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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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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邻居家的男孩叫池树。他家经济状况一般,爸爸瘫痪在床,从我三岁记事起,时常见他忙进忙出——他妈妈是个懒人。
就算我们经常见面,池树也对我爱搭不理。他十三岁,我在他眼里只是个小屁孩,爱玩爱捣蛋的麻烦鬼。
在我十岁时,池树家搬离弄堂。
他头一次主动喊住我,我从不远处忐忑地走过来,看着他将一个纸盒递给我。
“好好学习灿夏,为了以后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我没听懂,只知道他这是要走。纸盒里是颜料套装,以前我总是缠着他想要这个。没等我说话,他已经转身,推着坐在轮椅上半死不活的父亲离开。
而他清瘦的、十七岁的背影,后来怎么也无法被我忘记。
*
偶尔我会想起他,四年后,我考上市三中。
终于在那里,与他重逢。
报名那天,我看见他坐在教室里,身边围着很多同学。他深刻的眉眼遥遥地、冷漠地望过来。
等我走近,看清了他手里的一沓沓资料后,终于明白过来。
“池老师,填好了。”一个女生说着,把几张纸推到他面前。
池树轻轻嗯一声,“可以了。”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但他并没有任何表示,有条不紊地处理报名的事情,仿佛不认识我。
然后我们看上去真的素不相识一般,平静地报完名,我索然无味地挎着书包回宿舍。
*
对于池树可能真忘记我了这事,后来我还是释然。
当我打算安安静静地做好他的学生时,却因为一件事进了办公室,避无可避地和他进行谈话。
池树在批改作业,脊背挺直,与旁边几位中年教师的姿态格格不入。我脚步很轻,喊完报告,盯着他青色血管微凸的手背,然后忍不住瞄他的侧脸。
池树抬头,握着红水笔,笔头缓缓转动一圈。
我们对望,各自不语。
好半天,我心脏都要起飞了。他才问:“宿管说你快凌晨一点还没睡,是在用手机玩游戏吗?”
我不敢告诉他我是在看电影。只好硬着头皮编理由:“不是,我想家,跟我姐姐聊微信。”
“哪个姐姐?”
“表姐……”
池树目光如水。
我下意识喊他“池哥哥”。
池树眉似乎挑了一下,神色依旧很淡。“叫老师。”
“老师……”我感觉我在他面前像个扭捏的姑娘,但我的确不敢怎么样。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不小心把他画弄脏了,池树少见地语气很凶,在他要揍我时我撒腿就跑,后来的一周我没再敢出现在他面前。
池树没再多提我手机被缴的事,而是问:“不适应这里?”
“我第一次住宿,不知道这些规矩。”我拉回思绪,面前好像是另一个池树 。
“嗯,有问题可以找别人帮忙。”他说,“找我也可以。”
我看着他的眼睛,捏着裤缝,“那池哥哥……我要是适应不了怎么办?”
池树批作业的手一顿,皮肤线条滑入衬衫领口,挺阔的背微微起伏一下。
他似乎冷漠地笑了一下:“总会习惯的,江灿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