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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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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倪推开小区的大铁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头皮发麻。
倪萍皱着眉,说:“物业也不找人来修一修,每次开门我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话她几乎每天都要说一次,当然,除了夏倪有时会附和那么两句,也没人搭理她。
不过夏倪今天懒得附和,只是拖着大包小包一个劲地往前走。倪萍又自言自语了几句,最后也没声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
在她们身侧,一辆汽车叫嚣着,轮胎碾过沥青路面,在路口完成一个漂亮的转弯。
车窗摇下,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
“倪萍,这边——”
倪萍听到有人喊她,“哎”了声回应,叫住还在往前走的夏倪:“妮儿,程叔叔的车开来了!”
夏倪“嗯”了声,趁着转身的功夫,顺手从口袋里摸出口罩带上,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往回走。
程俊停好车,从车上下来,正和倪萍一起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见夏倪过来,笑得更灿烂了。
“程叔叔好。”
夏倪抢在程俊说话前打招呼,口罩遮住了她半张脸,却遮不住其明媚的眉眼,一声“程叔叔”喊得程俊心花路放,一连“诶”了好几声。
“咱夏倪长得真好看!”程俊主动上前接过夏倪的行李,爽朗地笑了几声,说,“快上车,今天太阳大,别把这么漂亮的丫头晒黑了!”
夏倪乖巧道谢,弯腰上车。车内比外面更闷,她的脸上已经被口罩捂出细汗,刚将口罩拉下一点点,就被车内的臭味熏得头疼,她烦躁地连按好几下车窗开关,都该死的没反应。
夏倪无奈地戴好口罩,心道闷死总比臭死好。
母女二人的行李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后备箱放不下了就往后座放,挤得本就恼火的夏倪更加心烦意乱。
程俊和倪萍先后上车,黏糊的汗味连口罩都挡不住,熏得人想吐。
“哎,这么这的天,妮儿怎么还戴口罩啊?”程俊给倪萍开了一瓶水,又回头递给夏倪一瓶,“先喝口水降降温,叔叔马上开空调。”
夏倪挤出一个笑:“谢谢程叔叔。”
见二人有聊天的趋势,夏倪索性戴上耳机装睡,手在口袋里发泄般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直到耳膜被震得发疼,她才皱着眉调回正常音量,顺便找了节网课听分散注意力。
她不反对母亲再婚,只是不想母亲找一个抽烟喝酒还有赌博嫌疑的男人。
“他不赌!”倪萍说,“他就开个麻将馆赚点小钱,为人很老实的。”
程俊……这个看起来比倪萍大了十余岁的男人,油腻的长相油腻的声音油腻的动作油腻的眼神油腻的……
油腻得夏倪光是看一眼都觉得难受,恶心。
她不是没劝过倪萍,但倪萍根本听不进去。
“程俊对我很好,”倪萍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夏倪还想再劝几句,倪萍已经拿着手机出去了。
夏倪知道,她工作忙,没时间听自己说话。
“也好。”夏倪又气又无语。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有效减少了母女间的摩擦,毕竟倪萍有时候蠢到她连吵都懒得跟她吵。
车又开了许久,久到夏倪快睡着了,突然被一个急刹车惊醒。
“******”程俊骂了句不堪入耳的脏话,“谁家的疯狗!”
夏倪昏昏沉沉地下车,背着包,慢吞吞地跟在倪萍后面。
程俊家在顶楼,他用钥匙打开生锈的锁,使劲推拉几下,熟悉的金属摩擦声再次激得夏倪头皮发麻。
倪萍显然也不好受,她说:“明天买些顺滑油回来吧,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程俊“哎、哎”着应了。他先张罗着倪萍母女坐下,又去泡茶,被倪萍叫住了。
倪萍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那么客气做什么?”
程俊又“哎”了几声,说:“那你们想喝什么自己倒,饮料在冰箱里,茶在橱柜里。妮儿,过来看看叔叔给你准备的房间。”
夏倪习惯性地捏紧鼻梁上的口罩,跟着程俊走进房间。
倪萍也跟上来,拉了拉夏倪的衣服,低声说:“口罩摘下来。”
夏倪干咳两声:“我有点感冒。”
房间不大,里面就放了经典三件套——床、柜子和书桌,不过都是新的。
倪萍笑着说:“还不快谢谢程叔叔,这些都是程叔叔特意为你准备的。”
夏倪乖巧道谢:“谢谢叔叔。”
程俊像个慈祥的老父亲,轻轻摸了摸夏倪的头:“喜欢就好,准备得仓促,你缺什么就跟叔叔说,咱再往里面添。”
夏倪僵硬地点点头:“好。”又指了指房间对面的门:“程叔叔,那是什么房间呀?”
“哦,那是棋牌室,”程俊拉开门给夏倪看,里面放着一张麻将桌,“有时候家里来朋友就聚在一起玩玩。”
接着程俊又带她们熟悉了二楼,二楼一共就两个房间,一个卫生间,外加一个阳台,中间一块不小的空地上堆满了杂物,却不见多少灰,应该是最近才搬上来的。
夏倪实在不想跟程俊待在一起,随便找了个借口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
关上房门,她拉下口罩,脸上已经被闷得全是汗。
说是收拾,也不过将东西摆放得整齐些,夏倪实在懒得将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再放进衣柜。简单收拾后,夏倪戴上耳塞,开始背书。
天下苦高中久矣。
但很快,夏倪就发现自己心烦意乱读不进书。勉强背了一个单元,再看时间,与平时相比竟翻了一倍不止。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咽不下去,喘不上来。
这地方风水不好。夏倪想。之前她和楚桐一起在楼道背书时,一个大课间能秒一面讲义,哪像现在半个小时过去了半面讲义还没背完。
找了个背锅侠,又自我开导几句,她终于冷静下来,在比夏日更闷热的心中寻得一片清凉地。
正好此时倪萍喊她,夏倪随意将书合上,戴上口罩,推开房门——
正好和沙发上坐着的人完美对视。
“……”
“啧。”
两人同时移开目光,好像遵守着某种默契。
夏倪记得倪萍说过,程俊有个上初三的儿子,比自己小一岁。
见气氛不对,程俊赶忙上来介绍:“妮儿,这位是叔叔的儿子,叫程让。小让,这就是倪阿姨的女儿,夏倪,来跟姐姐打个招呼……小让,小让!”
程让十分敷衍地抬了下眼皮:“你好。”
几个简单的音节含糊在一起,夏倪勉强能听出这是问候语。
程俊笑眯眯打圆场:“这是玩累了,没力气讲话。这混小子,一天天净瞎玩,在外使不完的劲,能从城东到城西骑个来回,回家就焉了。”
夏倪也道了句:“你好。”
她的话听着比程让的更含糊,不光程让,连离她最近的程俊都没听清。
倒不是夏倪想和小孩子见识,只是口罩闷着嘴,讲不清楚。
见两人没反应,夏倪清了清嗓子,指着喉咙说,说:“我感冒。”
程俊一拍手:“哦对对对,你妈跟我说了——要不要喝点板蓝根?”
夏倪摆手拒绝道:“谢谢,不用。”
她看出来程让不喜欢她,干站着也是尴尬,夏倪便去厨房给倪萍打下手。
正值酷暑,倪萍一头扎在灶火边,豆大的汗珠接连滚下,夏倪擦都来不及擦。
“妈,我给你扇扇。”
厨房空间小,倪萍忙得脚不沾地,又嫌夏倪碍事,一边炒菜一边吩咐夏倪:“菜还要过一会儿才能上,你先切盘水果给小让垫垫,再陪程叔叔说说话。”
夏倪:“好。”
她从冰箱拿出两个苹果:“削皮吗?”
“削,”倪萍下意识道,又偏头,见夏倪手上拿着苹果,说,“算了,大夏天的吃点西瓜吧。”
夏倪说:“冰箱里没有西瓜。”
倪萍说:“楼上有,你去搬下来。”
夏倪:“好。”
“门开小点,别让油烟气进客厅了。”
夏倪:“好。”
客厅的电视还在放倪萍爱看的狗血电视剧,沙发上的两人却不见了。
夏倪上楼去,却听到左手边虚掩着的门里传来谈话声。她本无意探听别人隐私,抱着西瓜正要下楼,却不想听到了母亲的名字——
“你觉得倪阿姨怎么样?”
夏倪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怎么样。”
这句倒是听得清楚。
“晚上吃饭,你别甩脸子,我也不指望你能讲什么好话。”
“我不跟那个女人一起吃饭。”
“小让!”程俊低声呵斥道,“以后进了门,她就是你妈!”
“我不会让她进门的,”程让冷笑一声,“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小让,你不要让爸爸为难好不好?”程俊说,“我就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每天回家能吃到热乎的饭菜,老了有个人陪着,怎么就这么难呢!倪阿姨很喜欢你,外面的水果就是她买来给你吃的,她跟我说过,她对你会比对她自己的孩子还好,你为什么就这么排斥呢?”
夏倪静静地站在楼梯口,月光透过窗子打在她高高梳起的马尾辫上,她的脸被模糊在一片昏暗中,晦涩不明。
半晌,她才听到程让开口:
“我嫌她恶心。”
……
夏倪自顾自地下楼,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里削土豆。
倪萍问:“西瓜呢?”
夏倪说:“没找到,不知道放哪了。”
“怎么会,”倪萍在围裙上擦擦手,说,“你来给我看火,我上去找去。”
夏倪喊住她:“等等,马上开饭,现在吃水果的话一会儿就吃不下饭了。”
倪萍说:“那我把西瓜放冰箱冰着,吃完饭吃冰镇西瓜。”
“妈,”夏倪削下一截长长的土豆皮,“程叔叔和程让都不在客厅,可能在楼上讲悄悄话,你还是别打扰他们吧。”
倪萍这才重新拿起锅铲,顺便数落一下女儿:“哪有你这么削皮的,好好一个土豆被你削的坑坑洼洼。”
夏倪“嗯”了一声,全当回应。
犹豫再三,她还是抬起头,开口道:“妈,我觉得……”
“倪萍,菜烧好了吗?”程俊的声音响起。
倪萍连忙回道:“马上好,就剩一个菜了!”
她又问:“妮儿,你刚刚想说什么?”
夏倪垂下眼,说:“土豆块比土豆丝好吃。”
“你程叔叔说,小让可喜欢吃他妈妈做的土豆丝了,今天先让让他,好不好?”
厨房的门被敲响,程俊的声音又传来:“妮儿想喝什么饮料?”
倪萍说:“牛奶吧。”
不一会儿,程俊又说:“牛奶没有了,妮儿喜欢喝什么牌子的,我让小让下去买。”
夏倪说:“不用那么麻烦,有什么我喝什么。”
程俊说:“那就纯牛奶吧,小让——”
倪萍开始往锅里下土豆:“你看你程叔叔多疼你,特意让小让给你买牛奶。”
夏倪没说话。
倪萍还沉溺在父女相爱的幻想中:“待会儿你就主动给程叔叔倒酒,再敬他几杯,再说几句好话,让他今天高兴高兴,他高兴了就更喜欢你,更喜欢你就……妮儿?”
夏倪端着菜出去了。
等菜全上齐,程让也回来了,他打开红色塑料袋:“这是酒,这是烟,这是卤菜……没了”
程俊问:“我不是让你买纯牛奶吗?”
程让说:“卖完了。”
程俊显然不信:“三家超市,一瓶纯牛奶也没有?”
程让点点头。
程俊看出儿子在捣乱,又不好发作,只得陪笑道:“妮儿,你看看你要不要再喝点其他的,像蜂蜜水什么的?”
程让说:“蜂蜜没有了。”
夏倪说:“我喝水就行。”
“这怎么行,这么好的日子不得喝点饮料庆祝庆祝?等叔给你找去。”
程俊上楼,没一会儿又下来了:“小让,家里的饮料呢?”
程让说:“今天跟同学一起吃饭,带去饭店了。”
程俊脸色明显不好看了,他狠狠剜了儿子一眼,又说:“妮儿跟我喝酒吧。”
夏倪婉拒道:“谢谢叔叔,我还没成年,不能喝酒。”
“喝一点点又没事,来来来——”
倪萍也劝:“是啊,你就陪叔叔喝两口吧——口罩摘下来。”
夏倪不情不愿地将口罩拉下,看了母亲一眼:“妈,我酒精过敏。”
程俊拿出啤酒,说:“喝啤酒没事,啤酒度数低。”
“我的意思是,我对酒精过敏。”
“沾一点给个面子嘛,不然咱们都有酒水饮料庆祝,你一个人喝白水,像什么话?”
夏倪觉得自己今天不应该戴口罩,应该戴眼罩,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地翻白眼了。
“我也喝白水。”程让突然开口。
程俊觉得莫名其妙:“你不是买了饮料吗,还是说你也酒精过敏?”
“不,”程让已经接了一杯水来,“我只是觉得不值得庆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