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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篇 危楼 张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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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晨住在振兴县的一个旧巷子里。听老一辈人说,巷子旁曾是县里最繁华的街道,那时街上人来人往,街道边有许多小贩,有卖糖的,行医的,卖菜的,算命的……而张晨住的巷子曾也因此热闹一时。
然而那条街渐渐没了人,没了生气。只能时不时听到哪个闭门店铺里传来麻将声、小孩的哭声和一声咒骂。旧巷子也变得死一般地冷清。在张晨家房子的对面的,是修建在转角处的一栋五层高的楼。听说这楼是在这巷子的鼎盛时期修筑的,并且刚建成时颇为漂亮,那时贴在楼表面的白色瓷砖显得尤为好看,虽然现在看来这楼的占地面积很小,但在当时也算得上富裕人家的豪宅了。这楼的原主人是个生意人,曾每天都高兴地微笑着进出。但这楼似乎被侵蚀了一般,变得衰老起来。原楼主的儿子继承了父业和这栋楼,但这栋楼却变成了“危楼”,楼体上的白瓷砖开始时不时地往下掉。
“偷工减料!”楼主见此愤愤而呼,然后气愤地回到自己的新家。然而楼主还是将楼层租给了四户人家。
一楼是一个架空层,但依然有人租住,租的人是一个打散工的单身汉,大概是因为租金低廉的原因才租下来。二楼住着一对老人,他们很少出门。听说他们有三个儿子,但却没人见过。三楼住着一个老奶奶和孙女,言传孙女的父亲在外打工,而她的母亲却无人知晓。四楼是没有人租用的。五楼的住户很少有人看见,张晨也只是时常看见窗户前挂的被单被换掉,才知道里面有人住,听说住的是一个女人,且没有工作,附近的人推测是做见不得人的生意的。
一楼的单身汉和张晨的关系较好,单身汉每次看见张晨都会叫他“老张”——这是单身汉在张晨小学时给张晨起的外号,张晨一开始觉得很奇怪,但后来也理解了单身汉的幽默,随即学起楼主,叫单身汉“小王”。
不知从何时起,张晨便开始注意到三楼的婆孙。大概是因为每次看见她们出门都让他影响深刻的缘故——那个小女孩看不过十岁,脸蛋总是红红的,她每次都会扶着她的奶奶慢慢的走出门。张晨每次看见都感到内心温暖又凄凉。
一天张晨护着头走过楼前,看见那个老奶奶一个人慢慢地走。张晨放慢了脚步。他似乎感到今天的白砖十分稳固,于是将手放下来,随后快步走到老奶奶身边:“婆婆,你要去哪里,怎么没见你孙女?”
“我孙女上学去了,我去买些菜作夜饭。你们学校今天不用上学吗?”
“嗯……今天不用。”
“好好读书,作状元,我们也沾光。”说完她便笑了起来。
“好好……要得。你孙女现在也辛苦上学,以后肯定是才女……”看见老奶奶的笑,张晨有些不知所措。
“是的啊,我们一家都盼着她的。”说完老婆婆又笑了。
那天晚上,张晨难以入眠。他想起了今天的事。
“我当时是径直走过去的……手放下后,揣在兜里……”
“人之初,性本善”他安慰自己。“我太冒险了,然而,我的手却揣在兜里……”
他又想到了小学时在教室窗户边和其他人对着窗外的老人喊叫:“老不死的!”随后和其他人一起笑了起来。“啊,那时已经学过了三字经,课堂上也讲着孝敬,是的,我还回答了如何孝敬。鼓掌声响起……”他不愿再想下去,于是尝试将心思强扯到学习上:“下周考试,妈的……养不教,父之过……德智体美劳要全面发展,光有成绩是不够的。放学跑二十分钟吧,然而十点之后才回家太晚了,还得洗澡……尊老爱幼,博大精深,礼仪之邦……奶奶的,怎么还没睡着……”他最终还是睡着了,但却梦见自己一直没有睡着,一直想着第二天要早起去上学……还有为什么他的当时会将手揣在兜里。
张晨第二天醒来时,窗外暴雨倾盆。结果便是接到停课通知。“好!”他暗自窃喜,但却表现得丧气起来——以让家人感到欣慰。“表里不一!”他暗暗地骂自己,但又将嘴角上扬,走向窗边。
“学校修在河边……河边的地基是松沙,地皮便宜……都是沙土,该被水冲走……然而,这么危险,房地产商却在那边建楼,不少人住在那里,这怎么能被允许……那些人的脑袋……嗯?那是谁?”张晨看见一个男人头顶着大雨,走进了危楼。不一会儿就听见小女孩兴奋地叫:“爸爸!”
下午,雨小了很多,张晨听见三楼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男人打电话的说话声:“对,我刚回来,准备待两天。你放心,我女儿的学费够了,剩下的工资我回去要,不用你给我借。要不你们再和老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快点。知道,我们这么多年一起打工……你快去陪陪你爸吧……”
第二天早上,张晨看向窗外,正巧看见女孩的父亲扶着老太太出门。“他们没有护住头,太危险了……”张晨想着,他感觉似乎将有坏事发生。他眼前出现了白砖掉下来砸中他们的场景。张晨皱了皱眉头,然后从窗边走开。
张晨晚上出门时,看见两个人走进了对面的危楼的。那两个人似乎有些眼熟。张晨正疑惑着,又看见五楼的灯亮了起来。他好像明白了什么,随后厌恶的向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啧……”他向江边走去。
沿河的行人似乎比往常多得多,人们站在沿河的围栏旁。张晨也走到围栏旁,盯着眼前的河水,眼神逐渐迷离起来。
“这水真浑啊……要是呛两口大概要毒死……”张晨身旁一个看似学生的人对着另一个人说,那人大概是他的父亲。
“是啊,这几年水越来越脏,你看,这么大的水,全是垃圾漂在上面,他妈的!你应该没有做这种事吧?”“除非我喜欢被骂……你晓不晓得这河里还有什么?”听学生说罢,那家长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压低了声音问:“你说前天那事?那个骂街的人?”
“你知道详细的?我只知道是前天被捞上来的……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学生也学着压低了声音。
“唉,这事你别给同学说……我还是不讲的好。”
“快点吧!”
“你知道那个女的为什么骂街吗?就上个星期——十字路口那些打散工的你知道吧,一个男的就是打散工的,去镇东边的石场做工。听说中午的时候他躺在石场上休息,用帽子挡住了脸。那个石场的老板开着一辆越野,以为是几件衣服扔在了地上,结果碾了过去,还刚好碾着头……
“后来发现那个男的是那个女人的弟弟。结果官司打完,判老板酒驾……还不是醉驾。后来那个女的就骂街,也不知道对着谁骂……她还在别人的车窗上写字……到处贴纸……前两天,几个穿白色衣服的人围着她打,牙齿都打掉了。我那时就在旁边看着,好多人看哩。”那个家长点了支烟,对着学生说:“你别给其他人讲,当我什么也没说……”接下来他们又开始讨论污水处理厂在晚上向江里排污水的事。
张晨从那里走开,他觉得心里有些忐忑。“又不是我干的,我这是怎么回事?”他很疑惑,但更多的是感到害怕,就好像脚下的地在摇晃。
张晨很晚才回家,他赶忙去睡觉,但却睡不着,他被在河边听见的话困住了。“怎么还不睡着……”
他起床时天气晴好,于是前往学校上课。张晨总是在上课时发呆,总是想到那栋危楼、小女孩和老奶奶还有女孩的父亲。“他们应该换个地方住。”随后他又想到江边的听闻,他打算下课与同学讨论一番。
考试过去后,张晨渐渐忘掉这些,慢慢为学习忙碌起来。时间很快,又到了放假的时间。
张晨中午回到家里,慵懒地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醒来时已是下午。与平常不同的是,他没有听见对面危楼的炒菜声。张晨走向窗边,抬头看五楼的窗户,发现窗边竟没有挂床单。里面似乎亮堂堂的。“奇怪……”张晨走出去,发现楼主在楼前打电话。他走上前,并习惯性地护住了头。楼主打完电话才看见张晨。
“哎,小晨,哈,又长高了,都高我一个头顶了……今天没上课?”
“这……李叔,小王呢?”
“啊,别说小王了,这里没人住了!”
“都搬走了?”
“死了!”
张晨呆住了,而却楼主在他旁边抱怨起来:
“上个月的一个晚上,三楼的租客回来了,但没过几天……他妈的!这白砖掉下来砸中他的头!害得我给老太太赔了十……三十多万。但那老太太说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儿子。没过几天就心脏病突发……可怜那个女孩,被送去孤儿院了。
“十几天前,有几个人来这里找二楼两个老人,但敲门没人应,看见我在这儿,就问他们的情况。然后他们拿出了个表,让我代两个老人签字,我没答应。我看见那个表,是用来改两老人的收入数据的,上面写着月收四千嘞……简直是放屁,结果他们自己代签后就走了。后来你猜怎么着?我接到附近邻居的电话说我这楼里有死老鼠的臭味,还很大。我过来后发现是从二楼传来的臭味。我预感不好,就叫了警察——两个老人都死在了里面!我又给他们的儿子赔了好几万……我当时臭骂了他们一顿,说他们不孝,爹娘死在家里都不管。结果他们合伙打我,又给我赔了几千……”
“那,小王呢?”张晨机械式的问。
“你不知道吗,被碾死了!这事现在人尽皆知。还有他姐姐,就住在五楼的那个,之前去外地打工,一回来就听到弟弟死了。当时小王的床单还在五楼晒着呢,她抱着小王的床单一直哭喊,邻居说夜里都在哭,怪渗人的……我都怕她又哭死在我这里。后来她去骂街,结果被人打了,二十几天前人们在河里发现了她的尸体……我知道之后就在晚上把她的东西都搬出去卖了。哎!这下我这儿成凶宅了,没人肯租了。我刚刚还在请人找租客呢……”
张晨失了神,他回到家里,听见白砖摔碎的声音传进来。
天色渐渐变暗,窗外响起低沉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