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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仙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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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怀仁很快被收入监牢,两天之后赵希仁派去找尸体的人带回了两具白骨,其中一具白骨身上多处被折断,简直惨不忍睹,这就是许莨了。
另一具白骨虽然没有被多处折断,可是上面野兽啃食留下的痕迹十分显眼,显然遭了不少罪。
赵希仁实在看不下去,自掏腰包去棺材铺定了两口棺材,将姐弟二人的尸骨好好安葬。
而在安葬尸骨之前,对张怀仁的判决已经下来,并且张贴在了县衙外的告示板上。
张怀仁亲手签字画押,如今又的确找到了尸体,案件算是告一段落了,一个月后他会被压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他在庆阳城的名声本就不好,不少人私底下猜测他作奸犯科,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证据,如今他杀害许家姐弟的事闹得人尽皆知,积怨已久的庆阳城百姓们立即被激起了民愤。
张家的大门上糊着一层厚厚的臭鸡蛋,间或几根烂菜叶,一片狼藉。
好在此时温度已经降了下来,这才叫臭鸡蛋的味道没有扩散开,可要饶是如此,在张家人也叫苦不迭。
为了避免殃及池鱼,工人们早就跑了,连这个月的银钱都没要,而最受宠爱的小妾李氏在听闻张怀仁被捕的消息之后就卷了张家的银子不知所踪,偌大一个张家一夕之间倾颓,实在是令人唏嘘。
望着远方替自己掩埋尸骨的衙役们,许妗心中久久不散的那口怨气终于吐了出来。
祝冉倚着树站在她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已经在立碑的衙役们,不免心生感慨:“这赵大人当真是个好人啊。”
许妗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不仅仅是赵大人,还有这些人,也辛苦了。
她离开之前一定要给每人一锭金子当做谢礼!
她生前藏了不少金子,因为离开许家的时候带不了这么多钱财,又怕自己和许莨走后许家出什么事,她便将一部分金子藏在了家中的某棵树下,权当给自己留条后路,只是没想到一埋就是十八年。
在旁边百无聊赖甩着勾魂索的白无常听到这句话差点没平地摔个大马叉。
他脸色纠结:“谁?赵希仁?”
要是非得这么说……也行吧。
祝冉不是地府的人不知道赵希仁是谁很正常,白无常却一眼就认出了赵希仁那张脸分明和阎罗王一模一样!
前几天他还去六殿送过鬼魂,怎么一眨眼就在人间看到了阎罗王的分身?
对此事一无所知的祝冉同许妗一起感叹了一番,许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转头道:“先前答应过你必有重谢,如今恐怕要食言了,实在对不住。”
祝冉一愣,又无所谓道:“你们姐弟二人能解除执念重新投胎就好,我并非看中谢礼之人。”
许妗当然知道她十分豁达,可祝冉越是这样,她越是愧疚:“我知长生你并非普通人,这么多年我也曾见过不少道士,其中不乏真本事的,可是没有哪一个能请来白无常大人。”
“之前我还以为你是行走江湖的骗子,便想着若是你当真能帮我,我便给些金子作为谢礼……如今看来,只给金子,怕是太俗气了,长生怕是看不上。”
祝冉张了张口:“……啊?”
她还以为许妗道歉是因为什么呢,原来是觉得给她金子太俗?
她怎么会嫌弃金子俗气???
只见祝冉一脸正色:“妗妗,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无论给我什么都是你的一片心意,我又怎么会嫌弃?”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了,一两黄金不嫌少,百两黄金也不嫌多。
看她这么说得这么情深义重,许妗感动之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强行忽略那种情绪,许妗热泪盈眶:“长生果真是个值得深交的好人!我这就去将黄金取来,劳烦你稍等片刻!”
说着,她想起旁边正等着带她和许莨入地府的白无常,下意识看过去,忐忑着想争取会儿时间。
察觉到她的视线,白无常将手中勾魂索一收:“给你们留一个时辰,还有什么没做完的事赶紧去,一个时辰之后我便会将你们押送回地府。”
许妗感激地朝他福了福身:“多谢白无常大人!”
白无常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往身后的树一靠,就准备闭目养神等她回来。
许妗一个转身便消失在原地,想来是搬金子去了,许莨因为情况特殊,留在他旁边继续当个摆件。
想起自己入修真界的打算,祝冉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凑过去,准备再打听打听消息。
察觉到她意图的白无常挑了挑眉,变出桌椅板凳,往凳子上一坐:“说吧,还有什么事。”
祝冉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上次小树林中的那个邪修,白无常大人还有印象吧?”
白无常点点头:“你说他啊,不是被那群鬼揍得魂飞魄散了吗?”
祝冉点点头:“不错!但我要问的事与他无关。”
“我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功法,其中有一篇名为《练气诀》,我曾经按照上面所写的修炼,可是迟迟无法引气入体,这是什么原因?”
这事儿白无常还真知道。
不过比起这个,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脸色严肃起来:“你当真想去修真界?”
祝冉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白无常叹了口气:“你按照普通的方式修炼,来日也能回……飞升上界,何必去蹚修真界的浑水?”
这话祝冉听不明白了:“我的确想成仙,可是如今连修行的门槛都没摸到,又如何飞升?至于修真界……白无常大人为何说它是趟浑水?”
见她的神情不似作伪,白无常一愣:“你当真不明白?”
祝冉满头雾水。
这次轮到白无常一脸懵:“那你拘神的法术是从哪里学的?”
祝冉十分茫然:“就……一用就出来了啊……”
一人一鬼相顾无言。
白无常抹了把脸,忍不住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你真厉害。”
祝冉:“啊?”
她是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白无常叹了口气,略过这个话题,准备回去问问崔铭。
又回到祝冉的问题上:“世上有各式各样的修炼方法,但若是想学修真界的那一套,就必须进入修真宗门。”
“你按照炼气诀学,就得吸纳灵气,可是人间灵气稀少,哪怕是单灵根之人要引气入体,也得十天半个月,更何况,你灵根驳杂,修习炼气诀哪里那么容易?”
“除非进入修真界,每个宗门、无论大小,都会有洗筋伐髓的‘洗髓池’,虽然无法起到多大作用,但至少能叫人快些引气入体。”
白无常是真的想不通,明明祝冉连拘神这种层次的法术都会,为什么还会执着于去学习修真界的修炼方式。
并非他看不起修真界,毕竟大道五十,各有各的成仙路,只是如今的修真界实在是有些乌烟瘴气。
修真界几千年无人飞升难道是因为他们修炼资源不够吗?难道是修真界没有天才吗?难道是天庭专门针对他们吗?
当然不是!
究其根本还是他们自身的原因!
这些东西白无常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也懒得开口,祝冉问什么答什么。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许妗处理完私事回来,祝冉和白无常的交流也到了尾声。
因为是祝冉的熟人,她又表现良好,白无常没有给她套上勾魂索,只是握着哭丧棒,跟在二人身后。
鬼门关的大门打开,四周忽然弥漫起浓雾,似乎连天色都黑了下来。
许妗站在雾中,冲祝冉挥挥手:“金子放在你家中了,多谢这几天的帮助,后会有期!”
“小小薄礼,不成敬意,希望你喜欢。”
祝冉点点头:“多谢,一路顺风。”
三鬼在浓雾中飞速移动,许妗维持着挥手的姿势越来越远,祝冉后知后觉这副场景有些诡异,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上面已经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许妗之事彻底落幕,她这才往家的方向回去。
因为今日算是给整个事情收尾,她便没有带着翠翠,连续熬了几天,翠翠有些撑不住,还在补觉。
祝冉到家的时候时辰尚早,刚踏进房门,就看到摆在屋中的一口大箱子。
箱子被仔细尝试过,看起来一尘不染,想来这就是许妗所说的谢礼了。
祝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忍不住走到门外重新关上门又推开,结果房间里依旧是那口大箱子。
不是,妗妗啊,你管这叫小小薄礼?
祝冉瞳孔地震。
这么大口箱子,装个大活人都绰绰有余,里面要是堆满了黄金……她简直不敢想象她会有多开朗。
祝冉深吸一口气,三两步上前,扒着箱子边缘一掀——
“这是什么?”
箱子里除去一只小臂长的箱子,就是一堆书,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符咒,都是她没有见过的样式。
祝冉打开书翻了几页,拿起许妗留下的信:
“长生亲启:
诸多帮助,不胜感激。
长生并非普通人,想来比起金子,这些道术更得你心。
旁边的小箱子里是许家剩下的金条,其余书籍则是我曾经遇到道士们的家中秘术.妗妗无能,无法寻到更高深道术,长生勿怪。
知晓长生心善,这些道术是临摹本,妗妗并未取走原书,长生不必有心理负担。
此去一别,有缘再见,不胜感激。
许妗留。”
……
祝冉一把捂住心口:姐姐人美心善,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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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道术的确不像修真界的,反而像祝冉以前看到的电视电影里的民间小道法。
她对这些东西十分感兴趣,仿佛是两种体系的碰撞,让她十分入迷。
而这一看,就到了中午。
直到萍萍敲门,她才恍然惊觉自己投入了太多时间。
“祝姐姐,用午饭了。”
祝冉叹了口气,将书页合上:“来了!”
三个孩子已经落座,等用完午饭祝冉才将房里的那一箱黄金拿出来,在几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打开。
“嘶——”
三个孩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钱?
翠翠眼睛一亮:“这就是许妗姐姐给的报酬吗?”
其他两个孩子眼睛也亮晶晶的,显然已经听他说起过这两天神奇的经历。
祝冉点头:“不错。除了这些还有大半箱子神奇的道法,刚才我翻了翻,还挺有意思。”
小虎伸手摸了摸晃得人眼睛疼的黄金:“这位许妗姐姐真是个大好人!”
萍萍也连连点头,显然十分同意。
翠翠的关注点则与他们不同:“那些道法我们学了之后能和祝姐姐你一样厉害吗?”
祝冉摇摇头:“这个我也不敢保证,毕竟每个人天赋不同,说不得你们学了之后比我还要厉害呢?”
听她这么说,翠翠一下子来了精神:“我要学!”
“好,咱们都学!”
祝冉话锋一转,又道:“接下来就是我要与你们商议的事了。”
“俗话说的好,穷文富武,咱们学这些东西的花费并不比寻常人习武花费得少,纵使有这箱金子,但也不能坐吃山空。”
“所以我决定出去找份工作。”
神棍也不好当啊,有过这次的经历她算是明白了,遇到如许妗一样好说话的鬼还好,要是遇到不好说话的,自己少不得要脱层皮。
虽然白无常勉强能算是她的熟人,但也不能动不动就把人招上来打黑工吧。
想起以前看的某些小说中的设定,祝冉忍不住小声嘀咕:“要不我去跟白无常说说,混个地府编外人员当当?”
不过她也只是嘴上说说。
听到似曾相识的名字,翠翠有些愣怔:“白无常?”
看她一脸茫然,祝冉有些惊讶:“你不记得白无常了?”
翠翠摇摇头。
察觉到气氛不对的其他两个人大气也不敢出,两双眼睛茫然地盯着她们。
祝冉皱起眉。半晌才道:“那你还记得这几天我们做了什么吗?”
这件事翠翠怎么会忘?
她眉飞色舞道:“咱们在张家遇到了许妗姐姐,祝姐姐让她去找县令申冤还帮她弟弟恢复正常……”
总而言之,这里面没有白无常的身影。
这倒有意思了。
许妗断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唯一的可能只会是白无常抹除了她的记忆。
可是白无常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她冥思苦想许久也没有得到答案,索性懒得追究了。
白无常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虽然此人,啊不,此鬼性格上有些不着调,做事却十分靠谱。
见她半晌不说话,翠翠也紧张起来,有些不安的动了动,开口询问:“……祝姐姐,有什么问题吗?”
祝冉这才回过神:“没事,大概是我脑子有点不清醒。”
她岔开话题:“好,咱们接着说,我准备找份活计……”
这个话题到底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小院的大门突然被叩响。
“祝长生在家吗?”
敲门的是个男人,这声音十分陌生,祝冉确信自己没有见过他,可为什么会来敲自己的门?
她面露疑惑,起身去开门,门口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捕快,面相看着十分老实。
那捕快上下打量她两眼,有些迟疑:“你就是祝长生?”
祝冉点点头:“有什么事吗?”
捕快怎么会找上来?
她没犯事儿吧?
祝冉心里泛起嘀咕。
那捕快确认了她的身份之后倒是十分客气:“县令大人有请。”
祝冉瞪大眼睛:“我?”
捕快点点头:“祝姑娘,随我来吧。”
祝冉点点头:“好,劳烦这位大哥等等,家里还有孩子,我跟她们说一声。”
捕快点点头,站在门边等她。
也没什么可交代的,三个孩子都十分懂事,祝冉只是说了一下自己的去处,随口叮嘱两句,便和捕快一起来到了庆阳城的县衙。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白天来到县衙,前两天看戏的时候白无常直接带她们瞬移过来,连来的路都没有看清。
住在城中的好处就是距离县衙比较近,换句话说就好像住在警察局旁边,十分有安全感。
她跟着捕快一路进了县衙的大门,穿过小院,径直来到会客厅。
县令赵希仁已经在主位坐着喝茶等她了。
那天晚上办案的时候祝冉远远看过他一眼,那时候环境太暗,身着官服的赵希仁被幽绿的火焰照的有些吓人,特别是板起脸的时候,不怒自威。
如今在白天看来,赵希仁人到中年,一袭书生青衫,还蓄着胡须,好似邻家大叔。
他虽然身形魁梧,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和善,而且自带一股子正气,一眼就能看出此人性格刚正不阿。
祝冉老老实实朝他行了一礼:“赵大人。”
赵希仁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祝姑娘不必多礼,本官今日贸然请祝姑娘来,是有要事相商。”
小厮端着茶放在祝冉旁边,随后恭恭敬敬关门退出去。
正当祝冉不明所以,赵希仁开口道:“说来惭愧,本官前几天做了个梦,梦中审理一起案件,正巧,祝姑娘在旁听审。”
这下几乎是把话挑明了,就差直接问为什么他夜审张怀仁的时候祝冉竟然也在。
毕竟这件事太过离奇,牵扯到神神鬼鬼之类的东西,哪怕过了几个晚上,赵希仁想起这件事还是激动得心脏“怦怦”直跳。
他远没有梦中来得镇定。
祝冉张了张口,不知道如何解释此事。
总不能说自己一时好奇,和白无常来吃瓜看戏吧?
她只能道:“不瞒大人,草民会些奇技淫巧,能见到死去之人的魂魄。”
“那日听说大人半夜审鬼,一时好奇,这才来围观。”
这件事和其他人没关系,是她自己好奇心作祟。
赵希仁捻着胡须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早就料到祝冉不是一般人,这才让捕快将她请到县衙中,为的就是拜托她一些普通人解决不了的事。
这年头想要遇到一个有本事还不倨傲的奇人异士实在是太难了,那天在公堂之上他见祝冉满脸写着看热闹的模样就知道此人不是恃才傲物的,深思熟虑之后这才有意接触。
毕竟想要长期合作,合作伙伴性格也十分重要。
想到这里,赵希仁开门见山:“祝姑娘,今日本官请你来,是因为前几天本官整理卷宗时发现了一起十分离奇的案件,想请姑娘帮帮忙。”
“当然,祝姑娘放心,办案期间,你的一切开销由县衙负责,且领捕快俸禄,不知祝姑娘意下如何?”
祝冉对他口中“离奇的案件”已经有所猜测了。
这不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吗?
不仅有工资拿,还包伙食,甚至还能锻炼自己学到的道法,这种差事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祝冉当即答应下来。
在县衙挂了名之后祝冉也算半个公职人员了,赵希仁特地让人草拟了一份租房协议,解决了她现在非法入住房子的问题,又派人送了一套制式工作服给她。
那种离奇的案件到底不常有,因此祝冉的时间还算得上宽松。
许妗送来的那些道法她全部都要从头开始研究,因此平日里没事的时候就泡在房间里研究各种道法。
她对这些东西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的小说、电视、电影中,很多东西都只是一知半解,想要彻底学会还需要不停练习。
这些东西博大精深,作为一个勉强算有些基础的外行人,祝冉一学起来就废寝忘食。
她不仅自己要学,学会了之后还要交给三个孩子,因此钻研起来格外卖力。
这边学会新的道法,转头就用在办案当中,稍微棘手的案件她直接询问死者,破案速度快得令人惊奇。
不过也不是经常有这种好运,毕竟人死之后会有阴差负责勾魂,倘若魂魄已经到了地府,她也不能多此一举再把鬼叫上来回话吧。
这种事情遇到得多了,祝冉也会用自己在网上学到的乱七八糟的侦查手法破案。
感谢信息大爆炸的时代,让她什么都能知道些。
因为种种原因,她在庆阳城混得越发得心应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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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明二十六年,夏。
祝冉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年。
赵希仁因为政绩十分出色,连升三级,下个月将调回京城,祝冉的公务员生活,也到头了。
这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赵希仁来到庆阳城当县令是因为得罪了右丞相,皇帝为了保他,不得不将人贬到距离京城百里之遥的庆阳。
不过这些和她一个小人物没关系,她只需要当好最后几天差。
因为近日是修真界派人来测灵根的日子,庆阳城身为东山县最繁华的地方,理所当然聚集了不少人,因此寻衅滋事的各种纠纷频频出现。
祝冉作为庆阳城的半个捕快,人手不够之时也不得不出来帮忙维护秩序。
她才解决完一起纠纷,走在回县衙的路上,数着自己下岗的日子,背后却忽然被什么拍了一下。
祝冉回头,一只用朱砂画着符咒的小纸人正趴在她肩头。
“翠翠?发生什么事了?”
小纸人从她肩上爬起来,叉着腰:“萍萍说你换岗的时辰快到了,让我提醒你记得回家吃饭。”
那赫然就是翠翠的声音。
这是许妗给的那些道法里的“纸人纸马术”,可以将纸做的动物变活,可惜她还练不到家,只能凭借纸人传音。
但在两年前,翠翠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学会这种神奇的法术。
被这么一提醒祝冉才抬头看天,果然已经到了轮知道时辰。
她奔波了整个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上,一会儿城东有人因为一间客房起争执,一会城西有人因为口舌之争大打出手,她作为维持秩序之人,不得不东跑西跑,一忙起来,竟然没注意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祝冉长呼出一口气:“好,我马上回来。”
纸人得到信息,霎时软倒下去,化为了一张普通小纸人。
来换岗的捕快姓刘,正是当年负责通知她去县衙的那位,两年多的时间相处下来,祝冉和捕头们已经十分熟悉了。
看她捻着小纸人杵在原地,刘捕快上前笑眯眯拍了拍她的肩:“小祝忙活一早上辛苦了,这是你妹妹又催你了?快些回去吧。”
显然几人没少用纸人传信,连她的同僚们都见怪不怪。
祝冉冲他点点头:“好,接下来辛苦刘大哥了。”
刚走了两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头道:“对了,城东福运客栈住了家姓陈的,有点难缠,刘大哥记得通知兄弟们别跟他们较真。”
这陈家几人耗费了她大半个早上,是她处理了这么多纠纷中最难缠的一家人,还是能不沾上就不沾上。
细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却得罪了不少人。
刘捕快了然的点点头:“好好好,多谢小祝提醒。”
话锋一转,他又道:“这个月当完差你就要走,明天小马又要和吴护卫出去办事,趁着今天人正好齐了,哥几个在城东那家酒楼定了桌席面为你饯行,晚上记得带着你家弟弟妹妹一起来!”
祝冉无奈,她自然不能拒绝同僚的好意,只好笑着拱拱手:“多谢刘大哥和其他几位兄弟,劳你们破费了。”
刘捕快摆摆手:“哪儿的话,有你在咱们工作可轻松了不少。今晚记得来,我先走了!”
祝冉点头,目送他离开。
刘捕快在县衙已经算是资历比较老的了,这些年来他也见识过祝冉各种奇奇怪怪的本事,心中对祝冉十分佩服。
他们好奇那些道法的时候祝冉也会耐心给他们讲解,不像寻常人那般藏拙,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因而衙门的捕快们都十分乐意把她当自己人。
知道她要去测灵根寻求成仙的机会,一个个也是抱着祝福的心态。
那些从修真界来的人从来都不把他们这些普通人放在眼里,每十年一次的灵根测试也只收十岁以下的孩子。
刘捕快等人早就已经测过灵根,可惜他们与神仙无缘。
实际上往年修真界的人来,能在这满城人中带走三四个已经是了不得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祝冉这个年纪了还没有测过灵根,不过他们都对她十分有信心。
单看她平日里使的那些手段,就没道理会选不上。
那边刘捕快心中各种想法暂且按下不提,祝冉却已经悠哉悠哉回了家中。
院子里鸡飞狗跳好不热闹,小虎用木头雕了个奇丑无比的人偶,在上面画符咒的时候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错,导致小人偶像是装了永动机的机关发条,满地乱窜。
为了抓住它,小虎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翠翠和萍萍则站在一边看笑话。
“都说你那笔写错了,非要同我们犟,你做的这哪里是小傀儡?分明是个小祖宗!”
小虎气鼓鼓叉腰:“你们不帮我抓就算了,还要在旁边说风凉话,小心我同祝姐姐告状!”
翠翠笑得更大声了:“今年几岁了呀还要告状?平日里就数你学东西最马虎,你若是当真去告状,看祝姐姐是帮我说话还是帮你!”
理是这么个理,但小虎不要面子吗,他张了张嘴,气愤道:“不帮忙就不帮忙!我自己也能抓住它!”
院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祝冉就是这时候推门而入。
那丑了吧唧的小人偶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头撞到祝冉腿上,蹭掉了部分符咒,倒在地上不动了。
她顺手将人偶拾起:“小虎这粗心大意的毛病可要改改。”
小虎脸色涨得通红:“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祝冉瞥了他一眼,无奈摇头。
将手里的木偶递给他:“今天晚上刘大哥请咱们去春风楼吃饭,给咱们践行,记得备上礼物。”
这两年县衙的捕快们对她们几个都颇为照顾,不仅仅是捕快,还有侍卫们、端茶递水的小厮,以及负责饭食的阿婆……没有人不喜欢三个孩子。
相处久了大家自然知道她们和祝冉的关系,怜惜几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要独自讨生活,又庆幸她们遇到了祝冉,于是在不知不觉间孩子们和衙门的众人都熟悉起来。
小虎顿时愣住,一想到要离开这个住了许久的地方以及关心他的人,他心里就十分不舍。
半晌他才故作开心地一拍手心:“好!我做的那些符咒可算是能送出去了!”
萍萍连忙拦住他:“你做的那些还是自己留着吧。”
翠翠毫不客气大声嘲笑:“谁画的御魂火符差点烧了自己的眉毛我不说。”
小虎顿时没了离别的惆怅,张牙舞爪扑上去就要挠她们痒痒:“我跟你们拼了!”
祝冉耸耸肩,往饭桌前一坐,端起碗就疯狂干饭:“哎呀!这红烧狮子头真香!”
几人顿时顾不上打闹:“啊!我最爱的红烧狮子头!祝姐姐手下留菜——”
……
…………
和小虎想的一样,祝冉也是准备送刘捕快他们自己制作的符咒。
这些符咒和那些随手所画的不一样,每一张都倾注了她的心血,甚至失败了无数次才好不容易凑够这十几张。
庆阳城衙门的人对她不薄,将这些符咒赠给他们,也算是临别之前报答一二吧。
祝冉将这些符咒折起来,又分别放进准备好的锦袋中,打算晚上聚餐的时候送给他们。
这场在春风楼的践行之宴几乎整个县衙的人都来了,连吴明和郑元也在其中,只是主簿孙先生还有事情没处理完,不得已拒绝了邀约。
而赵希仁则是怕自己在他们放不开,托吴明送来礼物,人倒是没现身。
祝冉将符咒分别发给众人,孙鸿轩和赵希仁的则由吴明和郑元转交。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两年就过去了,咱们庆阳在赵大人的治理下越来越好,只可惜如今赵大人升迁,你又要离去……唉,也不知道下任县令是个什么性格,千万不要太难应付。”
人喝多了酒就容易说胡话,其中一个姓王的捕快叹了口气,忍不住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刘捕快皱着眉用手肘捅了捅他:“今日是私底下小聚,就别谈公事了。”
赵希仁升迁是好事,哪里能说可惜?
至于新来的县令,无论怎么样,他们还不是得听吩咐?
赵希仁的确将整个东山县管理得井井有条,更是破获了不知道多少起案件,加上他作风正派,对自己人又很是不错,衙门上下无不赞叹他的为人。
有这么一位上司简直是烧了八辈子高香,只要这些人不犯错,就能一直逍遥下去。
旁边姓马的捕快应和道:“刘大哥说的不错,今日咱们兄弟们私底下小聚,不仅是为小祝践行,也祝她前途无量!”
他率先举起酒杯:“来!喝酒!”
祝冉也举杯:“那就借马大哥吉言了!”
三个孩子年纪还小不能喝酒,就同样举起羊奶。
“来!走一个!”
“好!哈哈哈小祝海量!”
古代的酒度数不高,可饶是如此,酒过三巡之后在场的人都有了些醉意。
喝高兴了就天南海北地聊着,祝冉坐在中间,时而听煮饭阿婆说起隔壁哪个邻居的趣事,时而听捕快们说哪年抓的哪个犯人怎么样怎么样。
话题越聊越远,忽然就说起了最近城中发生的怪事。
也说不得什么怪事,只是前两天马捕快巡夜,遇到了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情况。
因为记挂着明日还有公事,马捕快如今还算清醒,只见他捏着酒杯,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朝众人眉飞色舞道:“最近城里不是来了许多想一步登天的人吗,嘿,那天晚上正好我当值,”
“你们猜我瞧见了什么?”
他故作神秘,周围的人却不买账:“好小子,还学会吊人胃口了!快说!”
马捕快啧啧两声:“我看见一团红色的鬼火!”
刘捕快笑他:“你是我们这几个人中最怕鬼的,若当真遇到了那东西,还不吓得屁滚尿流找小祝帮忙?”
马捕快也知道平日里自己的表现是有些怂,他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地为自己找补:“那不一样……上次小祝教你们用牛眼泪见鬼,你们不也被吓到了吗?”
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那东西是一团火的模样,只是颜色太不寻常,在我面前一晃就过去了。”
“起先我还以为是谁点着大红灯笼,后来才反应过来,灯笼也不长那样啊!”
“不过这玩意儿跑得倒是挺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往城东去了。”
作为赵希仁贴身侍卫的吴明听得皱起眉:“这件事你为何不上报?”
马捕头原本是将此事当作趣闻讲给在座的诸位听,见他认真起来,也不免端正了神色:“我并未看到那东西的真实模样,自从那晚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于是也只当是自己记错了。”
今天说出来不是因为气氛正好,大家都在说说笑笑吗。
吴明知道捕风捉影的事也不好报上去,于是不再说话。
祝冉倒是十分有兴趣:“马大哥看到那东西是哪天?”
马捕快道:“我记得是大前天,那天半夜了我还处理了一起纠纷,记忆十分深刻。”
听到又是这种令人心烦的事,祝冉忍不住吐槽:“说起纠纷,城东姓陈的那家人太蛮横了,今天上午处理的八起纠纷有六起都是他们家主动挑事。”
刘捕快也附和:“今天上午你提醒之后我还特意关注过他们家,这家人也是带孩子来测灵根的,只是当父母的说话太气人,福运客栈住的哪个不是跟他们一样,张口闭口就是人家的孩子没仙缘,自家孩子福气大着……”
他摇头叹了口气:“下午还气得一位行脚商和他们大打出手,还是我出面说要以寻衅滋事为由将他们关进牢房才消停。”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投以怜悯的目光。
这种人最难处理,也是他们是最不愿意碰到的。
虽然大部分百姓都害怕捕快,但是庆阳的捕快们行的端坐得正,从不做欺压良善之事,百姓们对他们的态度尤为亲切,也就少了几分敬畏,往往要他们板着脸摆出派头,才能压制住闹事的百姓们。
听他和祝冉都这么说,马捕快有些惊讶:“你们说的那家姓陈的,男主人可是叫陈兴文?”
祝冉和刘捕快对视一眼,点点头:“你碰到的也是他?”
马捕快一拍大腿:“可不是吗!这家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原来前几天这家人还不是住在客栈,而是租了一间房子,后来和房主人闹出矛盾,这才被赶了出去。
真是到哪里的讨人嫌。
话题聊到这里显然十分扫兴,有眼见的人立马转移话题,算是揭过了此事,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不过陈兴文一家人在祝冉这里还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到了亥时末,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了,众人结账之后各回各家,微醺的祝冉也带着不停打哈欠的三个孩子回家休息。
第二天正好休沐,喝了酒的她还有些头疼,正准备睡个懒觉,谁知道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这一问才知道,原来是陈家那个据说“有福气”的孩子死了,陈家父母将昨天和他们大打出手的行脚商告上衙门。
祝冉换好衣服到县衙的时候陈兴文还在追着那个行脚商打:“肯定是你害死了我儿子,你就是嫉妒他能得仙缘!”
行脚商只觉得莫名其妙:“我这个年纪,嫉妒他做什么?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那两夫妻不依不饶:“昨天只有你对我们动过手,不是你还能是谁?”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祝冉瞬间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