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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中月 “既然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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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的家具皆是易燃之物,二人凝神之隙,火势又剧烈了一番。
隔着火帘,叶舟看不清蒋渔的神情。
然而屋内的火光冲天,已然引起屋外的注意。铿铿的拍门之声混杂着尖叫,不断传入暖阁。
叶舟适时轻咳一声,仿佛是被浓烟呛到,又仿佛之前只是吓傻了。
“蒋大人,房门也燃上了,这该如何是好?”她微颤道,端的是万分无辜。
蒋渔忍俊不禁,但方才笑出一声,便被浓烟呛到:“咳,姑娘不怕吗?”
“大人不怕,”叶舟莞尔,“我又何惧之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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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第一花楼着火,引得不少好事群众出门围观。
廊桥里,百姓正指着火源议论纷纷,却见一男子横抱着一美娇娘破窗而出,稳稳当当地落在一艘小船之上。
尚在黑甜乡中的船夫被这阵晃动惊醒,迷迷糊糊地走出船舱,便瞧见了船头的一袭黑影。
他忙不迭揉揉眼睛,再睁眼时,竟惊出一身冷汗。
“蒋大人!”船夫跪下,“不知大人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蒋渔示意他起身,昂首指向月来阁的烈火,无奈道:“事急从权,多有叨扰,还请老翁见谅。”
船夫闻言回头,便见身后的花楼一片轰然火光。
接着转头之时,他才注意到蒋渔还横抱着一名女子,她想必是月来阁的姑娘。
弄清来龙去脉之后,船夫愣愣地点头:“无妨!倒是大人折煞小民了!”
既已说明情况,蒋渔也不愿再打扰船夫休息,便抱着叶舟走向桥边的岸阶。
河道上停泊着数只小船,形态各异,错落地散列着。
船身摇晃,船舶之间的距离亦是宽窄不一,他步伐却很稳当。
秋风渐起,叶舟的手脚冰凉。她是习武之人,若非常年受毒药侵蚀,其实本不该如此畏寒。
纵使蒋渔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身形,叶舟依旧能感受到水面晃动。
水声潺潺,她的心亦随之浮沉。
她的目的是勾引他。
行至最后一艘小船之时,叶舟轻轻扯了一下蒋渔的衣襟。
“大人,您看这夜色正好,可楼内却是混乱一片,”她将头埋在他的怀里,轻哼道,“你我何必急着回去呢?”
蒋渔回望,月来阁的火情已经控制住了,然而宾客皆已吓得作鸟兽散。
他确实不该再强留于此处。
他复而低头,却见少女正仰头望着他,双眸澄净,倒映着斑斓的长空。
还真是,夜色正好。他轻笑一声,以示应允,便将她留在了这艘小船之上。
“那……那不是蒋丞相吗?”一名眼尖的男子认出蒋渔,引来桥头岸边的一阵惊呼。
注意到这些动静,叶舟作出羞涩之情,忸怩了一声:“大人!”
蒋渔方给船夫支付了定金,见她催促,不由得失笑摇头。
“姑娘的胆子真的是很大啊!”他执起船撑,感叹道。
见他如此,叶舟微微扬唇:“奴家只是信任大人罢了。”
蒋渔听罢挑眉,笑声爽朗。
她正危坐于船头,闻声竟忍不住回眸。
船尾的男子身量颀长,此时虽做着体力活,却不减玉树临风之姿。
此刻他开怀大笑,竟为他平添了几分少年之气。他虽已位极人臣,其实也不过二十三岁。
谁会去想这位卖力撑杆的船夫,其实也是一个传奇。
夜色之下,二人当真似一对神仙眷侣。
却只怕,这仅是段露水情缘。她抬头遥望着无尽的苍穹,深觉一派混沌。
亭台楼阁远去,水面逐渐开阔。
已至南湖,蒋渔收起船撑,行至少女身侧。
“星河浩瀚,却不见月色,真是可惜。”叶舟感受到他的靠近,状似无意地嘟囔一声。
蒋渔坐下,思及先前听到的打更之声,沉吟道:“现已夜半三更,姑且再等等吧。”
“奴家方入月来阁之时,亦是个无月之夜,”她探身轻抚湖水,“岁月如流,直教人感慨。”
“姑娘为何沦落此处?”他望着她的侧影,随意搭话。
叶舟笑得平淡:“奴家忘记了。”
“姑娘是失忆了?”蒋渔亦是笑笑,显然不太相信。
她也不恼,随手捞起一片浮萍,置于手中把玩;待她玩腻后,又将其放回水中。
“大人会对每一个青楼女子的身世感到好奇吗?”她回头看他,目光清凌,不含杂念。
银汉迢迢。
蒋渔寻了个合适的位置,便潇洒地仰卧下去,纵览星河。
“她们各有各的难处,倒是无需多问。”他眯着眼,语调却不含情绪。
湖面平静,星光倒映于其中,惟有零散漂着的浮萍留下几抹暗处,镂空了星河。
叶舟再次伸手,拨水推走起先置于手心的那片浮萍。
“那大人流连于此处,是来救她们脱离苦海的,还是看她们在水中溺毙的呢?”她托腮遥望着满湖的浮萍,仿若无聊一问。
身后的男子闻言却只是一笑了之:“你还说你的胆子不大吗?”
他竟选择回避这个问题。
叶舟眨眨眼眸,直觉这是一个可以试探的方向。
二人一时无言。
水天一线处,弦月露出了尖尖角。
她静静地等它浮出水面。
“大人,您且起身,”她掬起一捧湖水,小心地凑向男子身侧,“这是奴家送你的月色。”
东天之下,是三道弦月,一道悬于天幕,一道映在湖边,还有一道,就在她的手心之中。
他低笑起身,伸手接过少女捧来的湖水,随后竟将其一饮而尽:“十二娘的心意,蒋某笑纳了!”
“大人还没有回答奴家的问题。”叶舟垂眸,似是不敢看他。
他却又躺了下去,与她的目光相对,莞尔一笑。
望着她扑闪的眼睫,他宽慰道:“月色不常存,你我拥有如此良辰美景,又何必执拗于现世?”
叶舟听罢摇头,而后定定地望着他,眉眼盈盈:“既然如此,奴家愿为大人摘月。”
语毕,她纵身跃入水中,不带有一刻犹疑。
南湖水浅,她放纵自己下沉,不一会儿便触了底。
其实她此前对蒋渔的了解多半来自于耳闻。闲谈经人为润色,多半有待考究。她吃不准他,然而经今夜相处,她确信他绝非无情之人。
既然如此,在生死之际,他决然不会无动于衷。只消她为二人多加些羁绊,终有一日,他们能够难舍难分。
叶舟善泅水,因而并不慌张。秋夜水凉,寒意裹挟着她,她凭借这刺痛感知生命,深感惬意。
她静静地等待着,他因她生出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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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蒋渔匆忙翻身,却只摸到少女的一袭裙摆。
他扑到小船的另一侧,却见湖面平静,连她落水之处的涟漪也在逐渐平息。
秋风徐来,水波不兴。
分明是个凉夜,他的掌心却渗出了汗珠。
不知过去多久,船边浮起几串水泡,他深吸一口气,连忙伸手去捞。
真是万幸,让他抓到了少女的手臂。
叶舟攀上蒋渔的手掌,“挣扎”着浮出水面。
似是劫后余生,她大口喘息着,却因呛水的缘故,咳嗽不止。
她趴在船边,面色惨白,眼眶微红,着实是狼狈不已。
船上的男人却不曾怜香惜玉,任由她此刻浸泡在水中。
蒋渔起身,垂眸望着她颤抖着的娇躯,微微皱眉:“姑娘不会泅水,这是在轻生吗?”
叶舟没有即刻回答他,她尽力压住咳嗽与干呕,使自己恢复平静后,方抬头与他对视。
强压住的生理反应激起她眼角的泪花,然而她却真心实意地展颜道:“奴家只是信任大人罢了。”
再次听到这句话的蒋渔无声地笑了笑:“十二娘的厚望,蒋某当真是不敢当。”
“大人英武盖世,奴家不过一介清萍,能给予大人什么厚望呢?”叶舟摇头,笑意不减,“倒是多谢大人,能在今夜救奴家于水火。”
究竟什么才是水,什么才是火?
他闻言止住笑意,缓缓蹲下,拉近二人视线。
却见她向他伸出一只手,望他能够拉她一把。
如叶舟所意料的,蒋渔仅仅是望着她,并未做出动作。她微不可察地牵牵嘴角,便松开了另一只手。
然而没等她再次坠入水中,便被他眼疾手快地架起身子,稳稳当当地落在船上。
“奴家的信任,大人是担得的,不是吗?”她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