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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祸不单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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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当初接到消息之后祝冉和傅南珈便决定兵分两路,由傅南珈出面稳住顷亥,祝冉则负责带人伪装援军已到,为的就是吓退顷亥,救下这一千多士兵。
她们固然可以直接砍断铁索,这样既保住了城门,又不必费这许多心思,可是二人都不是铁石心肠之人,没办法放着一千多条生命不管。
虽然袁长峰带人冒进中了计,可这些士兵是无辜的,一旦她们断了铁索,这一千人恐怕会沦为顷亥泄愤的工具。
本来傅南珈带着人怒气冲冲出了门,准备和顷亥硬碰硬,路上见到一片银杉树林,她顿时来了主意。
她在树林面前停下,冬日的风没能叫这一片银杉枯萎,游龙峡这一代雨水丰沛,除却冬日河堤干涸,平时的气候十分适合银杉生长,这一片百米长的树林便格外明显。
加上树林之后是一个缓坡,从前方往后看,只能看到茂密的树林,和缝隙里透出来的、远方的土地。
傅南珈转头对祝冉耳语几声,祝冉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立马带人来到银杉树后面,准备将树枝绑在马上。
而傅南珈则孤身一人,打马来到吊桥对面,和顷亥对峙。
这个计划十分冒险,毕竟傅南珈虽然在军中小有名气,却远远没到令顷亥望而生畏的地步,如果对方不中计,傅南珈恐怕有来无回。
但是取胜的关键从来不是傅南珈的名气,而是谢琼。
这次犬绒军队倾巢而出,并且大部分军队都在狄飞鹰手上,就是因为他们已经怕了谢琼。
哪怕谢琼老了,但他年轻时候战功赫赫,最出名的一战就是差点打到犬绒王宫,如果不是犬绒突然出现一位有真本事的巫师,如果不是皇帝下了死命令非要他退兵,此时恐怕已经没了犬绒。
这也是犬绒人为什么如此惧怕谢琼的原因。
如今犬绒的军队里有不少人都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那个被谢琼支配的时代,以至于他们可以说是闻谢琼色变。
如果不是这些年的胜利,他们恐怕连和谢琼正面交战都不敢。
本来以为谢琼老了,他们能随意屠戮大周,谁承想这段时间大周有如天助,叫犬绒狠狠吃了几次亏,原本沉寂的敬畏之心再次死灰复燃。
只要能亮出谢琼的名头,顷亥有很大的概率会退军!
他是一个部落的统领,并非巴仂的心腹,此时犬绒明面上的领导者是巴仂,可是他们三个部落谁都不服谁,他又怎么会为了竞争对手拼命?
相反,他还会格外珍惜自己的性命,免得为别人做了嫁衣。
这才是傅南珈敢放手一搏的关键。
祝冉听完整个计划不得不佩服傅南珈的胆大,成则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将人救下,败却是要傅南珈以性命作为代价。
好在她们成功吓退了顷亥。
灰头土脸的一位士兵率先看到立在山坡上的一群人,大喜过望,连忙跑上前,连腰上还绑着的树枝也顾不得:“大人!你们回来了!”
她们二人此时还未封将,自然只能口称“大人”。
听到他的声音,其他士兵也纷纷抬起头,看到安然无恙的傅南珈,不由兴奋地围了上来。
有的搀扶着受伤的士兵,有的凑在傅南珈身边关心顷亥的行踪,还有的当场就和死里逃生的众人八卦傅南珈一人对峙千军万马的英姿。
知晓铁索已断,顷亥再也过不来,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傅南珈看到手中的残兵,一挥手:“走!回城!”
于是在众人的簇拥下,傅南珈和祝冉二人浩浩荡荡回了军营。
而被摆了一道的顷亥在半路上接到士兵报信,总算是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计,他带着人马风风火火追了回来,看到的就是已经被斩断铁索的吊桥。
吊桥的“尸体”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顷亥一拳打在旁边的山壁上,鲜血顺着拳头而下:“该死的傅南珈!”
下次见面,他一定要把傅南珈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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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总算是守住了,虽然损失惨重,但这都是已经死在大火中的袁长峰的锅,祝冉好傅南珈力挽狂澜,好悬才保住西城门,定会因此受到嘉奖。
不过二人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件事上,从袁长峰开城门到傅南珈救人回来,已经过了一整天,可是主营那边却没有报信的人过来,她们心中都十分不安。
傅南珈趴在软榻上,整个帐中只有祝冉和她二人,她褪下衣衫,祝冉正在给她上药。
盖着一层薄薄肌肉的背上一片青紫,从蝴蝶骨中间蔓延到腰侧,淤血堆积,在健康的小麦色皮肤的衬托下格外骇人。
祝冉将药油在掌中化开,重重按在傅南珈背上,傅南珈倒吸一口凉气,痛得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长生!轻、轻、轻、轻点!”
祝冉点点头,手中动作又加重几分:“好好好。”
她应得快,下手却一点也不轻。
傅南珈疼得差点跳起来,又被祝冉按了回去,她龇牙咧嘴,整个人都疼精神了:“祖宗,你别下死手啊,我没被顷亥打死,倒是要被你按死了……”
祝冉咧咧嘴,安慰道:“淤血就是要揉开才能好。说来傅‘将军’当真是有大本事的人,这么重的伤,竟然也能忍一路,末将佩服。”
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出话里的讽刺,况且傅南珈聪明着呢。
她“嘿嘿”一笑:“长生,我可是重重给了顷亥一刀,虽然没砍伤他,但那孙子肯定受了重伤!这一下挨得值!”
祝冉被她气笑了,一巴掌拍在伤上:“咱们的计划里可没有重伤顷亥,你能耐啊,要不然我来得快,你恐怕已经成了他刀下亡魂。”
这还真不是祝冉危言耸听,顷亥身后有足足五万大军,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傅南珈。
之前说好了用言语稳住他,谁知道傅南珈提刀就上,她一匹马跑得快飞起来,就怕去晚了傅南珈交代在那里。
傅南珈还是觉得自己这一下不亏,但看祝冉脸色,她也只能悻悻收敛起炫耀的心思。
“好了好了,下次我一定谨慎些,长生消消气,我错了,真的错了……”
她明白好友是担心自己,细细想来当日自己的确有些冲动。
不过……
“当时情况紧急,你没看到顷亥怎么欺负咱们的,士兵们被他像猫捉老鼠一样戏弄,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若是再回到当时的情形,她还是会动手。
祝冉自然理解傅南珈的愤怒,只是此时尚不是正面较量的时候,自己这边势单力薄,就怕一个不小心计划失败,命丧当场。
来日战场上自有取他性命的机会,不宜意气用事。
若是只有她二人在场,祝冉二话不说提刀就上,可是身上背负着几千人的希望,就不得不小心谨慎。
思及此处,她只能叹口气:“南珈,你未来定会是大周一员猛将,要记住,只有你活着,才能有更大价值。”
傅南珈神色也严肃起来,点点头:“好。”
一整瓶药油化开,她背上的淤血总算散了些,方才为了面子强撑着没有吭声,此时她才耷拉着一张脸趴着养伤。
为了不让衣裳擦到伤处,祝冉甚至细心给她缠了一圈纱布,估摸着再换几次药,伤就好了。
战场上受伤在所难免,傅南珈并非娇气的大小姐,从小的经历叫她十分有韧性,但她到底是个普通人,受了伤也会感到痛。
军中并无亲友,只有在祝冉面前,她才能卸下伪装,露出真实的模样。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她在战场上来去自如,对下属亲切友好,对上峰恭恭敬敬,几近完美。
谢琼有意培养她,她也在努力培养自己。
不单单想挣军功,更想保家卫国,守卫一方。
人只有拥有权利才能改变一切,譬如今日这场惨败,要是她有权力在手,怎么也能保住士兵们的性命。
这次战争叫傅南珈第一次直观见识到一个好的统领有多么重要。
她不愿士兵们徒劳牺牲,可是她更清楚,作为一个小兵小卒,哪怕再勇武也无济于事,只有成为权力的掌控者,才能真正左右一场战争。
一时之间帐篷中无人说话。
祝冉低头整理药箱,傅南珈披上外衣,从枕边翻出还没看完的兵书翻看起来。
此时已经二更天,外面巡逻的士兵转几圈,祝冉收拾好东西就准备离开:“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明儿还得去军医那里还药箱。”
傅南珈揉揉眉心:“好。明儿咱们先去主营看看,许久没有消息,我心中有些不安。”
此处虽然还是在椒平县境内,但实则自成一座城,算是军事中心。
整座城东南西北距离十几公里,四周多是山崖,唯有主营所在的北城门前方十分平坦,正好面向犬绒的方向。
而城南,没有门,只有一处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祝冉点头表示明白,回了自己的营帐。
……
…………
是夜,四更天。
出身谢家军的一位士兵快马加鞭抵达了西城门。
傅南珈从梦中惊醒,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她翻身坐起,穿好衣服便去了祝冉账中。
此时祝冉还没睡,修行之人的直觉更为明显,她已经预料到有事发生,此时正端坐在软榻上冥想。
傅南珈掀开帐篷走进来的时候她就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显然也一直没睡。
傅南珈抿了抿唇:“我想去城北一趟。”
此时已经半夜,如果是正常人,肯定觉得她在发疯,但是祝冉却没有丝毫犹豫。
她十分干脆地站起身:“好,走!”
傅南珈眉头紧锁,没来由的心慌意乱叫她烦躁,二人飞快去马厩牵了马儿,还未出马厩,就被巡夜的士兵找到。
士兵一脸慌乱:“大人!谢帅的人前来传话,此时已经在营帐等着了!”
傅南珈和祝冉心中一沉,互相对视一眼,扔了缰绳就往议事的营帐奔去。
二人迅疾如风,几乎用上了轻功,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营帐中。
来人是傅南珈以前的下属,她和祝冉这次前来西城门守卫,手底下的兵却留在谢家军对抗犬绒。
一见到傅南珈,她几乎泪如雨下:“大人!冯将军派我前来寻你,谢帅他、他被人偷袭,已经没了!”
傅南珈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恍如梦中。
她差点站不住:“你说什么?!”
祝冉比她好点,尚有几分机智在:“谢帅如何被偷袭的?现在谢家军怎么样?犬绒那边什么情况?”
现在正是关键时候,谢琼要是真的倒下,对谢家军来说不啻于天崩地裂。
但看傅南珈就知道,才相处了半年她对谢琼已经十分信服,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士兵们会怎么样,简直不敢想。
那位士兵哽咽着拉住祝冉的袖子:“祝大人,来不及解释了,咱们路上说!冯将军说你们一定要回去。”
祝冉点点头,大步出了营帐,对门口看守的士兵吩咐道:“去牵两匹马来。”
看守没有听到她们的谈话,虽然疑惑此时她们还要出去,却还是听话地去牵马了。
三人一路狂奔,报信的士兵虽然悲伤无法自抑,却还是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原来白日里谢琼亲自出城迎战,即使他已经老了,一把长枪叫狄飞鹰差点招架不住。
这场战争,一打就是一整天,所有人都精疲力尽,你来我往,也只堪堪打了个平手。
回城的时候谢琼没防备,竟然被一位隶属于谢家军的士兵偷袭,人当场就昏迷了。
她眼眶通红,语气里满是愤恨:“冯将军查过他,他几个月前在战场上失踪了,后来有一天突然回来,说是受伤昏迷过去,在野外待了好几天才有力气回来。”
“冯将军和江将军查过,此人已经参军许多年,营里好多兄弟姐妹都认识他,不是奸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会对谢帅下手!”
“谢帅大庭广众之下不省人事,二位将军一面要稳定军心,一面又要找叛徒,还要照顾谢帅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本来谢帅昏迷的时候军医来看过,说没有大碍,结果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
她说到这里,祝冉二人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江携和冯茗忙得不可开交,更别说冯茗还要统御军队和毕珞打起来,人手实在不够。
那些暗地里整幺蛾子的人被谢琼强行压了下去,如今他一出事,只怕大周军队要四分五裂,又要如何抵挡犬绒的进攻?
二人心中思绪百转,没多久便到了谢琼的营帐。
因为江携交代过,一路过来所有士兵都没有拦她们。
谢琼的营帐在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谢家军,江携飞快封锁了消息,现在守在外面的都是亲信。
他们都一脸悲戚,谢琼的死对他们来说,仿佛天塌了下来。
傅南珈掀开帐篷走进去,头发花白的老者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江携正在替他擦拭遗体,老者身形瘦削,双手骨节分明,但偏偏是这么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却震慑得顷亥闻风而逃、犬绒士兵望之色变。
“你们来了。”
江携将擦拭完的手塞回被子里,谢琼于他如师如父,他心中悲恸难以用语言形容,可即使再悲伤,他都要率先主持大局。
帐篷里并没有其他人,江携直接言明找她们回来的目的:“我怀疑谢帅之死,不同寻常。”
傅南珈一愣:“不是说,因为一个士兵背叛?”
江携摇摇头,看向祝冉:“你素来对鬼神之事十分精通,可看出了不对劲?”
祝冉当然看出来了。
谢琼的遗体上萦绕着许多黑气,同当初被傅南珈射杀的那个巫师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这种气息中正平和中又溢满了令人厌恶的阴气,十分有辨识度。
可是当初那个巫师已经死了,难道附身在士兵身上回来专门刺杀谢琼不成?
祝冉眉头紧蹙,斟酌着开口:“你们还记得几个月前的那个巫师吗?”
江携恍然大悟:“是他动的手?!”
祝冉点点头:“九成九是他,他的气息十分有特点。当初南珈一箭贯穿了他的头颅,他绝无可能活下来,只是不知为何,竟然附身到了士兵身上,混进的谢家军。”
除了当初杀掉巫师,祝冉在战场上再也没有动用过超乎寻常的力量,因为修仙者和凡人早就是两个世界,降维打击对凡人来说太不公平。
一旦有术士参与进来,只要略施小计,对另一方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按理说那个巫师插手这么多,应该早就魂飞魄散才对,怎么可能活下来,还借尸还魂呢?
祝冉实在想不通。
江携恨恨:“犬绒中就属顷亥统御的彗神部落最擅长搞这些玩意儿!谢帅的死肯定和他有关!”
傅南珈已经握紧了拳头:“又是他们!”
又是顷亥!
她一把抽出旁边武器架上的刀,就要往外走:“我去杀了他!”
江携连忙喝止她:“傅南珈!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傅南珈眼角滑落一滴泪水:“我忍不下这口气!我要顷亥死!”
江携咬牙:“都这个时候了,你别冲动!”
傅南珈没管他,看向祝冉:“长生,你同我一起去。”
祝冉心中长叹一口气,还是点点头:“好。”
江携对她怒目而视:“祝长生!你素来稳重,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祝冉也从旁边拿了把刀背在背上:“谢帅被害的消息瞒不住,就算我们封锁消息,犬绒那边也会放出消息扰乱军心,不如趁着此时他们得手、放松警惕之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我和南珈的实力你清楚,就算拿不下顷亥的人头,也能全身而退,若是拿下他们三军之一任何主帅的头,下次战场之上,便多了一分胜算。”
祝冉说得不错,谢琼身死的消息放出去,恐怕大周军心涣散,到时候就真的毫无转机了。
他们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军心,而拿到犬绒主帅的人头,是稳定军心的最好办法。
傅南珈虽然盛怒,却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祝冉虽然和她才认识不到一年,但二人却仿佛多年故友,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的意思。
听祝冉这么一解释,江携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能疲惫地摆摆手:“你们注意安全。”
傅南珈沉默着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