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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时局如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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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祝冉的认知里才过去几天,但经历了一场战斗,她总觉得身上有些不对劲,去椒平县中寻了一家客栈,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她这才准备回军营。
主城依旧驻扎着许多士兵,祝冉转了一圈,没能看到熟面孔,也不好贸然现身,又在附近放马的地方转了转,这才在当初跳下去的悬崖边找到傅南珈。
此时的傅南珈一身红袍,外罩一件黑色轻甲,一头青丝用发冠高高束起,远远瞧着,便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她脸上多了些许风霜,眼神如鹰一样锐利,倚着长枪立在悬崖边,肩上锦缎披风迎风飘扬,同上次分别时相比,多了一股不动如山的坚毅和沉稳气质。
祝冉直觉有什么不同,她明明才离开几天,傅南珈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她挥手撤去隐身的法术,往前一步,还没来得及说话,凌厉的眼神便朝她扫了过来:“谁?!”
祝冉弯了弯眼睛,笑道:“几天不见,南珈就不认识我了?”
傅南珈怔怔瞧着她,忽然几步上前,握着她的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哪怕入手的皮肤温热,她仍有些不可置信:“长生?你还活着?!”
祝冉反手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脉搏上:“我当然活着,既然约说好了会回来找你,我又怎会失约?”
傅南珈定定瞧着她半晌,终于长舒一口气。
想起她刚才的话,傅南珈后退一步,眼神复杂:“距离你离开,已经五年了。那日等不到你,我又带人杀回了犬绒大帐,听狄飞鹰说你坠崖身亡,我带人下去找你,却是一无所获。”
祝冉一愣,心神巨震:“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秘境里的时间流速竟然如此快?
这是她未曾预料到的。
难怪,难怪军营中没有熟悉的面孔,难怪傅南珈气质大变。
她张了张嘴,想起以往并肩作战的同袍,竟有些不敢问。
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傅南珈道:“这五年来我军与犬绒交手无数次,原本熟悉的那批人升迁的升迁战死的战死,连江将军和冯将军也已经为国捐躯,谢家军更是死伤殆尽。”
“你不在,我便一人领军,朝廷的粮草断了三年,多亏了百姓们倾力相助,这才守住关隘,不至于叫犬绒长驱直入,犯我大周。”
她将这些年的经历细细说来,说起朝廷送来的圣旨,哪怕已经过了三年,傅南珈还是忍不住眼眶发酸。
当日天子派来的使者趾高气扬,全军都以为是他们誓死守卫边关、皇帝特意派人前来嘉奖,谁知圣旨降下,对戍守边关的将士们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谢琼治军无方,傅南珈越俎代庖,即日起镇北军断粮饷,望好自为之!”
谢家军为了抵御犬绒已经死光了,其余镇北军不被皇帝承认,傅南珈只能将他们全都聚拢起来,重新成立傅家军,自发镇守边关。
皇帝慑于犬绒的威严不敢反击,可是他们不能退。
身后是他们的家人,若退了,将万劫不复。
傅南珈在这三年迅速成长起来,她已经成为整个傅家军的主心骨,打得犬绒闻“傅”色变,俨然又是另一个谢琼!
祝冉沉默地听完五年来发生的点点滴滴,两人坐在悬崖边,一坐就是整整一天。
月亮慢慢升起,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南珈将枪横在膝上,吐出一口浊气。
她眼神复杂:“都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祝长生,你如今到底是仙人,还是当日谢家军中与我并肩作战的祝长生?”
祝冉认真看着她:“在你面前,没有什么仙人。”
她不会用法术对付普通人,现在如此,以后也是一样。
要战,就堂堂正正的战,如果她用超出凡人的力量,那和仗着法力肆意妄为的妖魔有什么区别?
傅南珈这才笑了:“长生,欢迎回来。”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许多,她也不确定祝冉还是不是当初那个一腔热血保家卫国的人,如果祝冉倚仗法力就视人命如草芥,她绝不会让祝冉回到军营中。
因为这种人是把双刃剑,今日仗着情谊,可以灭掉犬绒,他日若是没了这份牵绊,对大周出手又该怎么办?
傅南珈此时还守在这里,为的不是大周的江山,而是百姓的性命,她要对百姓负责。
祝冉望着天上划过的星子,忽然问她:“你还记得你一开始参军的目的吗?”
傅南珈一怔,垂下头,盯着膝盖上的长枪:“……记得。可是傅家军不能没有我,椒平县的百姓们也不能没有我。”
虽然一开始只是为了挣军功将姨娘接出来,可如今她身上背负着无数人的性命,她不能走。
自古忠义两难全。
祝冉拍拍她的肩:“我的意思是既然傅家军已经在边关立足,不再属于皇帝,那你为什么不叫你娘接出来?”
“纵使此处多困苦,总比在府中受磋磨来得好。不如问问你娘的意思,当母亲的,哪里会想和女儿分别呢?”
傅南珈若有所思,随后无奈地摇摇头:“如今我和弟兄们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保不齐哪天就没了性命,不孝女连累姨娘已经够多,又哪里敢叫她来过这种苦日子。”
祝冉也不好再劝。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二人意识无言,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和闪烁的星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天边逐渐破晓,才有人来寻傅南珈。
来者脚步匆匆,见傅南珈坐在悬崖边才松了口气。
祝冉坐在傅南珈身边,从背影只能看出是位女子,士兵虽然好奇,但此时不是询问的时候,他忙行了个礼,道:“傅帅,朝廷来人了。”
傅南珈心中一惊,连忙站起,皱眉朝他看去:“怎么回事?朝廷不是断了我们的粮饷,如今怎么又传了圣旨过来?”
士兵摇摇头,语气有些担忧:“属下也不清楚。使者一大早就来了,几位将军正在同他周旋,命我来请傅帅回去主持大局。”
傅南珈转头朝祝冉道:“长生,咱们走,瞧瞧这位皇帝陛下又有什么幺蛾子。”
祝冉已经利落地站起身,朝她点点头:“好。”
士兵这才看清祝冉的脸。
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祝、祝将军?您没死?”
祝冉抬眼看他,忽然笑了:“原来是你啊。”
原来此人正是当初游龙峡一战拼死逃回来报信的士兵方元。
祝冉对他印象还挺深刻。
在她眼里游龙峡一战过去没多久,可在方元看来,五年已过,祝冉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着实令人感动。
他激动地点点头:“祝将军,您没事真的太好了!当年您和傅帅一同冲入犬绒大营,斩杀数百人,我们都以为您已经……咳,您还没回城吧?属下这就带您回去看看!”
祝冉笑着点头:“多谢。一别经年,方小将如今看起来大不相同,戍守边关,辛苦了。”
方元摇摇头,郑重道:“咱们日子的确不好过,但是有傅帅撑着,底下的弟兄们还有力气打仗!”
“犬绒小儿,仗着咱们没粮饷,经常来犯,如今您回来了,有您和傅帅在,定能将犬绒杀个落花流水!”
傅南珈有些无奈:“再聊下去,都该吃午饭了。咱们还是先回去,看看皇帝的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方元有些赧然,连忙退到二人身后,跟着她们回去。
傅南珈抽空朝祝冉解释道:“方元如今是我的亲兵,他打探消息很有一手,这些年来立了不少功。”
祝冉有些感慨:“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变化不小啊。”
虽然已经从她口中听说许多事,但哪里有自己亲眼所见来得亲切?
傅南珈笑道:“无妨,你如今回来,等今晚叫上兄弟们好好庆祝一番!军中不少人都听过你的威名,如今可算见着真人了。”
二人有说有笑,一路回了城中。
一路走来,安营扎寨之地与当初已经大有不同,傅南珈的帅帐已经拆除,转而换了一座府邸。
傅南珈边走边同祝冉解释:“当年断粮饷之后犬绒来犯,咱们没吃的也没穿的,那一仗差点就败了,不得不退回椒平县,十五万将士死得只剩下五万,好歹保住了县城。”
“多亏了百姓们筹备粮草,这才让我们打了回去。其中一位富商更是变卖家产,筹集了足足两年的粮食,还帮忙修建了这座帅府。”
她将祝冉领进门:“所有百姓都相信我能打胜仗,我又怎么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所以在关键时候断了傅家军粮饷的朝廷,才显得尤为可恨!
都说君圣臣贤,为君的昏庸,哪里能要求臣子贤明?
也难怪傅南珈言辞间对他毫无尊敬。
二人顺着回廊来到大厅,方元默默跟在她们身后,还没靠近就听到使者趾高气扬的声音:“傅南珈还有多久到?她一介女流之辈,也敢叫咱家久等?”
一位脾气火爆的将军不禁开口嘲讽:“后勤说断就断,当年你们可嚣张得紧,怎么着,今儿个又摊上事儿了,才想起咱们傅帅?”
他身边另一位将军语气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叫使者火冒三丈:“公公这是看不起咱们傅帅?须知公公您也是个没根的东西,若到了战场上,怕是犬绒最孱弱的马儿也能踩死您。咱们傅帅万军之中杀得有来有回,公公何以瞧不起傅帅?”
那使者闻言顿时气得出气多进气少:“你、你们这群粗鄙之人!咱家可是皇上派来的,你们胆敢对咱家不敬!”
傅南珈大步踏进大厅,冷笑一声:“‘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我傅家军早就不是皇帝老儿的军队,你这蠢东西也敢在此吠吠?”
“椒平的风儿甚是喧嚣,公公小心莫要卷进去,不然恐怕只能落得个尸骨无存啊!”
见她一脸怒意,使者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如今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只能夹着尾巴做人,遂强撑着笑脸,赔笑道:“傅将军说得哪里话,咱家今儿个可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来,您接旨吧?”
眼看她没有跪下接旨的意思,使者脸上的笑意越发勉强:“傅将军?”
傅南珈似笑非笑:“怎么?使者还想叫本帅跪着听旨?”
整个傅家军对皇帝的怨气极大,没有杀回去弑君已经算给他面子了,想要傅南珈跪着听旨,哪怕她答应,折损的十万英魂也不会答应!
使者敢怒不敢言,双手将圣旨奉上,点头哈腰:“岂敢,岂敢。将军请看。”
傅南珈冷笑一声,接过圣旨,只看了几行,就气得不行,一把将圣旨甩在地上:“皇帝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刚才率先开口的那位将军连忙将甚至捡起来看了几行,顿时怒不可遏:“竖子!欺人太甚!”
只见那圣旨写道:“傅南珈护国有功,朕心甚慰,封为镇国大将军,镇守椒平县。朕闻傅将军用兵如神,一月之内,押犬绒王狄飞鹰入京觐见,不得有误!”
其余援军或是粮草,一概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