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始觉寒》满满小.

38、熏笼玉枕无颜色

　　天堑四十二年三月，先皇临终下诏，立年仅十八岁的琼璎公主为储君，四月登基，改年号为天瑾元年，史称瑾帝。新皇遵遗诏，立孟涟为圣前侍读，不日进宫伺君，与三月后完婚。

　　东宫昙夕殿本是祈瑾贵为公主时所居住的殿宇，自从瑾帝登基后，不愿因修缮宫殿而劳民伤财，依旧居住在此。

　　子时已过，身边的宫女已经睡眼朦胧，祈瑾手执朱砂，身着绛红色宫袍。因是午朝过后就来此批阅奏章，还未来得及换下，宽大的袖子在她一笔一划的字间中缓缓起伏。门外送点心的小黄儿还未踏进殿宇，就被伺候在殿外的白色轻纱男子接过，皂色的靴子上绣着祥云图样，轻步迈进殿内。

　　鹿茸参粥的味道淡淡飘来，祈瑾停下笔，还未抬头，眼前就映进了一片白色，淡淡的清香气息飘来，她微微敛起眼，见一面庞清秀的男子立在眼前，发丝束起，一根温润的玉簪穿发而过，男子的眼睛似有温水一般，嘴角含笑，将盘子放在案几上，从银盘里拿出热粥。

　　“放着罢。”祈瑾放下朱砂笔，眼睛却还是盯着翻开的奏章。

　　“皇上。”他将热粥轻轻捧到祈瑾面前；“夜已深了，皇上，吃点东西，早些安置吧。”

　　“朕不饿。”祈瑾垂起的睫毛又转向奏章里细小的文字。

　　“皇上。”白衣男子并未退下，“参粥能提神醒脑，皇上批阅了一晚上的奏章，定是乏了。”他将粥再次递到祈瑾面前，眼睛温润含水，带汲柔情。

　　祈瑾放下奏章，接过银碗却不动，抬头问道：“将军府的大公子也擅歧黄之术？”

　　孟涟低头俯身：“回皇上，家父久经沙场，身上难免带点皮肉之伤，微臣心忧家父身体，曾向御医习过些医术，略懂。”

　　祈瑾点点头，将粥放入双唇中，缓缓而尽，而后抿抿了双唇，将碗放入盘内。

　　孟涟从袖中拿出一芳丝帕，递上前去：“皇上。”

　　祈瑾接过，用它拭了一下唇，轻轻的绸缎触过鼻间，嗅到一阵墨竹般的清香。

　　孟涟将银碗递给身边的宫女，对着瑾帝行礼便要退下。

　　“孟侍读。”祈瑾一声轻唤，将刚刚要迈步退下的脚又转向案几，拱手俯身道：“微臣在。”

　　“你对当今天下的局势如何看待？”伸手从奏章中拿出一本系有黄色丝带的奏折。孟涟撇了一眼。黄色应是内阁大臣以上的官员所递的奏章，其中所奏之事应是纵观天下局势要求圣上下旨办理的水利，农业，商贸的工程。

　　孟涟脸上的惊奇微微一闪，随即垂下眼睑；“臣不敢。”

　　“朕恕你无罪。”祈瑾修长的手指拎起奏章，递到他眼前，孟涟恭敬地接过，似水的眼眸在粗犷的字体上横扫，随即又递还给祈瑾。

　　“如何？”

　　奏折是左右二相联名上书，道的是漓国与梦国通商的贸易之事。曾经几何时，自己也曾应通商之事往返梦漓，父皇那朝未谈妥的事，今日又辗转到了自己手上。她于心中暗自轻笑，就听边上男子温和的声音传来。

　　“臣以为，与梦国通商利大于弊。”他抬头看看祈瑾面庞，她周身透着一股帝王之气，似乎生来就该坐在九啸殿中的龙椅上。她的脸上似有探询之意。身体从椅子上立起，跺到殿中，“但说无妨。”

　　“微臣以为，与梦国通商可以富足百姓，亦可以牵制殇国。”

　　祈瑾的脸回过来看着对面如墨竹般清新林立男子，眉目微微轻蹙，等着他的下文。

　　“当今之势三国鼎立，殇国在北以草牧为主，梦国偏居江南，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梦国富商沈家、柳家乃是梦国大家，尤以沈家为主，与之通商，能将江南的丝绸，茶叶为百姓所用，亦可在商贸上牵制在北的殇国。

　　祈瑾的手指在听到沈家时微微相握，短小的指甲却掐进了掌心。

　　“那殇国就不曾想过于梦国通商？”

　　“回皇上，殇国的兽皮羊角虽可御寒入药，却也不是普通百姓所求之物，而我国却有一样东西是天下百姓所求之的。”

　　祈瑾的目光遂远深长。“粮食？”

　　“正是。我大漓国善耕种，红薯，玉米栽种简便，易生长，比起梦国的作物要易成活得多，是梦国百姓之所需。”

　　“商可富民，战乱扰民，梦国之所有比其他二国更为富裕，是因为他们的贸易已经贯通全国……”祈瑾低垂言语道。

　　“皇上，战争敌不过商贸，而商贸敌不过百姓，民以食为天。”

　　祈瑾望着在自己对面的男子，眉如山墨，睫似雀翎，温文而雅，不像似说出此话的人，祈瑾素净的脸上出现一抹惊奇，随即薄唇轻扯；“孟侍读。”

　　“臣在。”

　　“早些年间朕贵为公主之时，听闻孟家大公子文才出众，尤以治国方面更是不可多得人才，市井百姓饭后常谈虎父无犬子，对孟家大公子传言得极尽神采，封你为皇夫倒是屈才你了。”

　　孟涟闻之白袍一掠，皂靴点地，单膝跪于殿中。“孟涟身为臣子，理应听从皇上之命，绝无怨言。”

　　祈瑾转过身，对着跪在面前的孟涟，袖子轻甩，却并未叫他起来。

　　“是遵照先皇的旨意，还是朕的旨意？”

　　孟涟抬起眼睫，眼中似带有浓雾，轻唤祈瑾：“皇上。”

　　祈瑾走近，微微俯身。对着他，唇角轻笑：“朕，许你出仕，如何？”

　　孟涟闭着双唇，不语，久后，才轻吐几字：“皇上真是说笑了。”

　　祈瑾猛转身回到案几旁，压了压自己的心神，道：“起来吧。”

　　孟涟起身，白色的泡子在膝前微微摆动，双手垂落于腿旁。

　　“礼部那边怎么样了？”祈瑾问的自然是大婚之事。

　　“听闻礼部尚书恭大人正于朝中大臣商量婚礼之事，因史无前列，所以各项细节尽在商讨中，臣非朝中之人，不好逾越打听。”

　　孟涟说话不紧不慢，温温和和，似流水一般。

　　“朕知道了，下去安置吧，不必伺候着。”她的眉间显出一丝倦意，迈步正要走向深红色的御桌，却见眼前的人还未离开。眼眸闪亮望着她。

　　“还有何事？”

　　“臣恳请皇上先安置，皇上明日还要早朝。”声音温温婉婉，却透着一丝坚定，祈瑾看着他，此人于几日前未曾改变，对着皇家恭敬有礼，该有的礼节都尽数周到，认定的事却也执着，莫不是孟家人都是这样的脾性。

　　祈瑾对着温润的男子，竟也说不出拒绝的理由，再加上自身也有些困乏，还未点头，周围的宫女已经奉上了丝绸袍子替她更衣。

　　退下烦琐的袍服，冰凉轻盈的绸缎掠过皮肤，让她不经打了个寒碜，发丝垂下，布摇凤簪都已取下，孟涟虽是未来皇夫，可两人毕竟未行过礼，在祈瑾更衣时已经退到殿外，直到殿内的灯火熄了一半，白袍的身影才缓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