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生万相》贾南风

10、chapter 5 她只是忽然

　　“上次你爸生日那天，我过来的时候，你正好出差去了A城没能赶回来。所以……很抱歉的是，我在你的房间里参观闲逛时，看到你的书桌上有一本很漂亮的牛皮本子，于是忍不住抽出来翻着看了看。茉莉，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有意要看的，只是正好瞧见李慕白三个字，所以就……开始我真不知道那是你的日记本。”讲到这里，杨子清的头越埋越低，“你也知道，从你告诉我们你在跟他恋爱，到你们闹成如今的局面，你从来没有对我讲过他任何的事情。不管什么事情我都只听你寥寥提起过而已。我只是、只是出于一个姐姐的心理想要多了解，真的不是故意要偷看什么的！”
　　说到这里，杨子清偷偷抬起头来，看着白茉莉惨白惨白的小脸，心里头很是不忍。她急切地解释着自己看日记的缘由，但她自己却也知道这种事情无论怎么解释最后错的都是她。可是眼看白茉莉渐渐失去原来的那种光彩，她就心急得要命。虽然Hans也劝过她许多次，说是让茉莉自己慢慢调节过来比较好。可是她才是那个跟白茉莉一起长大的姐妹，她最了解白茉莉。虽然这些日子她还是那样整天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但是眼睛里头那种光亮却不见了。现在的白茉莉，空洞得像个只会傻笑的娃娃。如果不把伤口晾在青天白日之下，她永远都不会去正视自己的问题，也就永远都走不出那个关于李慕白的梦魇。
　　杨子清永远都记得她看完日记的那一瞬整个人都如同被抛掷进了冰窖般的感受。她从来不晓得，白茉莉从十七岁的时候开始就喜欢上了Hans。她更不知道的是，因为这个敏感的孩子比她更早地察觉到了Hans对杨子清的感情，所以善良单纯的她在发现自己喜欢上Hans时没有为自己的幸福做一点儿争取就选择了退出，只因为她杨子清是白茉莉的表姐，是她比亲姐姐关系更好更加亲密的表姐。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开始跟“李慕白”交往。那个李慕白，和Hans一样都是混血儿，喜欢喝威士忌，喜欢夏天的时候爬到山上去看星星，喜欢穿格子衬衫，摄影的技术一流，对谁都是温和的笑。
　　他们有一场很美很梦幻的酒吧邂逅。那个酒吧杨子清大概记得，是Hans在白茉莉十八岁那年为了庆祝她的成年礼所以带她去的。那一次杨子清也因为帮忙庆生所以一起去了。白茉莉也确实在去洗手间的时候撞到人，不小心泼了别人一身酒。然而当时站在原地赔罪的是杨子清，而作为罪魁祸首的白茉莉却十分笨拙地摔倒地上，被Hans扶起来的时候早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从头到尾，她和Hans都陪在白茉莉的身边，哪里有出现一个什么李慕白，只有一个因为被泼到酒而不停抱怨的中年大叔而已。
　　所以一切都没有发生。从一开始就没有那场邂逅，所以也就没有李慕白、没有所谓的纠缠，没有相恋，也就没有失恋。
　　白茉莉把这个梦编织得太美好，以至于一头钻进去之后便再也行不过来，自欺欺人到连梦境与现实的界限都看不清楚。
　　杨子清明白，白茉莉只是太缺乏温暖。在她发现Hans喜欢的人不是她而是杨子清的时候，她就已经决绝地抛弃了那个失意的自己，宁可在虚无之中成全自己，也不愿在现实之中作出任何会打扰到三个人平衡的事情。白茉莉终是太善良，以致于要保全杨子清和Hans而牺牲自己。
　　这样的白茉莉，叫杨子清怎么可能不心痛？
　　白茉莉露出一个惨淡惨淡的笑容，嚅嚅嘴唇，终于还是用几乎微不可觉的声音轻轻说：“因为那个人是你啊。你是谁呢？杨子清，你是我的表姐，是一个从小到大比谁都优秀的人。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爸刚出车祸的时候，因为担心你的状况，所以大人们就把你接到了我家来住。那个时候你不哭也不闹，这种伪装骗过了所有人，包括跟你一起睡的我。”
　　因为白茉莉的话，杨子清也不禁回想起了小时候的那段时光。爸爸妈妈出车祸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被吓傻了。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母亲将她搂得紧紧的。她用平时哄她睡觉一样温柔的声音说：“清清，不怕。”然后她就感觉到母亲脸上有猩红温热的液体滴到自己的脸上。
　　而自从那以后，便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了。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打雷，我半夜醒过来，却发现你不在床上。我被吓了一大跳，后来听到房间里的声响，打开衣柜才找到因为害怕而一个人把自己关在里面躲起来哭的你。你总是很无敌很万能的样子，但是打雷的时候，你却比谁都害怕，就算年纪比我大，却还是会偷偷喊‘爸爸妈妈’。”
　　听到这里，杨子清的表情越来越肃然。她微微拧起眉头，看着白茉莉的眼睛却仿佛是透过她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时候她刚刚被送到白家。白母和杨子清的母亲虽说不是亲生姐妹，但平日里感情却是极好极好的。而且因着这一大圈的人里白家的条件确实是最好的，于是大家便达成共识，从此白家便多了一个女儿。他们待她的确是极好极好的，就像疼亲生女儿那样去疼她，然而杨子清却始终不敢向白茉莉那样耍小性子跟白父白母撒娇，她总是很懂事，吃完饭会帮忙洗碗，考试的时候会拉着白茉莉帮她复习，是一个从来都不需要大人去担心的孩子。
　　可是这样的
　　“没错，我是喜欢Hans。我永远都记得我们家第一次去拜访他们家时，Hans开门时冲我们露出个那个微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够把笑容变得比阳光还灿烂，那种温暖可以直达人的心里，叫整个人都不由得舒畅起来。我喜欢他。可是他喜欢的是你。每次我到他家里去，他都只会问我：‘子清在家里干什么呢？她最近开心吗？’我不蠢，我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缠着我问这些问题。我该怎么办？我能够怎么办呢？从小到大，你都是那么优秀的人，学习好，又懂事。谁会不喜欢你呢？”
　　白茉莉的声音已经哽咽，忽然有些说不下去。杨子清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说话时也已经带了哭音：“不是这样的。茉莉，不是这样的。你是个好女孩儿，你比谁都优秀的。”
　　白茉莉勾起一个干巴巴的笑：“杨子清，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
　　杨子清动动嘴，还想多说两句，却渐渐觉得好像今天自己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于是只好又闭了嘴，只用一种揪心的眼神看着白茉莉，却不料发现白茉莉也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怎么了茉莉？”
　　白茉莉闭上眼睛，微笑着摇摇头，说：“没事。只是子清，我有时候真的在想，你忍了那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向我求证，真的只是担心我么？”
　　杨子清面色顿时一变：“茉莉，你什么意思？”
　　将自己的手从杨子清的手里抽出来，白茉莉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去。墙壁的灯光柔柔地打在她身上，显出一种昏黄模糊的光晕。杨子清心里正在踌躇，却听见白茉莉忽然出了声：“表姐，你可还记得上次我们在餐厅遇到？你一直以为我活在梦里，可即使这样，现实我也是能够看得见的。你和Hans很般配，所以你真的不用抢过Hans的电话换了声音告诉我李慕白和你在酒店的。Hans不是你，他不会演戏的。虽然你的确担心我，但也还是觉得我是个精神病人吧？可是好巧，只那一次我比较清醒。所以我知道不是李慕白给我打的电话，是Hans。你却以为我已经分不清楚，所以才能这般，好让我对李慕白死心，这样你才能对Hans放心，对我放心。”
　　白茉莉每多说一句，杨子清的身子就更冷一分。即使小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十足，却也还是阻挡不了那刺骨的冷顺着四肢的血液从指尖慢慢回拢到心脏，最后好像连心脏都僵硬得无法正常跳动。

　　事情的真相好似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白茉莉看着眼前有些恍惚的杨子清，心里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忍。
　　她不懂。不懂为什么掺杂了爱情，她们的姐妹情谊就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杨子清已经什么都没有了。Hans是她生命里最后的那根稻草。白茉莉看得很透彻，所以决计未曾打算要在杨子清和Hans之间再去插一脚。可是就连一个人偷偷做梦，也不行吗？
　　杨子清对她有所顾虑，白茉莉一直都知道。但她却从未想过杨子清会将那些不入流的小伎俩用在自己身上。等到她发现的时候，那种寒心比得知Hans与杨子清交往时更甚。
　　“杨子清，你看着我。你认真地看着我。现在我告诉你，我不会跟你抢什么，绝对不会！你听到了吗？”握住杨子清的两肩，白茉莉下了大力气沉声说道。一字一句，都好似割心切肺。
　　待得杨子清眼中渐渐回神，她听见白茉莉最后轻声说道：“若是你连我沉在梦中的权力亦要拿掉，那你便拿去吧。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
　　话音刚落，杨子清眼眶里的泪刷地就流了下来。白茉莉连忙去擦，自己却也是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杨子清轻轻搂着白茉莉，哽咽着声音不住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真的对不起……”
　　一时之间都哭作一团。
　　等到两人情绪都稍微稳定了些，两人又说了些贴心话。杨子清甚至开玩笑要给白茉莉介绍一个男朋友。白茉莉虽然神色黯然，却也还是笑着应了。正在这时，原本在楼上打牌的Hans却下了楼来。看见客厅内异样气氛，又瞧着两个小女人眼睛都红红的，颇为诧异。
　　察觉到身旁白茉莉身形猛地一僵，杨子清抿了抿嘴，忽然站起身来对白茉莉说了一声“公司还有事情，我们就先走了”，然后将正要往客厅里走的Hans拉到了走廊里。
　　“你们……出什么事儿了？”
　　“不，没什么。只是说起以前的事儿，一时有些伤感罢了。对了，你怎么出来了？”一边搀着Hans往楼下走，杨子清一面问道。
　　Hans叽里呱啦地说了些什么，杨子清并不在意。她只是忽然勾起一个绝媚的笑容，如同褪去了华丽戏服与层层伪装，取得了最后胜利的女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