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莲吟》任君影

6、第五章 冬宫

　　一路上走走停停，太阳落山前，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了华清宫，早有宫人在前头接驾。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夕阳，真的很美很美。那是一种天高地广的美丽，无拘无束地挥洒着自己的光和热。

　　当是时，小公主已在我怀里睡得东倒西歪，几位年纪略小的皇子也熬不住哈欠连天了。皇后于是决定让大家各自回宫歇息，明日再宣布新年期间的安排。

　　将小公主安顿好，我依然兴奋地睡不着，便决定四处走走。

　　月娘已经偷偷地探出了脑袋，周围的景致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色里。我慢慢踱到湖畔一块突起的大石边，坐了下来。拿出藏于袖袋中的紫玉箫，我细细端详着。这便是李贤的紫玉箫，李弘将它送予了我，他说，李贤必定高兴他这样做，我不知道他对我哪来的这般自信，不过也不愿推辞。李贤虽然离得远，但朋友一场，留个念想总是好的。

　　忽然耳听得一声细细的略带诧异的呼叫，“噫？”

　　我回头看去，却是一个身着浅绿宫装的女子立在我身后，看样子应该是哪个宫女同我一般睡不着，出来散心罢。

　　我侧身而起，向她微微一笑，正待开口，却听她道：“你是安安，对吗？”

　　我从未见过她，可是她竟识得我，这让我倒有些讶异了，难道我的名气已如此之响了？（影子：少臭美了，有道是，恶名传千里啊！）

　　“我是叫作安安的。”我开始仔细打量起她来。她约摸比我年长一两岁，生的是极清秀的，目光清澈而含羞，嗓音细弱而带怯，身段窈窕而柔弱，堪堪一名纤弱佳人，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你是？”我对她是有些好奇的，现今正值大唐盛世，许多女子行止皆大胆外放，我在宫中所见女子强悍如皇后，娇俏如公主，温婉如母亲，坚强如乳娘，不管是怎样的身份性格，总是落落大方的，我尚未见过如眼前这名女子一般羞怯的。

　　“我叫蒲柳，因是弃儿，所以也不知道姓什么。”她答我时头垂得低低的，虽然月色朦胧，然而我疑心她的耳根子已然红了。

　　“蒲柳蒲柳，依我看姐姐身子骨虽是羸弱，却也正值芳华，又这般美丽，倒不如叫楚楚来的好听，楚楚动人啊！”

　　听了我这话，楚楚姑娘（影子：不要随便给人改名！）猛然抬了一下头，看到我晶晶亮的眨巴着眼儿，又害羞的将头埋得更低了。

　　“蒲柳不敢，这名字是锦姑姑给我起的，她对我有教养之恩，我万万不敢擅自更改的。”

　　“锦姑姑？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司正女官，专掌刑罚的那位锦姑姑？”

　　“正是。”

　　这位锦姑姑我是知道的，还熟的很，因为她是皇后身边的掌刑女官，所以总爱端着一副严厉的样子，以起到震慑效果。可是我却早早摸清了锦姑姑乃是一只纸老虎，其实内心再柔软不过了，这从她那次偷偷去看望一个受了杖刑的小太监便可以看出来。所以我并不怎么怕她，反倒是常与她套套近乎，甜甜蜜蜜地唤她“我的好姑姑”，几次下来便将她收服了，从此之后见了我总是带着笑的。

　　但是，显然，楚楚姐姐不是这么想的，她似乎太过敬畏锦姑姑了，估计锦姑姑也颇无奈吧，谁叫她天天那么严肃来着。

　　在得知楚楚姐姐确实比我大一岁之后，我转了转眼珠问道：“蒲柳姐姐，你喜欢蒲柳这个名字吗？”

　　“我，我不知道。只是从小便是这名字伴我长大，若没了这名字，我不知道我还能是谁。”楚楚姐姐说这番话的时候眼中隐有泪光闪烁，显得分外楚楚惹人怜。“况且姑姑说我从小体弱，之所以被遗弃，怕也是因为父母担心养不活。因此，姑姑便给我起名蒲柳。”

　　“姐姐这么说我可不同意，名字是什么不重要，没有名字没有家人，姐姐也还是可以做回自己。这端看你自己怎么看待自己了。命运是握在自己手中的。”那个时候我坚信命运是要靠自己努力的，所以慷慨激昂地向楚楚姐姐灌输这些个想法。我却不知有些事是早已注定的，是我们无力逆转的命运。“姐姐若是喜欢，我便在无人时叫你楚楚姐姐，可好？”

　　楚楚姐姐这回抬起头来，定定地望住了我，似是很受震动。半晌，她轻轻地道：“好。”

　　我又与楚楚姐姐聊了许久，得知她现如今已是宫中的一名司乐女官，精通音律，犹善琵琶，这令我对她的好感又深了几分，因为母亲也是极爱音律的。自小，母亲便教导我熟悉各段曲谱，教导我舞蹈弹唱。但是因着母亲不能开口，只靠着手语教导我，掖庭宫中又条件有限，所以我的学习成果总不能令母亲满意，我也一直深以为憾。这下得了这么一位良师益友，我自是要好好讨教一番了。

　　渐渐月过中天，虽然还未尽兴，但想到天明之后还有的劳碌，我们只得依依不舍地准备告别了。

　　倏忽，我想起一个疑惑：“姐姐是怎么认出我的？我以前并未见过姐姐吧？”

　　楚楚姐姐一脸的不好意思，“我前段时日总是听锦姑姑提起你，说你是如何聪慧，如何可人疼，心下有些涩然，便一直想寻着机会见上你一面。那日我替姑姑去月华殿唤人，正巧看见你在替小公主放纸鸢，那般开怀，那是我从来不曾奢望过的场景，可以快快乐乐的跑跑跳跳，真的很好。那一刻，我是有些难过的，但我也真心希望能同你结识。不曾想，今日竟然在此碰到你了。”

　　“如此说来我们还真是很有缘分呢。姐姐莫难过，今后有机会，我一定陪你去放一回纸鸢。”

　　“嗯，那我们说定了！”

　　“说定了！”

　　月色中，我看见楚楚姐姐分外开怀的笑了，是那样的明媚美丽，我但愿她能常常这样的笑。

　　别过楚楚姐姐，我回到房里将紫玉箫细细收好，倒头便睡。睡了没多久，只觉得头皮一阵刺痛，将我痛醒了，一睁眼，就见罪魁祸首令月公主趴在我床沿，手上还扯着一把罪证——我可怜的头发。

　　“公主殿下，您有何吩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看着显然心情不太好的小公主，我明智的打算撑起精神任其差遣。

　　“哼，你知道现下什么时辰了么？还在睡，就不怕母后责罚你！”

　　我抬眼看看屋外，这一看瞌睡全都没了。只见屋外一片清朗，日光灼灼，显然已经不早了。我急忙爬起来，梳洗准备，勉强赶上了大家的进度。

　　待觐见过皇后娘娘，各人便领了任务回去为明天的除夕之宴做最后的准备。

　　终于，到了除夕，我可再不敢怠慢，一大早便爬起来替小公主着装打扮，又陪她排演了一遍预备表演的节目，这才领着她往御苑而去。

　　今日的宴会乃是皇家家宴，在御苑举行。我们到时，已快至正午，多数皇子王爷已然到达。小公主很是兴奋，钻入她那群叔伯兄弟中认起了亲。

　　放眼望去，却没有李贤，显然，皇后是不打算召回自己的这个儿子的。再搜寻一圈，我也没见着李弘。却听得身边两个小宫女边走便低声说着：“听说太子殿下旧疾复发，这回家宴是没法参加了。”“唉，太子殿下是个好人，可惜身子骨太弱。” 。。。云云。

　　听到这，我心里一紧，李弘旧疾复发，连这样一年一次的家宴都没法参加了么？他到底病的有多重啊？仔细想想，自上次我逃之夭夭之后便再没见过他，心里的担忧更添了一层，他该不会是被我气成这样的吧？可是我有这么大的魅力吗？（影子：推卸责任的女人，你平时不是挺臭屁的？安安：此一时，彼一时嘛，那可是未来的皇帝，要是被我气病了还得了？）

　　心里正纠结着，忽然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向我这里望着。我顺着那目光看去，却是一名陌生男子，见我望向他，那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立时弯成了一对月牙儿，遥遥向我这边举杯致意。我环视四周，确定他这举动是冲着我的。仔细思量了一下，我决定这样的桃花还是不要碰，便假装没看到，背过身去，同其他一些闲闲没事做的宫女们聊了起来。

　　显然，这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我向来对那些八卦无甚兴趣，但此时置身于宫中小道消息传播最快的人群中，我不得已听了很多八卦，进而了解到，刚刚那位乃是前任江夏王李道宗的孙子，现任卢国公李景恒的儿子李文瑀，虽未有何封赏，但因是皇室宗亲，所以准其列席，何况此次他是代父赴宴。又了解到，虽然皇上不喜李氏宗室的这一支，当年更是削了江夏王的王位，将其流放致死，但是皇后娘娘似乎对这一支较为宽厚，不仅追复了李道宗的爵邑，更封了他的儿子为卢国公。

　　我一向认为知道的秘密太多不是什么好事情，尤其是这皇家的事情，很难说出个是非曲直，保不齐哪天还得因此捅娄子。于是，听到这儿，我便决定撤了。

　　正想悄悄溜去一块巨大的假山石后头猫着，却发现前路被阻了。正是刚刚那桃花眼儿。

　　我故技重施，想忽略他绕道而行，哪知这桃花眼儿不好糊弄，不准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忽视他，站定在我面前，向我一揖，道：“在下李文瑀，敢问姑娘芳名？”

　　眼见躲不过，我只得站住，答他：“小女子名叫陶花。”

　　“桃花？唔，这名字倒也贴切，正所谓面若桃花啊。姑娘这等容貌，是可以这么叫。”

　　一阵恶寒，这莫不是传说中的调戏？再说了，这名字倒是更配他吧。

　　“公子此言差矣。小女子这陶乃是陶潜之陶。名就更是俗名一个，单一个花字，您可唤我阿花。”

　　“这。。。”这桃花眼儿估计是被我的俗名给震到了，半晌无语的看着我。

　　我正暗自得意，转身想走，只听得一声：“安安！”

　　原本为了不被戳穿，我应该假装这不是在叫我，可惜这个声音的主人是我不能开罪的。我无奈地循声望去：“公主殿下。”

　　耳畔传来桃花眼儿窃笑的声音。我没理他，径自随小公主离开了。虽然公主此番令我大大的失了面子，但也让我名正言顺的躲开了桃花眼儿的视线。

　　未几，开席。我作为小公主的贴身女侍留在席上，替她张罗饭菜。

　　不久，我便发现这李文瑀确实很得皇后欢心。一顿饭吃下来，妙语连珠，令得皇后凤颜大悦。这更让我坚定了要离他远点的决心。

　　筵毕，天色已晚，皇上同皇后率众人移驾麟元殿，欣赏接下来的歌舞表演。

　　开场既是楚楚姐姐的琵琶弹奏，她首次在帝后面前献艺，看得出略有些紧张。然而，当她坐定抱起琵琶时，似乎立时镇定了下来。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琵琶行，白居易）。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一曲琵琶，仿若仙乐，惊动四座。我后来常想，倘若楚楚姐姐不是长于宫中，倘若她的才华没有被这厚重的宫墙遮掩，那么以她的品性才貌必将有另一番境遇。这是后话，此刻的我很是激动，仍沉浸在方才的乐音里。

　　直到感觉袖子被人扯了扯，我才回过神来。小公主扯着我到得偏殿，开始准备自己的节目。她打算给父皇母后一个惊喜，自己准备了个节目，而我也不得已要参与其中。

　　一切准备就绪，轮到我们登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