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溪流红尘笑》琉璃儿

80、16 对酒对花，为伊泪落。

　　对酒对花，为伊泪落。
　　——周邦彦《解连环》

　　可是这一切，殷瞳和离箫都未曾亲眼见到，关于莲城外的一切，都是蓝铮上山后说的。
　　离箫听了之后，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会开心。却发现晋元国在自己策划之下元气大伤，但是自己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所做的，不过是为了慰藉亡故的君门中人和父母。

　　殷瞳站立在屋外，看着眼前茫茫然一片雪白，空落落的雪地上没有人影，显得孤寂苍白。
　　在莲神山下小溪旁，啸西风告诉她，要她相信他。
　　虽然那时候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从心底找不到不相信他的理由。
　　在莲神山的五天时间，她不去想山下的事情。那一场燎原大火，只是让这座雪山微微温和了一些。
　　血腥与燥热都渐渐消淡在莲神山上。
　　直到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莲神山又恢复了以往的冰冷。
　　雪花簌簌落下，落在身上，殷瞳却全然不觉，更听不到身后雪地上吱吱的轮椅声。

　　离箫从竹屋中打开窗户，就看到殷瞳一直站立在外面，一声雪白，带着雪帽，帽檐上一圈白毛绒绒地挡住了她大半侧颜，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望向那时隐时现的山峰。
　　他们所居住的竹屋，离山峰顶并不远，只是那山峰终年积雪，冰冷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其实离箫都知道，每夜里，殷瞳都会静静地离开，上那峰顶。
　　他从不开口去问蓝莲花开了没有。只是每每从殷瞳担忧神色中，他知道了答案。

　　他慢慢推着轮椅出了房间，现在他的身体十分的虚弱，推轮椅这简单的动作都显得出力，轮椅的车轮在雪地上碾过，发出吱吱的声音，直到接近殷瞳，她才被声响惊醒。
　　“大哥，外面这么冷，怎么就出来了？”她语带责怪，边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白狐围脖给离箫围上。
　　“在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离箫抬手抚上围在脖子上那柔软的狐毛，凝视着殷瞳说道。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雪真漂亮。”殷瞳双手搅着衣带，掩盖住自己方才忧伤的神色。
　　离箫也将目光放射在无边的雪地上，须臾唇角微微弯起，说道：“是很美。若死后能葬在这里，也真是不错。”
　　“死”这个字如今来说，十分的敏感。殷瞳半蹲在离箫轮椅前说道：“什么死不死的，大哥休要胡说！”她说得有些急，可见她心底着急紧张一露无遗。
　　离箫只是轻笑，神色坦然。
　　“音儿，人终有一死，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不！大哥如此好的人，上天不会忍心的……”说到这里，殷瞳忍不住哽塞。她有些怨天，离箫是如此善良无争的一个人，老天爷为何如此狠心早早夺去他的生命。她更恨，蓝莲花为什么还不开。每一晚到山峰上，她无数次期盼，无数次祈祷，希望攀上山峰的时候，就能看到花开。可是她一次次失望而下。如今已经是第九天了……

　　殷瞳忍不住泪落，离箫心中一动，如果说对这世上还有不舍，那么应该就是眼前这女子了。
　　他抬手，为她抚去脸上的清泪。
　　“音儿，带大哥去看看那蓝莲花吧。”
　　殷瞳微微错愕后抬头，想要拒绝。她不想让他看见，更害怕让他看见蓝莲花仍然含苞待放而失去求生的意志。
　　可是在她还未来得及开口的时候，离箫又道：“你是知道的，大哥平生愿望就是想游历世间四景。南苍五城在你的口述之下，如同亲身经历。三年前在落月山上看的朝霞，至今让我难忘。君门石壁是你陪我去的，虽然它已经被毁，但是我仍能感受到石壁上飞天仙子朝圣的庄重。而如今四景之中，我只剩下蓝陵莲花还未见过了。”
　　离箫凝望着殷瞳的眼睛，充满了殷切的期盼，让殷瞳不忍拒绝，只能点点头。
　　“我知道，音儿定会帮大哥完成心愿的。”他唇角勾抹出笑意，与往日淡然笑容不同，发乎心的笑容，让他苍白的脸瞬间光彩生动许多。

　　殷瞳慢慢推着离箫上山。到了那终年冰封的峰顶，那盈满白雪的壁上，蓝莲花依旧傲立笔直，花蕊向天。
　　离箫抬头望着雪壁，一时间没有说话。
　　花始终没有开，第九天了……
　　他心中默默掂量着，心下也已经明了释然。
　　只是殷瞳还不放弃，她将手轻轻搭在身前坐着的离箫肩上，说道：“大哥，说不定蓝莲花明日就会开花了，不到最后一日，不要放弃！”她很怕，很怕离箫看到蓝莲花仍旧是含苞待放后会失望沮丧。
　　离箫自是明白殷瞳的心意，手抬起覆在肩上，紧紧握住殷瞳的手。因为一直推着他上山，她的双手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此刻被离箫握在手心，慢慢用掌心的温度去温暖。
　　“大哥从未想过放弃。”他说得坚定，就算只有一日，为了殷瞳，他也不能放弃。如果真的敌不过天意，但至少他努力过，此生无悔了。

　　听到离箫这么说，殷瞳的心也稍稍放下，搭在离箫肩上的手被捂热，让她心中一片温暖。三年的陪伴，虽无血缘，但他已经胜似自己的亲人了。
　　“音儿……”他轻轻呼唤。
　　殷瞳也答应了一声，只听到离箫继续说道：“其实大哥一直有一事瞒着你，我希望你不要怪大哥。”
　　殷瞳不知道他为何这么说，但是听到他语气严肃，于是也敛神细听。
　　“其实……大哥在你之前就已经见过啸西风了。”
　　提到啸西风的名字，殷瞳不由想起在莲神山下那一次重遇，而大哥说早已见过啸西风，那就是说在火烧辰华宫前他们就已经碰过头，但是为何两人都未对自己提及过。
　　“你不要怪西风，是我不让他告诉你的。是大哥有事请求他帮忙。”离箫目光垂下，看着地上不染尘屑的雪白。
　　“什么事情？”
　　“我请求啸西风助我报仇。你知道吗？莲城外那一绝命的火阵，是我与啸西风设计的。那一日他出现在我屋内，他说他并不想要攻占蓝陵国，当他解开胸前衣衫，我看到他三瓣蓝莲花印，我就明白了他与蓝陵国的关系。我以军阵图相助蓝陵国，然后让啸西风去盗图，从而让晋元军放松戒备，以为取得了军阵图就能长驱直入，攻克蓝陵国，一切都很顺利，他们入了我的局。”
　　“直到你去晋元军军营救芙若，我让你烧了他们的粮草，晋元军军心定然大乱，唐岱乘此机会以谋逆之罪处决了几个晋元帝的心腹，只留下右军将军卢中。”
　　早在去晋元军军营的时候见到唐岱，殷瞳就知道他是啸西风安排潜入晋元国的人，只是她不是很明白为何独留下卢中。
　　“卢中此人好大喜功，曲意奉承。在二十年前他是李云奇的亲信之一，随着李云奇引晋元军兵马屠杀我君门一脉，之后李云奇被册封为第一将军，统策晋元军各路兵马，而卢中只是其中一军的将军，心中早已不服李云奇高居自己之上。在唐岱除去李云奇的时候，他投诚变节，带自己全数士兵投到唐岱麾下。”
　　殷瞳听了，只觉得卢中这人委实地卑鄙无耻，毫无气节。
　　“他也算是灭我君门一脉的凶手。啸西风让唐代派他出战莲城，他以为莲城好攻克，能以此得军功……”
　　此时殷瞳接过话题道：“却不料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死无全尸。”
　　离箫眼中带上悲悯神色，双眸染上一层薄霜，凝望着那白茫一片。
　　“我终于能为枉死的君门中人报仇了……”他眼中慢慢滴落一地清泪，划过苍白的脸，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分外的晶莹。
　　“只是我手上已经染满了血腥，那一万士兵不是我亲手所杀，却是葬身于我布下的阵法中……”
　　他的语气变得悲凉，殷瞳知道他从来不是嗜杀之人，如今有一万人因他而死，他的心里是何其的难过。
　　她从轮椅后走到离箫身前，半跪着，双手包裹着他微微颤抖的双手，抬头凝望着他痛伤的眼神。
　　“大哥，你不必自责……你所做的，都是为了君门，离前辈和夫人在天之灵会为你所做的而安慰，因为你终于为他们报仇了，君门上下的亡魂终于可以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