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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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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姐姐!你回来了!”兰对跑来迎她的人笑了笑,由她缠住自己,半个身子都贴过来,如同软了骨头,小神随她缓缓去,眼睛突然一亮,“姐姐,文神大人叫我带话给你,只说他来过了。文神大人每每过来都走得那样慢,待他到我跟前,我的花都要开一朵了,可去时,总刹那间消失不见,也不为着些急事,到底是为何呀?”
兰抚了抚她头上新生的叶,她耳垂坠的花玲珑一朵,泛细密浮光,“长大些了。事事如你意,早了下去寻一叶露水,偏不要这儿的,你不也欢喜?花神大人现在何处?”小神揉揉耳垂,手便没再放下,“景神早早要走了姐姐,他见姐姐,可比我们见姐姐要多得多,怎能整日霸占姐姐不还呢?偏生姐姐觉着此人不错,与他一起,乐意之至。”兰发觉自己周身裹了一圈小神,眼里溢出光唤她:“兰姐姐!带我们去救莲姐姐回来!”她忍俊不禁,向前挪了几步,“他们自然有要事要谈,你们,自然也一直喜欢看景神大人那儿生云兴雨的。”
心思看透,兰笑意不减,将殿中存放的布料又看一眼,方又与她们聚在一起,“文神大人又在何处?”她们相视一眼,嘴角又勾起来,“景神也必定知道!盯文神大人盯得紧的就是他了!”说罢便去了大半,兰摇头笑笑,余下的瞧几眼,问:“姐姐莫非看惯了,不喜?”“确实见了千百转。”
“她们都去了哪?今日清静许多,香却也不如往日香了。”兰坐池旁,身后繁枝密叶,蓦然,一枝伸到眼前,蹦出花苞,圆圆鼓鼓的,兰见她们垂眸照水,全当不察,缓缓回道:“姐姐未归时,底下灾祸频发,说是水淹了哪山埋了哪,家中地没了多少,魔族又去偷了什么……这就算了,竟有一家几口守在家里烧香求上天福泽的!全天下的事都来求神,自己白白睡着,这算什么?”“呀!烧香生的烟气密密攀上来给那小文神吓一跳!”“于是武神大人带人下凡。”
“含羞她们原是想尽绵薄之力。”“武神大人神通广大,三五下将一切处理妥当,值得敬仰!”“武神大人模样俊美,身姿矫健,待人和善,无微不至,实在是难得之人!她们便挑了今日去拜访。”
兰颔首,轻点花苞,“灵神曾派人要些花草……”她话未落,小神便抢着答:“已给全了!灵神大人亲自来的,又说几处疫病之源平白杳无踪迹,暂且无需太多。”兰思忖片刻,心中生疑,“武神大人如何待那魔族?”“自然是将出没的都打了回去,再轻松不过了!”
“……也好。”
圆日高高悬在头上,侧耳,底下又喊叫不断,以手抚地,凹凸不平,却也伤不得人。铃铛声至,渊平这才抬头,在他眼前起身,“他们回来了。”渊平视线从他满面纵横纹路上移开,手心好似覆满刺,从那处扎到双眸,他颔首,转身。
“你们辛苦。”渊平同身边人扶了归来者躺下,尽心照料,舀来一勺水送到嘴边,那人侧首回绝,“我们没有找到。”
“……”
残阳如血,渊平舔了舔嘴上的红,未消去半分。看着来人,赤红之服,朽木覆面,银器蜿蜒直入地底,手持红杖,其上蛇纹首尾不现,相接天地。自他近身,耳边响尽叮铃之音,朽木龟裂,除双眼还能窥见些许,不过裂纹相接相交,愈发分不明是人是木,那人将手中朽木按到他面上,正契合。
面上犹如万针镶嵌,迤渐与骨肉相融,无声铸了层不朽硬壳,渊平吸入一口气,随他进门,如往常一般,背着已无生息的人抛入大坑,盖一薄层枯草,与周围人跪在坑边,观望火光,今日便不再有夜,谨记大巫祝行祭姿态,言语,心神合一……
大巫祝垂暮之年,常见忧思。其用半生心血栽培了他,前半生赠给了被他克死的人。那孩子已养了二十多年,与他如今同样年华,天选的巫祝继子。他现世那日,千年难遇暴雨倾盆,救千百多人于濒死之中。只有巫祝继子,身浸缸中,从此与他换了命,定了命。
——
不知是错听与否,渊平睁眼,火舌直逼眼前,后退不及,面上又是一阵刺痛,像是剥去一层皮,朽木蓦然被人按住,“祭祀不停,不可摘下。”那人捂住他嚎叫,拖着他跪到坑边,“与天神对话,便是如此代价。他们以身祭神,一生只有一次。”眼前红白交和,拼命缠绕向他扑来。渊平挣掉眼中水珠,好似看到火中有个人影,身上阵阵剧痛,不断翻涌,从头至尾方寸不舍。
“待我死后,你便是巫祝,与天神对话,解出天路,是你一生职责。你要带着所有人逃出死地,求神谅解,允我们归天。你可记住了?”渊平死盯着眼前火光,狠命点头,这声音锁住他的头,无时无刻都挤出血。
火光落地,坑中堆积厚厚白土。众人尽散,渊平三跪拜天神,虔诚开口,“罪人渊平,有幸蒙受天神福泽,至死感恩。我部受神罚,在大旱之地永世赎罪,永生虔敬。天神下派神女救治,降雨救死,圣言明路,渊平愿生死效劳!”
他眸光微弱,久跪不起,回想昨夜听到的一句痛吟,那痛吟,穿火而来,到了如今,却与他昨夜痛吟别无二致,愈发分不清。那人影若隐若现,旁人并未察觉,并无声响。面上覆的手久久不退,他颤着手摸上眼睛,仍能见物,而后是朽木,表层焦黑,天神及时收回代价,留他面目完整,可摸上去,皮肉凝结,如同身下的地,不可多碰。
果然,他好似抓了什么,伤的不是他的脸,而是手。手心手背红血一片,自然不可清洗,自然融在一起,他凝视眼前模糊一片之物,嘴不可遏制地张开,不断发出惨叫。
归来者出行寻水三月,归来后夙愿已成,身死。将他们放入坑中,引火,魂灵化作飞烟,若天神愿意脱去他们罪身,这才是归天正途,若不愿,此人坠入魔境,永受世间最苦苦楚,再无返生机缘。渊平瞪着身前白灰,无风无影,只记得火与天连个不断,白灰死死压在底下,无风不起。
眼下白灰,他昨日见过,分明化作干涸的嘴,凸出的眼,他瞧着心里有些发怵,白中夹黑的珠子从别处转到他面前,从他面上移到身下。
“我们没有找到。”
“再次回来,我好像回到了幼时。那时候,你我看着大巫祝将他们一个个背出来,铃铛从这处响到那处。各人有各人的声响。天神觉得好听,便伸手一指,把他唤上天去,脱去原有之罪,变成一只白色的鼠。我若成了鼠,不会在天上偷粮吃,惹人厌烦,不会在地下钻洞,教人一脚踩空了。天神予我食粮,授我正道,我替他消灾,为他解难……”
“若不得天神喜爱,我便化成魔,受我该受的罚,还用这身子,还用这几感,感刑具在这身上游转,嗅出血的气味,尝一口飞到嘴角的血。只是,我不想再与天神有半分干系,大巫祝的铃响,不要有我的那一色。白鼠与魔,不是我所选,我更想做游魂,伴在你身边,看你把没有的罪洗掉,拜你自幼不信的神。老死不是必然,最快活的时候,才是你的死期。”
“我如今很不快活,我仍能站起,再行三月,可只有三月。死期,还没有降到我头上,可我,今日之后,不能再在他们眼中活着。”
渊平捏住软软的皮,终于压下恐惧,随意在眼前摇晃。身边一响,一个孩子坐在身旁,“平哥,大巫祝叫我来送饭。”那孩子看那红的一片吓得一抖,半小碗水尽洒进坑里,翻身爬走。渊平回首,身后的人一星半点,片刻便不见影。
“尊上竟回来了!”小魔传了个遍,嚎得人尽皆知,立即有魔问道:“你在哪瞧见的?”
“渡水劫!”
众魔叫了几声,一齐冲了下去,进到幽暗薄光之地,此处地下之水呈绛红色,暗暗浮金,汩汩流淌。群岩之首,赤火之峰,隐隐绰绰飘出一角衣料,与此地甚是相配,再往上观,那人几近全身隐在晦暗之中。应敛与弥妃侍奉在侧,攀坐身下。
“尊上既然来了,心便是同我们一起的,再不怕什么人过来耀武扬威了。”“那次不也是咱让他们吗,尊上动动手指,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能死多少回!”
恰到时辰,众魔伏拜,“拜见尊上!恭迎尊上归来!”万籁俱静,上头的人好像笑了一声,刹那间波翻浪涌,水中浮起人影,比一般人形看来更淡,裹挟着红水起来,转瞬又消失在洪流之中,众魔停在岸边,俯首以探。蓦然一声笑冲入人耳,那魔手中拎着人,待他血污褪尽,模样尽显,一手扔到一边,人气尽失,眸光闪烁,黑色眸子逐渐淡去,陡然充入异色,那人也随之一颤,尽力爬起,终究看清自己身处何地,并无死而复生的欣喜,哭喊着踏入赤水,无头苍蝇般疯跑。
见状,其余小魔眯眼欲从血海之中挑个自己心仪的,不论乐意与否,帮他们再活一回。顿时沸反盈天,一魔牵了竿子要一个愿者上钩,一魔瞧见如意的跳了便抓,好不快活!
“这个模样好!不过是上吊死的,说话必定不清不楚的,我不要!”小魔拎着那人脖子到处游走,无人理睬,当即给了一刀丢进水里,了了那人赴死意。“你看他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我还以为他也是个死的,险些拿竿子把他送回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者复生,魔族不死。
“尊上,我寻了个好的。”应敛看了眼弥妃,命人带人上来,寥不动,由他牵着自己的手摸向那人的脸,谁知那人攀上来,带着血气,寥顿住,双手捧着细细摸了一回,应当不错,“也好,要他也好。”当下便留下来,坐在身侧,随手可触,良久,应敛与弥妃相视一眼,又指了一位上来,寥叹了口气随手碰碰,怎奈这回是个要强的,几回都躲过,寥:“这个也好。”于是不要他们再唤人上来。
底下人声鼎沸,争着比起来,上头应敛弥妃亦极力开口讨他欢心。突然,寥冷声道:“我听说,天界的人下来过。”弥妃应他:“是,不喜我魔族罢了,一回打闹,并非大事,尊上……”“我当是你抓来的,想要我过来,你惯用的伎俩,为何今日不用,是知晓我今日会来?”
闻言,弥妃忙跪他身前,话未说出,只闻上方飘飘然一句:“不想见你。”弥妃当即退了出去,身边两人经了此事后更显拘谨,一动不动,活似两个木偶。应敛剥了果子喂给他,轻声问:“尊上,人间可还过得惯?”“那个人,还算喜欢,”而后拍拍身旁僵着身子的两人,“这两个,我也欢喜。”
“不如再遣几人过去服侍?”应敛手上剥个不停,尽数入了寥的口,只见他摇摇头,靠着椅背不语。寥蓦然直起身子,语声都轻快了些:“挑个好孩子来!”应敛一惊,亲自跑下去观望。
是夜,知林嗅了嗅身上气味,翻墙越过,更因颜正深睡,这便去坐等更慢语。面上忽然有两只手指戳着,又听:“你今日特别高兴,这笑我从未见过,当真是傻了吗?”知林抓住他的手,心里一阵思索,而后道:“我明日就不在这了。”
“我明日也不在这了!父亲叫我好好去学堂读书,莫再无所事事,将来定要有个自以为圆满的结果……”他说着,调子渐渐落下来,紧抓着他衣袖,急声问:“你明日为何不在这!你可是惹了父亲生气,父亲要将你赶出去!他心里喜欢你的!掏心挖肺得喜欢!你做了什么让他那样!”
知林反而静下来,更慢语抓住他的手,瞧他瓷一般的面庞,来回不知在比什么,双眼眯起,逐渐热雾氤氲。就听他吐出这样一句话:“我做了件恶事,惹他气恼,他明日就把我这个瞎子丢进山里去,好让山间野兽饱餐一顿。”
“你……你……啊,你……那你怎么,不求求他救你!”更慢语当下痛哭出声,一头砸进他怀里,紧攥着他不松。知林低头,只蹭到他头发,心也连同下巴一样,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