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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红烛秋光冷画屏 ...

  •   没料到竟是此人,祈瑾暗自冷笑了下,怪不得连侍卫都不敢上前动手,原来是孟府出来的人。隔着纱帐道:“不见。”内侍没有再说什么。宫车重新启动,向前驶去。

      宫车华丽的明黄流苏在车前荡着。祈瑾又闭了眼睛休憩。耳边有琴声传来,轻勾慢挑,不急不燥,曲子温和如初阳,平静若湖水。祈瑾只是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并未睁开。腾地一声,那琴声转眼间便变得热切繁重,挑的弦音直钻入她的耳膜,愈来愈重,愈来愈响,躲不开,亦躲不过。

      祈瑾一下便睁开了眼睛,心下想到,这孟家公子今日倒是不得不见了。她喝住了宫车,弯度适中的山间小道上跪着一个白衣男子,她赤手拨开珠帘,从纱外而出。绛红身影立在车前,道:“跪者何人?”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草民孟涟拜见皇上。”她默默地盯着他,却并未说平身,只身下了宫车。踱着步来到他面前,他一手抱着琴盒,俯首跪于草间,一身白袍衬得他的乌丝愈加乌黑发亮。

      祈瑾问道:“朕宣你来畅亭,抗旨不遵,该当何罪?”跪下的男子回道:“普天之下莫非黄土,畅亭是皇上的,这山间小亭亦是皇上的,来此等候也不算是抗旨。”他顿了一顿,道:“况且,草民有些话想呈于皇上。”

      词句一出,正是带了些冒犯在里头。祈瑾抿了下唇,不语,只高深莫测地看着他。右相已看不下去,正要开口说话,祈瑾却道:“谢相先带人去旁地休息,朕与孟公子有话要说。”待谢相走到一旁,祈瑾才道:“平身吧。”

      地上的白色身影起身,双手抱住琴盒,修长有力的指尖拖着那檀木盒子,不似祁冥那带有刀茧的手,像极了……那个紫衣人。

      他一身白袍荡在膝前,上头淡淡地沾了些绿色的草渍,虽是脏了袍子,但丝毫不影响对面男子的气质。眉如天然而成的巧峰,一双眼睛似饱含了一池温水,亮得醉人,鼻梁高耸线形柔滑。那一张唇薄厚适中,轻轻地浮着一丝轻松的笑意。若论相貌俊俏,自是比倾城公子稍逊了一分,可若比那浑身散发的柔和高雅的气质,就比倾城高了二分。上天如此偏袒他,将聪慧赋予了他,又让他长了这幅似仙人的外表。

      “皇上,肯否与小民去亭中一叙?”

      祈瑾收了神,道:“孟公子莫不是想弹琴给朕听?”

      孟涟笑意更深,道:“皇上若想听,草民弹了便是。”进了亭子,孟涟将那檀木的箱子打开。里面一把乌黑的古琴,木制光滑,看似已有年头,却不是名贵之琴。这个孟涟,就那普通的琴也可以弹出如此惊世撼俗的曲子吗?

      孟涟将琴取了出来,搁在了石桌上。抬眼与祈瑾乌黑的眸子交在一起,看出她的疑惑,不动声色地说道:“琴只是音色材质有些区别,而奏者只要用心去弹,亦会悦耳动听。”

      祈瑾说道:“孟公子的琴声我已有所耳闻,朕只是不解,孟家三代武将,为何孟公子不习武?”

      “家父长久征战沙场,从小便是娘亲教导,儿时闲闷,只将此烦闷寄托于书阁之中。后来父亲回府,本也想教我习武,只是年岁渐大,又对此不在意,家父只好作罢,将希望托与两幼弟。”他平静地说着,这样子,似乎叙的是别人之事。

      祈瑾被他那浑然天成的气质所引,待他说完话,才发觉自己紧盯着他看。转眼避过他的神色,问道:“你有何话要说给朕听?”

      孟涟的笑意淡了些,复而又笑,道:“草民只想独自见见皇上。”这话,可藏足了意思。孟涟也不管石桌上的琴,起身走到她身后,望着山那边此起彼伏的山峦,道:“草民并非狂妄之徒,皇上见谅。”他说此话时声音极轻,像似飘忽而出一般。

      祈瑾讶异地接不上话,他这样的人,这样的温柔含水的眼睛,实在说不出那句“放肆。”现下也渐渐了解,西国孟朗,真的不是徒有虚名。往日宫中的盛宴,他轻松夺冠,白袍清冽的影子一直穿梭与喧闹的人群中,这样的人,定也是孤独的紧吧。便道:“见到了又如何?”

      孟涟看着她,似乎要望穿她一般。他修长的身影遮住了照进亭间的光。又淡淡地笑了一下,不再说别的,复又恳求似的说道:“皇上听我弹奏一曲如何?”

      祈瑾在他对面坐定,孟涟执手便挑起了首音,他的眸子盯向某一处,盛满了洁净的纯水,手指不急不缓地拨弄。清脆的音色从他指尖而出。音色优雅柔淡,流水涓涓。似落日映射于人的眼底,那种残余的温和恰恰敲击了人心。音色高吭之处,犹如冰雪破裂,川河猛流之势。忽而音色转悠,如林中翠竹般清丽。这乐色,这心境,宫廷之乐中从未所闻。一曲终了,竟完全沉醉于此。待回过神,日藏云中,天边被日头的余光染得金红一片。周围草木疏密,有溪水流淌,蓝天碧水翠林,此情此景,极是应景了。

      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掠过最后一个音色,道:“孟公子此曲可是自己所谱?”

      孟涟起身回道:“是草民即兴所奏,望不辱了圣上聪耳。”

      山间树荫道上,明黄色的内侍整齐地站立一旁,犹如在帷幄在山间的一条虬龙。祈瑾问道:“先前父皇的宫廷聚宴,怎没听你弹奏?”

      孟涟长袖微拢,道:“草民抚琴只愿为心中所想之人而奏,若只是应景献曲,心境不同,所奏之音自然也多了浮躁敷衍之感。”

      这就是他不愿去畅亭之由?祈瑾的瑰丽宫装拖了一地,像似盛开在花间的赤红芍药,与他那白色的袍子比,愈显得自己华丽无章。祈瑾道:“孟公子心境豁达无人能及,但这世间之人若没有自己所求之事,便是没了魂魄。佛家讲究四大皆空,僧人在红尘之外却也一世寻求佛缘真理。孟公子不食人间烟火,看似高雅心静,却也同那没魂魄的人一样。此等天份,实属可惜。”

      孟涟眼中的水渐渐淡去,轻抿了唇,望着她道:“孟涟亦有所求之事。”

      祈瑾挑了眉,追问道:“可否说于朕听?”

      孟涟转身将琴重新装好,动作一气呵成,却怎么看,怎么优雅。他背着她,白色袍袖一起一伏,良久才道:“望皇上恕罪,草民所求之事微忽其微,实是上不了台面。”

      他将装好的琴拿在手中,双膝下跪,将琴奉上,道:“皇上登基,草民无贵重之礼相送,此琴伴随草民十年有余,望皇上收下,以表孟涟一番心意。”

      宫中多少名贵丝竹,而孟涟却以一把普通木琴送于她,只因为他是名声在外的清漪公子?文人中果然有那傲气。一股倔强之气浮于胸中,道:“宫中不乏名贵乐器,此琴虽普通,但也伴了你十年有余,怎可说相送便相送。”话锋一转而道:“孟公子是如此薄情之人?”

      却看跪在地上的孟涟的脸微微荡现了异样之色,忽又平复,只听他道:“草民并非狂傲之徒,世人给孟涟诸多荣耀,却也将孟涟推至孤独之镜,所做所想均会被人猜忌。只是孟涟一片诚心,望皇上成全。”

      祈瑾不依不饶,道:“若是朕不要,会如何?”

      “此琴既已送出,既然皇上不要,此琴便失去其意,那草民就将它毁之。”他眼神坚定,语气柔和,分毫看不出他有半分傲气。

      祈瑾说道:“起来吧。”她看着他从地上缓缓而起,轻扯嘴角,道:“此琴非名贵之物,孟公子毁了它,也是不会有半分心疼吧。即使毁之,也会有人帮孟公子觅得好琴。西国孟郎的音律,岂会让它绝之?”

      孟涟千年不变柔和的脸上忽起了丝动荡,祈瑾心中轻笑,一丝得意漾上嘴边。看着对面的男子如水的眼眸中淡淡出了丝忧虑,似哀求地看着她,轻启唇,唤道:“皇上。”

      祈瑾笑意更甚,将宫袍拢了拢,道:“罢了,此琴朕就收下了。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听到孟公子的音律。”孟涟的表情渐渐恢复平和,淡淡的笑又浮现在脸上,低垂着身子,道:“让草民送皇上蹬车可好?”

      山间的绿色的草丛中缓缓走来一点绛红,后边跟着一抹白色。在树荫下等候的右相赶忙起来迎驾,看到祈瑾身后抱着琴的孟涟,道:“孟公子好大的架子。”在畅亭抗旨已是让右相不满,现今又屏退了下人与皇上独自交谈,这真是冒犯的紧了。孟涟不顾谢德成的话,弯腰行礼,道:“右相安好。”

      祈瑾说道:“回宫吧,左相在宫中定是等急了。”谢德成不语,一甩袖子便站在了一旁。

      孟涟将琴递于下人,伸过修长的手,缓缓拖起祈瑾的手臂,扶着她走向宫车。谢德成心中惊讶许多,却也按下了性子,只将那脸沉得深重。

      拖着的手微微有些颤动,一步步扶她上了宫车,才将那手缓缓抽离。祈瑾撇了一眼孟涟。唤了身边的人,道:“去孟府支会一声,就道孟公子于朕相谈甚欢。”转头看向孟涟的脸,静静地看着她,随后展露笑脸。道:“谢皇上,草民恭送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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