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456》Asdpoi

6、第6章 古铜树

　　古铜树飘着黄叶，过路放学回家的还痛，提着公文包的职工总会不经意地踩到它，咔嚓咔嚓响。
　　那坨黑色的东西比其他孩童都要矮半个头，身形瘦弱，别人都好像看不到他，一个又一个穿过他的身体。
　　莫然看他在那边已经站了半个小时了。他确信那个东西在等什么。
　　黑影在对面站着，四处张望，眼神望向的每一处都不超过三秒。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他重复这个动作做了半个小时。
　　或者半个小时往上。
　　不过他似乎没等到他想见的人。
　　天色渐晚，天边已是昏黄，人流逐渐稀零，古桐树下的黑影低着脑袋，头顶路灯亮起，却又像有了实体的灵魂，在地上落下一个瘦小的身影。
　　还等？反正莫然是等不住了。
　　他穿过了两个红绿灯，目视黑影却没低头，问：“你在等什么？”
　　小黑影循声抬头：“妈妈。”
　　“那她人呢？”
　　“......”
　　“别等了，她不会回来了。”莫然垂眼，随即立刻将视线移到了别处，似乎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往事，绷着脸冷漠地说。
　　那个黑影又瘦又矮，莫然估计是小女孩，听声音也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小黑影不经骗，听莫然说完这句话哽咽地说：“你说话骗人...她不会丢下我的。”
　　声音突然止住，莫然感到有人扯他衣服，稚嫩的孩童声传上来：“你带我去找妈妈好不好？”
　　“出来时别把不该带的东西带出来。”祁延的声音突然萦绕在莫然耳边。
　　也就是说能出去。
　　莫然看不出腰间高度黑影脸上的表情，点点头。
　　小黑影实在太矮，莫然怕站后面一会暗算了自己。虽然也不可能。
　　这么矮一个，靠咬吗？
　　莫然一手插兜，一手把小黑影往前推，走在自己前面。
　　小黑影愣了愣，转过头问莫然：“你不是要带我找妈妈吗？”
　　“我不认路。”莫然说。
　　“......”
　　商场内，自来熟的男高三生和另一个人聊开了。
　　王辉原本想借着墙壁爬起来，后背酸痛，来不及想就跳着去了门口。
　　结果发现自己手上的绳子没解。
　　他学着莫然的样子重新坐到地上，双腿朝眼镜男的方向一蹬。没醒。
　　他又踹了第二次——没醒。
　　王辉骂了句脏话，七踹八踹没踹醒一个人，手腕上的绳子倒是松了。
　　还高兴着呢，出门左拐就碰到了祁延那队的人。
　　脑袋没嘴动的快：“你们把我然哥还我。”
　　那个人：“？”
　　再然后，王辉被那个人死死摁在角落里，双手双脚加固，凭借着他那仅存不多的情商骗到了跟他然哥通话的机会。
　　电话一挂，王辉摆出了一看就是装出来的不爽和臭脸。
　　那人倒是挺热情：“你也是实江的啊？”
　　王辉不说话。
　　“听说你那个然哥还是个学霸。”
　　“呵。”王辉有了点反应：“听说？真不靠谱。”
　　“我然哥明明全球第一棒，生物竞赛听说过吧？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听说过吧？我然哥一个第一一个银牌，明明实打实就是个学霸。”王辉说的好像自己得的奖一样自豪。
　　“......”
　　“哈..哈....”反倒是那人有点尴尬：“是吗？真厉害。”
　　王辉无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画面转场到街边。夜市小摊已经占满了街道，莫然正带娃找妈妈。
　　小黑影不知道妈妈在哪，只记得他妈妈沿着哪条街走。他们绕过了许多地方，数不清几盏路灯下，黄叶乱飘的古铜树下，散发着袅袅炊烟的屋顶下。
　　他们沿着北一路向下走，一直到一座大桥上。
　　车辆在不断穿梭，亮起远视灯一次一次闪过莫然的眼睛。
　　桥边的女人身形高挑，遮住了半边的夕阳，长发被吹得凌乱，只剩女人半边苍白面庞。
　　小黑影没有眼睛，依旧能挣开莫然的手朝女人跑去：“妈妈！”
　　女人闻声惊恐转头。
　　一瞬间莫然看清了她的脸。女人眉眼温柔，眼睛像天上刚露出来的皎月，长而密的睫毛还挂着几滴泪珠。
　　“你的睫毛真好看，翘翘的，像西北的少数名族。”
　　“你长得可真像妈妈，特别是眼睛!”
　　“你怎么长得像娘呢？你不应该长得像你娘。”
　　莫然望着那张脸直直怔了几秒，脑中闪过无数句话让他一瞬间喘不过气。是啊，为什么长得像妈妈的。
　　女人一看到小黑影慌忙后退看了几步，她沙哑着吼他，慢慢带上了一丝哭腔：“不是让你等着吗！！！你过来做什么！！！！！”
　　小黑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母亲，被吓退了几步。突然他转过身体，吐出几个字。
　　周遭是汽车穿梭而过的声音，眼前的黑影让莫然不寒而栗，被无名的恐惧死死揪住。
　　他克制住浑身发抖的反应，额头发凉，转身就想逃，却早被魔鬼死死握住了脚踝，挣扎着拖了下去。
　　17：08分，祁延站在某棵树的棺材旁，棺材盖无损地被打开，刻着自己死亡信息的墓碑一瞬间烟飞云散。
　　小丑看着挂在树上的时钟，再过两分钟，如果另一位玩家没有走出梦中梦，就判其死亡，带着出来的玩家离开受罚处。
　　这是一个以某个人梦境为主的处罚，有好有坏，以噩梦为主。祁延进来过很多次，遇到梦鬼让他帮忙灭鬼的，遇到过梦作业写不完让他帮忙写作业的，梦过环游世界要求他守护主人公的。
　　大部分都是鬼，卡姿兰大眼睛，缺脑袋少腿少胳膊，甚至只有一颗脑袋的。祁延见过许多人从处罚处出来基本上梦到鬼的都精神失常了，所在角落自己喃喃低语，。
　　祁延没有回忆别人梦境的习惯，也不怕那些七七八八长相特色的鬼。唯独刚刚经历过的梦，从头到尾都是“靠近我你会不幸”，像在强调什么。
　　快完成任务的时候才知道，这个满身负能量的小孩叫阿冉。
　　祁延无趣的用鞋底摩擦着土，分针指到了10，不远处一道黑色的门出现在两棵树中间。
　　小丑看上去居然有些急，但不能违反规定。他扬扬下巴：“走吧。”
　　祁延点点头。
　　有点可惜，刚来的队友就没了。
　　祁延跟着小丑去那道门。进入这个门，惩罚结束，就要继续为他的计划献身了。
　　出去后要怎样才能被送到更深的核心？继续逮人？还是像那个已故的队友一样殴打非玩家人员？
　　祁延朝门内跨了一只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墓碑，上面血红的字越来越清晰。
　　上面清楚地刻着死亡日期：4月5日
　　原来他们已经待了一天了。
　　祁延叹了口气。
　　墓碑后面是更多的冤魂，他们本应该有光明的前景。不过睡了个觉，就永远不会有人记得他们了。
　　他们家喻户晓。他们无人知晓。
　　他曾经想过把一切他所知道的都分享给其他人，大家一起逃出去。
　　但突然有一天，有人叛变了。祁延马上就要按到那个按钮了，隧道轰然倒塌，只有几个幸存了下来。
　　他觉得他对不起那些救他的人。所以他决定不管进来多少次，他都要尽他所能救出所有人，让无数冤魂找到回家的路。
　　返回的门即将关闭，祁延收回了目光。
　　“等一下！”
　　小丑和祁延同时转头。祁延见那块墓碑无声地碎成了石块。迎面跑来的是穿着自己外衣点的莫然。
　　莫然浑身湿湿嗒嗒的，衣服紧紧贴合着他的身子，发梢一滴滴向下滴水。
　　祁延收回跨门的脚，朝莫然挑挑眉：“出来了？”
　　小丑看向莫然，他没遇到过玩家卡点完成处罚的的情况，站在原地发愣。
　　祁延立刻就知道这小丑是在向总部发信息。这种东西没有脑子，所有举止行为全是根据规则的一趟流程。
　　莫然一抬眼，就看到小丑倒在地上，后面的祁延手刀还没来得及收。
　　祁延俯视着地面上面朝地的小丑，满意地甩了甩手：“怎么样，跟学霸学习的。”
　　学霸：“......”
　　“不知道一会出去要干些什么才能违规到核心，只好再over一个非玩家人员了。”祁延无奈地摊开手，随即打量打量了莫然：“我们学霸怎么成这样了？是不是有人拿水桶泼你了？是谁你告诉我，出去我就让实江中学那个横向发展身材的教导主任提刀应战。”
　　莫然把前额的碎发往后撩，缺氧窒息让他本就白皙的脸变得苍白，正值傍晚，林中的鸟成双归来，橙黄的日光强行透过茂密的叶子，却照不暖他的脸。
　　莫然不吭声。
　　祁延才发现他的脸白的不成样子，长睫毛瑟瑟抖动，框着微红的眼眶，嘴唇被他紧紧咬着，渗出了一缕血痕。
　　“冷不冷？”祁延突然问。
　　莫然摇头。接着自己的大衣就被剥了下来，接着是校服外套，只剩下了一件短袖。
　　祁延眯着眼睛看了看从外界斜射进来的夕阳，把莫然从树荫下捞起来，盖上了自己还带余温的外套，不等莫然说什么就开口：“你在这边站着晒晒太阳，估计还能晒个十分钟。晒暖了我们再走。”
　　莫然抬眼却被夕阳光线直直刺入，又避讳地垂下眼，偶然看到岩石旁覆盖在地上的沙土，与其他的土壤对比更加潮湿，颜色更深。
　　“这附近有河流？”莫然问。
　　“为什么这么说？”祁延拧干了莫然脱下来的校服和大衣，偏过头看向莫然。
　　“这块石头侧面有青苔。”
　　祁延搬起莫然鞋旁的石头，上面布满了深深绿绿的青苔，还带着些新鲜的泥巴。
　　他一脚踩在另一块岩石上，垂眼观察了几秒。
　　他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一抬眼看到莫然满脸谦虚，再不夸就不好意思了。
　　祁延吸了口气，半笑一下：“学霸视力不错呢？”
　　果然，莫然立刻声线平缓地说：“过奖。也就一只5.1一只5.2。”
　　祁延：“......呵，不冷就走吧。”
　　这里不像个正常的地方，树林外层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在林子里永远都只有属于傍晚和黄昏的清冷。
　　也没有所谓的路，不管哪个方向都只有层层叠嶂的树。
　　祁延边走边环顾四周，一张苍白的侧脸总是出现在他余光里。少年鼻梁高挺，睫毛纤细分明，根根上翘，纯黑色的瞳孔直直注视前方。
　　他皮肤实在白皙。祁延第一眼见到他就是最白的那个，像终年没晒过太阳吹过风，如同白玉花瓶，甚至能隐隐看到眼皮的血丝。标准俊秀的五官被镶在上面，就是不爱笑。
　　如此好看的眉眼却没配上一张爱笑的嘴巴。
　　祁延不知道莫然在处罚中经历了什么，毫无疑问的就是原本向下的嘴角更无生气。
　　二人结伴而行。
　　“分头吧。”莫然说。
　　眼前根本没有开辟的路，只有一颗又一颗的树。但他们都确信周围有水源。
　　祁延说：“不行”
　　“你太危险了。”
　　莫然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不清轻重急缓，朝他翻了个白眼：“那你要继续走下去？”
　　“不怎样。”
　　莫然哑口无言，根据刚刚种种行为表现确定这人十有八九是个疯子，跟他走无异于自己送死，跟半天等来了一个“不怎样”。
　　“别瞪我，没用。”祁延撇出一句，立刻引燃了炸弹。
　　莫然不废话，转身就走。半路上他重新换回了他的校服和那件内胆，衣服竟然莫名其妙干透了。条件充足，这时不走什么时候走。
　　原本能带他出去的小丑也被这疯子打晕了。莫然越想越气，加快了脚步。
　　祁延叹了口气，摸出了一部手机，朝反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