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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天命凰妃惊艳了全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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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丰院,夜凉如水。
今晚院中轮到两名小丫头守夜,柳寒燕像往常一样遣退两人,让她们自行去歇息。
他今日已停了汤药,身体好转,睡意却不深,半夜便口干醒来一次。
有月色从门窗空罅透入,柳寒燕未点灯,就着月光便披衣下榻,敛衣坐到桌前。
桌边风炉里还有余炭未燃烬,炉上壶里的水尚还温热。
柳寒燕斟水润了润口,窗外却传来丝丝声响,他抬眼望向闭阖的窗门。
声音离窗边颇近,像是翻土之声,又有细细的枝叶摇曳声。
系统疑惑道:【莫不是那两个丫头又跑回院中值夜,没去睡觉?】
说完又觉得不对,忍不住古怪道:【宿主,我怎么觉得这场面,如此似曾相识呢……】
几乎是直觉驱使着,系统莫名迅速又熟练的便朝窗户外扫描而去。
【!!!】
【靠……!】
系统不知看到了什么,一声叫唤,久久无言。
柳寒燕执杯的手一顿,也似乎想到什么,他放下手中杯子,起身,然后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扉,只见庭院辉月皎洁明亮,撒下一地清白。
柳寒燕出了屋,转头看去,就见窗前不远处那块圈着矮栏养着花草的泥地上,蹲着一人,手里拿着什么。看身形,不是院中侍女的娇小细瘦,而是属于男子的肩宽挺拔。
那人似乎没料到此时会有人从屋里出来,惊了一下,直接一个后仰着地。
然后又火速爬了起来,趔趄尴尬的站好。
柳寒燕提步走了过去,走近了,他在木质矮栏边停了下来,隔着矮栏,轻轻问道:“薛无垢?”
那人站立难安的哈哈笑了两声,明朗熟悉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薛无垢。
对方似乎有些窘迫,习惯性的想抬手摸摸鼻子,却又发现两手都被旁的东西占满。
月光清林,柳寒燕定睛去看,只见对方一手握着一把小铲,一手拿着一株底部仍坠着泥块、大约三尺高的枝苗。身旁地上更还堆着几株枝苗,有长有短。
这一眼望来,令薛无垢烫手一般,一左一右赶紧松手抛开了手里的东西。
他尴尬的忙要解释:“啊,这个,嗯,那个,呃,我是在……”
彼时,最是窘态无措难以交代理由的时候,而柳寒燕专注的望着他,却只自然温和道了句:“你来了。”
字句轻缓。
没有奇怪他怎么深夜跑了过来,又在做什么。也没有惊吓恼责他偷偷潜入院子,更没有嫌弃他满身凌乱沾染尘土。
蓦然的,薛无垢心头一轻,再便一软,僵硬的背脊一瞬之间松快下来。
他笑:“嗯……我来了。”
两人没再说话,相视着站了会。
明月缱绻。
柳寒燕眼帘轻眨,转了身,然后,很有默契的,薛无垢喉头微动,安静的跨过矮栏跟了上来。
薛无垢看着缓缓走在前面的身影,素衣轻约,墨发未束,被月光洒落满肩满身,是不曾见过的静谧温柔。
薛无垢望着望着,满心满眼也便陷入了这场无言的温柔月色中。
他偷摸的笑了笑。
柳寒燕走进厢房,见他站在门口,转头望他:“不进来么?”
薛无垢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鞋,摆了摆手,他指了指门槛,笑着:“我坐这就行拉。”
话落,便十分坦荡的脱掉手上护腕指的皮质手衣,撩开衣摆,坐在了门槛。
柳寒燕微怔,不知为何,他望了望满院清辉月色,片刻,目光落下,他看向靠着门框正笑盈盈瞧着他的薛无垢,目光微顿,亦走了过来,敛衣,竟也在门槛上缓缓坐了下来。
薛无垢几乎是立时挺背坐直。
两人一左一右,两肩相隔不过一拳距离。
薛无垢眸光愣愣的扭头,看着身侧之人,紧着声道:“……宁絮,你可别学我呀,你进屋坐着!”
“我是鞋脏,踩脏了屋子,明日你院里打扫的人就该奇怪拉。”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你就行,真的,你看你屋里桌椅正对着大门,离得很近的!”
“要不,你不嫌弃的话,我脱鞋进去?”
说着,薛无垢立马将脱下的手衣塞进怀中,低头便打算够鞋。
柳寒燕却侧首静静看向他,一字一句说道:“你这次,没有很快、飞快的就来找我,我也没有看到你的雪莺儿。”
薛无垢指尖一颤,心头突然就砰砰跳动起来,他抬头怔怔的看向柳寒燕。
少年点漆鸦羽的双目微弯,就像是在对他说,我想你了,我想见你,你怎么还不来呀……
也一如初见般,少年那张如玉树堆雪、溶若渚月的脸,便蓦然闯入眼中,侵入眸底……
于是,便再不想去管去没去鞋,进不进屋了……
薛无垢张手捂住自己忽然慢慢闭眸而笑的眼,他深吸口气,掌下,他的嘴角无声的勾着,快活着,然后,那份怦然又代表着步步沦陷的笑意,愈来愈深,愈来愈盛。
“嗯……抱歉,我来晚了……”
薛无垢轻轻道。
然后他慢慢放下手,坐正身体,陪着柳寒燕一起静静看着深深庭院,月色满阶。
他说:“因为呀,我一不小心得罪了上司,所以这几天,就可忙可忙了。”
其实是辟金池遇刺一事,事后查出这批刺客竟是混进了夏节当晚表演水戏的船队和乐部里,皇帝惊怒,由是下旨严查。缙都禁严,三法司这段时间都紧着皮子,审案官员一个比一个提心吊胆,他这种边缘人物也被波及。
这些天,金吾卫几乎日夜无休的在勘查警戒,协助平息行刺事件余波。诏狱地上的血都不知道清洗了几遍,但也只抓出来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好似这批埋在缙都的钉子已经在这次行刺事件中全部付之一炬了,案件便卡在这再无进展。
原因在于想不通,这些钉子埋下绝不是简单功夫,幕后之人花费这些谋划和成本,不趁着御驾出宫刺杀皇帝,不刺杀位高权重的几位王爷,也不刺杀什么大臣高官,尽冲着一群徒受家族荫庇未有建树没有妨碍、基本只会风花雪月的贵族小年轻。
行刺当晚也可见这批死士是真的只为见血,而根本不是冲着这批官家子弟里的某人或某几个人来的。图什么呢,怎么忖度都觉得何至于此?
系统要是能听到薛无垢的这些心里话,大概就会语重心长的为他解惑一句了。那就是——疯批的行为谁能懂!
薛无垢也是直到今晚亥时换班后才终于轻松下来,刚躺下辗转反侧再三,还是忍不住爬起来跑来了陆府……
不过,这些麻烦事就不必说出来,扰乱今晚如此清静美丽的月色了。
柳寒燕不由看向他,眼睫轻动:“可还好?”
薛无垢突然忍笑,他点了点头道:“我嘛,当然还好了,无非要干的活多了些,就是我的上司——”再故作摇了摇头:“他恐怕不太好。”
他直直回视柳寒燕:“又因为呀,谁让是我先趁着上司睡觉时溜进屋中,剃光了对方蓄了几年的美髯呢。我也是着实没想到,堂堂一个七尺黑脸大汉满脸胡子下面,居然长着一张童颜!”
“自从没了胡子,上司威严开始严重受损,手下的人是一个比一个皮实再不惧他了。唉,我就是这么,一不小心,得罪了他。”
系统嘲笑:【该!】
薛无垢自己也把自己说笑了起来,他望着柳寒燕笑着笑着,又转而摸了摸鼻子,突然就微紧着声抱歉道:“宁絮,其实我今晚……我知道你已经睡了,不是故意吵醒你的!”
“也没想晚上就来叨扰你!但是,我就是……就是突然想,咳,先来种点东西。”终于说到自己今晚的奇怪行为,薛无垢顿时又尴尬起来。
柳寒燕听完,却只慢慢点头,仅仅是表达了对所种之物的好奇:“那你方才种的,是什么?”
而非质问他大晚上偷偷跑来别人院子,居然是为了翻土种地这种怪异行径。
薛无垢老实回:“咳,是谏果……”
他眼神一瞬飘忽,忙说:“我是因为听人说谏果回甘,味道好极!又产自千里之外的岭南,京里难得一见。既然被我碰上了有人卖谏果树苗,我就想着,买下来当做礼物给你院里也栽上几棵,之所以、夜里来栽,也是为了制造惊喜……嗯,就是这样。”
这理由实在牵强,但薛无垢说着说着连自己都快信了。
系统却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冷笑一声,当场拆穿:【呵,谏果,又称无垢果,跟他一个名,宿主,这家伙嘴里的话最多只能信一半!】
然而柳寒燕听到“无垢果”三个字,眸里轻轻漾起清浅又细碎的光,像月光洒在泛着点点涟漪的夜色湖面,宁静又温柔,然后他问:“那你种好了么?”
薛无垢望着少年乌黑的眼眸,里面是最纯粹的信任和透澈,忽然的,他就觉得方才各种编造理由的自己,就是个无与伦比的傻子。
这是今夜第二次了,薛无垢再一次不由张手遮住闭眸而笑的眼,深深屏息,良久,他叹息:“抱歉……我要坦白。”
这也是他今夜第二次说“抱歉”二字了。
他放下手,目光认真温柔的低声说:“我方才撒谎了,我要道歉,但是……谏果回甘,我想让你尝,是真的。”他渐渐的道:“深夜跑来,没想打扰你,也是真的。我没有对你说的是……我想见你,也是真的。”
他凝视着柳寒燕:“之所以夜里栽树,不是制造惊喜,是我先斩后奏。因为,谏果也叫无垢果,唤它如似唤我,我想种在你窗前,好叫你日日见它,日日念我。可我又担心你知道了我的打算,不愿种它,怎么办呢,所以我要偷偷的种好,然后再告诉你,这样,你就不会拒绝了。”
“……一天,两天,三天,这个打算我想了好几天了,你知道它从何而起吗。是外面都在唱一首红衣少年令,一听难忘的曲调,从高门大院传到了京都街巷,从簪缨子弟才子佳人,传到了知慕少艾的那些年少郎君女娘。从那时开始,我就起了这个念头。”
“雪莺儿飞入了你的西角院,告诉我你住在哪间屋里,你知道的,雪莺儿很喜欢你,我怕它吵到你,就让它又飞回去了,没想还是吵醒了你。”
薛无垢慢慢的说,浅浅的笑,青年的笑向来是最开怀最明朗的,然而今夜,此时,却带着从未见过的滚烫、道白、温驯、试探,与小心翼翼。
时间似乎静默了很久,久到薛无垢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柳寒燕眼帘缓缓垂下,轻轻道:“我也要跟你说声抱歉。”
薛无垢心中一紧。
柳寒燕却已缓声说道:“抱歉未能扫榻以待,请你入屋中。抱歉屋中只有半壶白水,不能洗杯奉茶,呈你面前。”他抬眸:“你没有吵醒我,我也没有跟你说的是,你来了,我很开心。”
薛无垢怔然的看着柳寒燕,此刻,说不清心中是何种情绪。是点点失落么,似乎不是,是满腔愉悦么,又难以盖全。他理不清,只觉得整颗心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有些酸涩,又有些满足。
想到最后,他告诉自己,能听到少年那句“你来了,我很开心。”,就够了。
系统哑然:【宿主,他刚才是不是……】
薛无垢突然笑了笑,他眨了眨眼,看向庭院里沐浴月光下的花树,忽然就说道:“宁絮,你想听听外面那首红衣少年令是唱的什么词么?你应该还没听过吧?我念给你听好么。”
柳寒燕静静望向他,片刻,下颌轻点: “好。”
薛无垢默了一会,便又笑起,清了清嗓子,开口低低的念了起来。
青年的声音温朗、低煦,慢悠悠,然后就响在了这小小方寸,两人之间……
那字句念到啊:
“低飞燕,春相见。
送春去,夏时归。
香夜露浥花灯盏,辟寒金池歌舞催。
玉箫鼓喧,弦琴声抚,千门如昼星如雨。
良辰好景,却道寻常,怎敢忘,雪皓红绯,阑珊旁,少年模样……”
他痴痴看向身旁的少年:
“骤转直下,纤云合,未料得、长夜惊澜敌暗伏。
相逢处——
朱红衣摆纷飞,
再见少年他长刀一挥。
红云入岫心醉,
将花寄情少年可相会。
纵是少年他不染尘微,
叫人心若莲心苦又碎,
也甘愿不语牵红袂。
风动青丝绥绥,
鬓容映绯少年眼轻垂。
纵是少年他不染尘微,
叫人心若莲心苦又碎。
也直想多见他几回。
韶华昭之,经年不悔。
韶华昭之,经年不悔。
低飞燕,春相见。
送春去,夏已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