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生万相》贾南风

5、chapter 5 那女子笑靥

　　“长安。来，跟着我来。”

　　长长的巷子。隐藏在茂密树影之间的古老红砖房。陈旧的木质楼梯。隐隐约约的嬉笑的声音。
　　少年做了大桌的菜，一筷筷，不停地往她的碗里夹，都是长安喜欢吃的菜。他说：“等到以后，我们结婚了，我也还是这样做饭给你吃，好不好？”
　　看着笑得一脸温柔的顾惜阳，长安咯咯地笑，在桌下悄悄握住了少年修长白净的手。

　　“母亲去世的时候仍然无法忘记他，弥留之际仍然喊着他的名字。他明明知道，却还是没有出现。”
　　他第一次给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竟然还能带着笑。长安看向身前的墓碑，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恬静而平和。
　　这个女人，就是惜阳的母亲。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叫他一声“爸爸”啊。可是好像，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搂住那个已经醉得一塌糊涂的少年，湿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子上。心慌意乱之际，她却听见他说：“好恨。真的好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抛弃我？同样是他的儿子，为什么我们的人生会有这么大的不同？”
　　长安呼吸一窒，悲号一声之后哽咽着抱紧了他，像是发誓一样一遍遍在他耳边说：“我不会的。我不会抛弃你的。惜阳，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是生还是死。”

　　镜头一转。却又到了他离开的那天。
　　风和日丽，他却永远地在沉睡在了那面湖里。她没能救他。她看着他落水，看着他挣扎，最后看着他死去。
　　那样的少年，一直看着站在船上哭得一塌糊涂却因为不会水性而最终没敢跳下水来的她，竟是笑着做了告别。
　　他张开嘴：“长安。来，跟着我来。”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他果然还是在恨么？
　　如今已是连着她，也一起恨了。

　　猛地醒来！
　　长安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吸之间，竟有溺水窒息的痛觉。
　　惜阳，是你终于要来带我离开了么？
　　她忽然笑了起来，却看见顾惜生推了门跌跌撞撞地走进来：“长、长安，你醒了？”
　　许是因着照顾她，顾惜生如今十分狼狈。乱糟糟的头发，参差不齐的胡子，如玉的眼中充斥了骇人的血丝。连说话，声音里都透着疲惫和沙哑。
　　长安还是笑。她招招手，让顾惜生走到床边，然后左右看了看，忽然凑近他的耳朵，小声地说：“他来接我了。我就要跟他走了。我好开心，惜生，怎么办？我真的好开心……”
　　顾惜生的身子猛地一震。他一把抱住她。她昏迷的这些时日又瘦了不少，骨头硌得人生疼：“不会的。你不会离开的。他也不会来。只有我们，以后只有我们两个。”
　　这个顶天立地人中骄子的男人，此刻声音里竟然带了哭音。

　　顾惜生将长安接回了家。他给长安办理了辞职，在长安的家里长久地驻扎了下来。每天早上他去公司的时候，都将长安小心翼翼地锁在房间里，收了一切危险的东西，以免发生意外。
　　可是长安出奇地安静，不吵不闹。他所做的一切，都在长安这种出乎意料的镇定前面成了白费功夫。
　　等到她的烧渐渐退了之后，长安又更正常了一些，不再对这顾惜生叫别人的名字，也不再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话。她甚至就像是记不得那些日子里发生的一切一样，仍旧逆来顺受地接受着顾惜生给她的一切。
　　这些时日就如同一个太过恍惚的梦，而现在，长安正在慢慢地醒过来。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顾惜生送了一口气，却仍然不让她回去上班，只是不再将她绑在床上，偶尔也陪她出去，到楼下的公园走走。
　　那一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天边的晚霞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暖意洋洋的金黄。这是一个热气腾腾的世界，这个偌大的世界里每天发生多少的人事。
　　长安和顾惜生正在吃饭。看着埋着头安安静静吃饭的长安，顾惜生忽然搁了筷子，走进他临时住进的客房里，拿出一个东西。
　　“长安，嫁给我。”
　　长安看着此刻单膝跪地的顾惜生，以及被他拿在手里的蓝色天鹅绒盒子。闪亮的钻石婚戒与顾惜生近乎虔诚的表情终于刺痛了她的眼角。
　　她忽然就哭了。将自己的手放进顾惜生的掌心，她说：“好。”
　　那是顾惜生，第一次看见长安的眼泪。他想，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能够新生。

　　婚礼定在了元旦。
　　长安的生活忽然忙碌了起来。她挑婚纱看房子订酒店忙装修，虽说没了工作，却并不比以前有多少空闲时间。看着这样的长安，顾惜生觉得幸福。许多次的，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分忙迷乱的世界，都会想，这个城市，以后会有他和长安一起的生活。
　　他会将那些往事都掩埋起来。之后漫长的人生岁月里头，领着长安的，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了。
　　他们会幸幸福福地生活下去。
　　他会拯救她。
　　然后他拥有她。

　　时间漫漫流逝，转眼就到了年末。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顾惜生只管等着彻底拥有长安的那一天。
　　婚礼的前一周，按照当地的习俗，顾惜生都没能见到长安的面。只是两人却时常通电话，你侬我侬，也是甜蜜。
　　长安已经渐渐能放下心魔，因此言语之间放开了许多。偶尔说出的话，叫顾惜生听了，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只觉得这般生活，竟是比天上人间都来得更为完美温暖，并祈求上天能够持续给予，不要收回。

　　然而就在婚礼的那天，还是出事了。
　　长安失踪了。
　　到长安家里接人的顾惜生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屋子急红了眼，就算发动了所有人去找也还是没能得到一点消息。
　　最后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的时候，他却颓唐了肩膀，挥手散了众人，独自开车回到了家里。没有开灯，就这么瘫软在了顾家客厅的沙发上，黑暗之中他捂着眼睛，一行清泪就这么落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陶如静的电话。
　　“惜生！快看新闻！”
　　他打开电视。
　　“城郊未开发的湖区发现了一名女子的尸体。死亡时间约是今天早上凌晨的三到四点。该名女子……”
　　他如同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一样弹起来猛地关了电视，房间又再次陷入了永久的黑暗之中。
　　木钟的摆针滴答滴答。恍惚之间他又看见她。
　　一身洁白的婚纱。那婚纱落了水似的，狼狈不堪地贴合在长安年轻的身体上。
　　她走近他，潮湿的湖水腥气迎面扑来。她伸出手，无名指上的婚礼戒指闪着诡异的光芒。
　　那女子笑靥如花，轻声对他说：
　　“惜生。来，跟着我来。”

　　不过子夜时分。
　　是谓长安。

作者有话说

　　从北方回到南方。
对着潮湿温暖的天气竟然一时之间无法适应。骨头之间隐隐作痛，连睡觉都不得安生。
于是我想，时间真的是会在人的身上留下痕迹的。
我们出生在一个地方，成长在一个地方，然后学习、工作，又在一个地方。每一个地方，都在逐渐改造了我们与生俱来的一切。
所以一直在行走的人，便没了地理意义上的归属与原乡。
只因见过千城，所以反复适应，最后变得自己也不知身处何方。
想起刚开始写《七生万相》的时候，尚还是初秋。那时我已经抵达梦想之中的北方，却背负了各种各样的失望。
那个时候忙着与这种种的失望做斗争，忙着学习忙着交际，整个人都心力交瘁，即使现在也无法复原。
直到那天又再次打开笔记本，才发现这个只写了寥寥几千字开头的故事。于是终于静下心来，开始慢慢继续写，然后此时才将他们一点一点公之于众。
长安。顾惜生。顾惜阳。陶如静。
我创造的人物。
我深爱的人物。
作为《七生万相》的第一个故事，《往生刑》就这样结束了。长安死了，下一个，会不会是顾惜生？
于是也许已经有人猜到了题目的意思。
往生。回忆。如果走不出，就会成为生活里日日施行的刑法。好比凌迟，千刀万剐。
现世的生活忙碌而空虚。于是人们习惯了用逃避来面对之后漫长的人生。回忆这样的东西，虽然明知都是过往，回不去了，却也还是愿意夜夜笙箫沉溺其中甘之若饴。
然而若说现实是生涩的碱，那么回忆便是蚀人的酸。饮得太多，人会被渐渐消磨掉意志。最后就连回忆，都带了悲情。
《往生刑》是一个悲伤的故事。然而悲伤不该成为悲观。
就像我每一次面对那些寻求开解的人时说的一样：“无论如何，你现在能够去创造去拥有的，也不过是从当下开始的浩瀚未来而已。你仅有这些东西了，凭什么还不珍惜？”
回忆属于时间，已经不是你我的了。
可是执迷不悟，好像从来都是人最易学会的技能。
敬请期待《七生万相》系列的后续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