奶奶和妈妈都说立群很懂事。
　　立群的大哥的婚期定在腊月二十二。立群说，她大哥结婚的时候要我一定去。我也答应了，因为那时学校里已经放了假，高老师也给我放了假。家里的年货也已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也没有多少事了。可是偏偏我家里出了一件大事，我没去成。
　　那是腊月二十一的晚上。晚上爷爷奶奶和我们一起吃了晚饭，都在奶奶他们的大厨房里坐着闲聊的时候，爸爸毫无征兆的突然回来了。
　　爸爸进屋的时候，家里的堂屋门关上了，只是奶奶他们的大厨房的门还开着，我和妈妈都在奶奶他们的火塘边烤火，爷爷奶奶也坐在火塘边。爸爸进来时，我们都没有感觉到。直到爸爸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奶奶第一个反应过来。可以说是扑到了爸爸身边。我看着这个似熟悉又似陌生的男人，没动。爸爸拿出了给家里人的礼物：爷爷是一条香烟，奶奶是一双软和的护膝，妈妈的是一件草绿色的毛衣，我的是一套粉红色的运动休闲服。休闲服是两套，还有一套是宝蓝色的。那应当是弟弟的，爸爸不知道弟弟已经不在了。
　　奶奶抱着爸爸，眼泪哗哗的往下流，一边流眼泪一边说: “我的八斤儿，你可回来了！你可回来了！这下好了，这下好了！”爷爷站在一边搓着双手，不知说什么好。妈妈坐在那里全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我在爸爸叫了我一声之后就拉着爸爸的手一刻也不放松。
　　我坐在爸爸旁边，打量着多年不见的爸爸，这才发现，其实我是很像爸爸的，眼睛，鼻子，嘴，脸廓无一不像。爸爸看上去要比妈妈年轻，三十不到的样子，很高,很俊，也很白,也许是长期没做农活的吧。爸爸的样子很激动，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看不够似的。最后，抱着我的头，泪流满面。这样热烈的场面一直持续到很晚，直到爷爷说: “很晚了，去睡吧。现在回家了，以后多的是说话的时间，何必急在这会儿呢？”这才各自回去睡。
　　到了半夜，我还是睡不着，我拉亮了电灯看了一下立群送给我的电子钟，一点了。便又拉灭了灯。我睁着眼睛，心里还是很不平静，爸爸现在回来了，我们一家终于团圆了。奶奶再不会以泪洗面了，妈妈也再不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我们家也会像别人家一样盖起红墙青瓦的大房子来，奶奶就再也不用担心房子塌了。这样想着，就听见妈妈房间的门“吱”的轻响了一下，又有轻轻的脚步声，应当是爸爸出去上厕所了，因为妈妈的脚步声我很熟悉，再说又听见厨房的小门也轻响了一下。我这样想着，又想起明天立群家里办喜事，立群都给我说了好多次，要我明天去她家。现在爸爸回来了，我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紧张了。
　　突然，我听见妈妈的房间里传来异样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是有人在吵架，我听到是爸爸的声音。爸爸刚回来，吵什么架？我再仔细听，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不是旺富叔的声音吗？他这个时候来我们家干嘛？那个不知羞耻的东西！于是我披了衣服就向妈妈的房间走去。
　　刚走到门口，我又站住了，我去干嘛呢？他们大人的事，我去也不合适。于是我脱了衣服又躺回床上。心想不管那边怎么样我都不理，可这不听话的耳朵却又张了起来。
　　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惊动了爷爷和奶奶。他们打开了通往堂屋的那扇门，去了妈妈的房间。我躺着没动，只是张着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
　　那边吵吵嚷嚷的过了一阵，声音就低了下去。过了很久，只听见堂屋门“哐”的一声关上了。之后，是爷爷奶奶回房的声音，再之后是爷爷大声咳嗽大声吐痰的声音，奶奶的轻声的嘀咕声。妈妈那边始终没再听到什么动静。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想理出一个头绪来，却怎么也理不清。只好睁着眼睛任由思绪乱撞。好容易等到鸡叫头遍的时候才迷糊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很晚了，太阳起来老高了。他们已经吃了早饭，可是却没人叫我，好像把我忘了一样。家里只有奶奶在家。她坐在阶檐下缠柴禾把子。我洗了脸，怏怏的，饭也不想吃，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大门口看着奶奶缠柴禾把子。心里硬是没想起来要去立群家里。
　　奶奶看我那样，就一边缠一边问我：“花，怎么不去吃饭？饭还是热的。快去吧，还给你留了一碗肉，喷香，快去吃吧。”我没动。问奶奶：“我爸呢？”奶奶叹了一口气，手也停了下来，她看着我说：“花，我真担心你爸啊！他昨天刚回来夜里就碰上了旺富来找你妈。”奶奶又叹了口气，她又继续说，“你也这么大人了，花，你说说这可是个什么事啊…..你看那旺富真不是个东西，昨晚你爸半夜起来上厕所，他就进了你妈的房。说出去真是丢死人了。可是你没看到你妈昨天那个样子，你爸和旺富在那里差点打起来，可她坐在床上一声不吭，她也太不像话了。我真想给她两巴掌。你爸才回来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叹了一口气，手又开始忙活起来。可我还是不知道爸爸他们去了哪里，就又问奶奶：“奶奶，我爸呢？”奶奶手没停，眼睛看着手中的活回答我：“你爷爷和他们去你七公公家了，完了还要去你舅舅家。也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到后来又变成了好像一个人在嘀咕。
　　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的家要散了，你爸和你妈要离婚了。我被这个声音吓住了，离婚？他们要离婚？不可能！可是如果我妈不改的话，不离婚又有什么另外的下场？想了想，还是没个头绪，心里好像老是有个声音在提醒我：他们要离婚了。我又想，要不要问一下奶奶，她是个什么看法？于是我对奶奶说：“奶奶，我爸和我妈不会离婚吧？”问完了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怎么问出这话来了？奶奶听了我的问话，大吃了一惊，她手中的柴禾把子都掉了，她压低了声音：“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个什么？他们离什么婚？丑死人了！再不要说这话！现在你爸回来了，你妈也就不会再那样了。”我“哦”了一下再不出声了。
　　爸爸他们晚上才回来，我和奶奶已经吃了晚饭了。后来爷爷讲，他们在舅舅家里已经吃过晚饭了，因为爸爸才回来，舅舅他们俩口子说什么也要他们吃了晚饭才回来。他们一回来就在奶奶他们的大厨房里的火塘边坐。我坐在爸爸身边，看看各人的脸色。奶奶面前放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了一把筛子，筛子里装着干豌豆，奶奶正在拣出烂的来，爷爷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低着头在帮着奶奶拣.要过年了，把豌豆用沙爆了，又酥又脆，特别香。有客人来，端出来是一样不错的零食。妈妈坐在奶奶的那一边，她不动也不说话，仿佛满腹的心事。我再看看爸爸的脸色，除了脸上和眼睛都很红以外，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来。我不知道爸爸怎样想。他在舅舅家里肯定已经知道了一切，不管是他想知道的和不想知道的。
　　他们聊着闲话，我看着眼前的情景，想着曾经千百次的希望我们一家人能够坐在一起，像立群家或是别的人家一样，那么亲热，那么和谐，可是现在一家人坐在一起了，却远不是我所希望的那样。我们一家人各怀各的心思，这年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接下来的日子，爸爸和妈妈都表现得很平静，没有表现出爸爸回来了很高兴的神情，但也没表现出什么不好的神情，全家只有奶奶一个人每天都是笑容满面，虽然妈妈让她不开心了几天，但看到爸爸已经回来了，而且每天不管什么时候，爸爸只要忙完了事情，总是在奶奶的身边坐一会，陪着奶奶聊聊天，说些让奶奶开心的话。而爷爷也是表现得很和蔼，不知他是不是对以往的事情感到内疚还是真的已经完全忘了以前的事，他和爸爸表面上也已经能像平常的父子那样闲话家常了。
　　腊月二十七，立群又到我家里来玩了。她问我为什么她大哥结婚那天我没有去她家，我把她拉到我的房间里，对她轻轻的说了我家的事情。其实，我家的这些事情，早已经传开了。就像人们常说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家出事的第二天就已经有人知道了，我妈和旺富叔的事，村里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立群没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你别说了，我第二天就都知道了。”我很惊奇她怎么第二天就知道.立群说，旺富叔家的春华婶子是她妈娘家的叔伯妹妹，旺富叔从我家回去的当天夜里，春华婶子就知道旺富叔到我家来了，于是和旺富叔干了一架，旺富叔趁机就说要和她离婚，她就对着旺富叔又抓又打，把个旺富叔弄成了个大花脸，浑身都是抓痕，之后半夜跑回了娘家。第二天，有人到立群家来吃酒，就把这消息传开了。我感到很难堪，半天也说不出话来。立群又安慰我: “没什么，这种事外面多的是，你不要放在心上。”可是这种事情我说不放就真的不在心上了么？立群见劝我没用，又说: “不如，你去打工吧.在工厂里，一个月也能挣几百块钱，机会好的话，还能挣上千块呢。就不定也能和我二哥一样，还能当个小官。又不用见到家里的这些烦心事，多好。”我心里一动，也是啊。可转回头又一想，爸爸刚回来，我也舍不得他.于是对立群说: “以后再说吧，等我真的在家里呆不下去了再说吧。”立群说: “也好。”我们又说了好些知心话.最后，奶奶来叫吃饭了，可立群没有吃，她坚持要回去，说是家里还有事.我想，她也许是不想面对我妈吧。我也就没再留她。她走的时候又对我说，她去深圳的时候我一定要去送她，如果再像上次那样，她可真要生气了。
　　立群走了之后，奶奶责怪我: “怎么不留群群吃饭呢? 你这个孩子!现在还请不起一餐饭吗？”我笑了笑，没出声，我不想和奶奶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