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弦》斋雅

4、离居赴远乡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只要踏出一步，生活就会天翻地覆。
　　临别那日，圣树姐姐带着我在西海散步，她拉着我，脚步轻浅。我们彼此相对无言，只是慢慢地缓缓地走着。
　　然后，我们回到原处，她从袖中抽出一件宽大的披风，把我整个儿盖住，哑着嗓子道：“阿弦，这是当年天狐大人送你我来此时留下的；那时你还小，大约也是记不得的了。总之，在人界走动，你这样子还是别给人瞧见的好。我们刚刚走过的，就是最漂亮的滋兰，你且记住了，记在心上也有个念想。好了，该收拾的你都收拾了，该防备着的我这几日也都一一说与你听了，阿弦是聪明的，记住了就不会忘。一千年以前的事早已随风散了，你即已失了印象，也便不必勉强自己忆起。现在，是时候启程了，你就顺着这条路去吧。我们一起相处的日子已经太久，也该是你一个人去世间历练的时候了。走过那边的森林，再往山脚走，就是人间。一路上不必紧赶，但千万莫回头。你若回头，我会看见，会笑你胆小；滋兰的树木花草都是有灵性的，它们也会舍不得你，这样你也许永远都走不出去……好了，去吧。我们一百年后再见！”她拍拍我的肩，想想还不够，又抱了抱我，没多久便放开了。
　　我在披风下点点头，想扯出一个告别的微笑，但是却作出一幅龇牙咧嘴状，于是闷闷地低下头，侧过身，顺着圣树姐姐指着的路走了下去。没走出十步，我便停住了，想再回头看她一眼，最后一眼。可是圣树姐姐柔和的声音却分外坚决：“阿弦，不许回头，你若回头，我一定会担心。”我只好拼命抱住头，快步向前蹿出一段路，眼泪早已止不住地落在嘴里，又苦又涩。
　　最后，我终于飞奔起来，风忽忽地在耳边狂响，树叶簌簌地扫过我身侧。有时我故意要往树上撞，想着假若摔倒，那就算是不可抗拒因素造成的回头一顾了。可惜它们看穿了我的目的，一棵接一棵地错开身，让出一条路。
　　没奈何，我就这么跑呀跑，一直跑下山脚，一次也没回头。
　　圣树姐姐说，西海，既滋兰，连着两个人界的大国，南边是青国，北边是天朝，滋兰与一片山川险地相接，恰巧为两国分界。我走的这条路，正通往天朝南部边界，那里有一个关隘重镇，名为涉河。但近几日星象陡变，两国边界有所改变，具体如何连她也不知，便让我去往天朝东部，投靠千年前依附于天朝的天尚狐族。
　　我曾从自己醒来的树洞中翻到过千年前的史书，没有看懂一个字，干脆扔回树洞，满不在乎。现在，既然天尚族依附于天朝云上城，那我就去拜望一下也好，所以涉河是我要去的第一站。
　　“在没有到达目的地前，你永远不会知道前方还有多远。”一句奇怪的话浮现在我脑海，唔，有道理，我跑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又翻过一座山丘，这才终于看到人界呢。
　　我头疼地瞪着山脚下的图景，努力放松因过度运动而酸痛的四肢。
　　人界的城池很古怪，不像圣树姐姐的居处一样有阵法围护，也不像我常在林中见到的飞鸟的巢窠。远远地能看到青色的城墙，墙之外又有墙，最最外边是两架略高于城墙的松树似的东西，这之间还有用墙围起来的，呃，屋子，对，这就是圣树姐姐教我认的人住的地方啦。城好像也不是单独一个的样子，这么远眺望过去，似乎城里有城，城外有城，城与城之间还有城呢。
　　这不同于滋兰，滋兰很大，大到没有边际，没有围墙，只觉得四面都是家，不管奔跑到哪儿都还是在原地，就在名为滋兰的世界里。这样，我又不免起了同情，人的家太小太小了。
　　这种对人类城池的兴奋与好奇冲淡了我对圣树姐姐和滋兰的怀恋，又勾起了新的向往与猎奇心，我好似初次飞翔的鹏鸟，纵身跃下山岩，几个跳转，落到平地上。
　　“我等你好久了，小狐狸。”
　　才跳落到地上，就被人所识破，没有多少道行就注定要如此失意吗？
　　“呐，小家伙，做个交易如何？”眉须皆白的老人一手提我后颈，眉开眼笑如是说。
　　挣脱不开，识时务者为俊杰，于是点头。
　　“去帮我照顾一个孩子，用你的血为他解毒。作为交换，我给你一个新名字，从此你是云上城第四个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