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证明》长久雨

3、不耐热

　　再开学的时候，陈知觉穿上了外套，陆圆还是短袖。陈知觉每次看向陆圆，陆圆都会移开视线，似乎完全忽略了那天那个吻，像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已经三天没说话了。那天上楼后陆圆给陈知觉拿了条毛巾让陈知觉擦头发，然后两个人坐在桌子上看书，实际上谁也没有看下去。陈知觉每次开口想说什么，陆圆就拿个水果给他吃，司机叔叔后来来接陈知觉，陈知觉是带着一肚子水果走的，那一盘水果都被陆圆塞给陈知觉吃了。

　　陈知觉每次想要对陆圆说话，陆圆都会提前躲开，假装不认识陈知觉，假装没有那个自然却意外的吻。陆圆还是陆圆，即使不再是夏天，陆圆不再热得每天睁不开眼抬不动腿陈知觉还是被陆圆忽略掉了，陈知觉貌似只被留在了陆圆的夏天里。

　　每年秋天学校都会组织学生研学，今年也不例外。晚自习最后五分钟班主任在讲台上通知去邻省研学的注意事项和集合时间，提醒同学们准备好两天的换洗衣物，最后又强调明早千万不要迟到，大巴车不等人。
　　周围嘀嘀咕咕声一片，陈知觉回头看了眼陆圆，发现他身体微微右偏，肩膀抵着墙壁，似乎在神游。
　　看着陆圆的那几秒内，某一瞬陈知觉觉得陆圆像只冰淇淋，快要融化了。
　　陈知觉轻轻耸了下肩觉得要快些告诉陆圆自己的心意。

　　早上陆圆吃着包子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排队上车，抬眼皮的时候刚好看到陈知觉挺直的背，陆圆忙把包子塞进嘴里跟着队伍上车。
　　陈知觉上车后坐在外面，有个同学过来问他旁边可以做吗？陈知觉伸头看了眼陆圆，陆圆还在排队上车，校服裤脚被潦草地卷了两道，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知觉收回视线说可以，起身让同学进到里面。
　　陆圆上车后经过陈知觉身边，余光中撇到陈知觉，匆忙走到后面找个位置坐下了。陆圆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后他看了眼陈知觉，只能看到侧脸，后面有同学上车坐他旁边后，他就不看陈知觉了。
　　车子很快开始启动，虽然是去邻省，坐大巴也要五个小时。行驶了一个小时左右，导游开始组织学生在车上做游戏解闷，是一些词语接龙和传帽子之类坐在位置上玩的游戏，陆圆跟着玩了几轮没什么感觉，倒是陈知觉有点晕车。

　　游戏结束后，陆圆闭着眼休息，过了一会感觉旁边的人起身换了另一个人坐下。陆圆没睁眼，只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从旁边传来，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睁开眼就看见陈知觉皱着眉头看自己。
　　“怎么了”陆圆小声问。
　　陈知觉说:“陆圆，我有点晕车”
　　陆圆也不自觉的微皱了下眉:“有带晕车药吗？”
　　陈知觉摇摇头，陆圆不晕车，也没有准备晕车药。
　　“要不我问问导游有没有带晕车药?”陆圆说。
　　陈知觉还是摇摇头然后说:“不用了，我睡觉能好一点”
　　陆圆看着陈知觉微皱的眉头，莫名有些焦躁。陆圆说:“那你睡一会儿”
　　陈知觉把头偏向陆圆后闭上了眼，过了一会，陆圆看陈知觉眉头舒展开来，觉得陈知觉大概是睡着了，做直了身体让陈知觉靠着自己的肩膀。
　　陈知觉靠上陆圆肩膀后才渐渐安心入睡。
　　中途陈知觉迷迷糊糊听到陆圆和别人的说话声音，过了两秒钟，陈知觉闻到了橘子皮的清香味道，眼睛微睁开一条缝，看到陆圆胳膊架起，白皙的手指伸到离自己很近的位置，手心里放着橘子皮，橘子皮里面似乎还包着果肉。
　　枕着陆圆肩膀的头微微动了一下，陈知觉抬手把陆圆的手握住牵下来。
　　对陆圆来说其实这个姿势是过于亲密的，陈知觉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背，指头包住他的指头，手心里皮被剥开的橘子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陆圆顿了下，想要问陈知觉要不要吃个橘子，偏头看了眼陈知觉发现对方闭着眼，好像又睡着了。

　　陈知觉手表表盘里的秒针转一圈，分针动一小格，分针转一圈，时针动一大格，手表记录时间的方式同往常一样。
　　但晕车的时候陈知觉觉得时间过得慢，头抵在陆圆肩膀上的时候又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车子缓缓停靠在酒店门口，陈知觉被陆圆喊醒。
　　“到了”陆圆说。
　　下车后呼吸新鲜空气，陈知觉好受了些。
　　陆圆站在陈知觉旁边伸出手，手心里两个橘子，一个是被他们两个攥过的剥了皮的，一个没剥皮的:“班长知道你晕车后给了两个橘子”
　　陈知觉伸手把那个剥了皮的橘子拿过来说:“等会我去谢谢班长”
　　陆圆垂眸看着手里的橘子说:“住酒店要两人一间，在车上的时候班长来统计哪两个人住一间”
　　陈知觉不动，等着陆圆接着说。
　　陆圆的指尖微动，握了握手心里的橘子:“那时候你睡着了，我说我俩住一间”
　　陈知觉看着陆圆垂下的眼睫，温声说:“好”

　　一间房里有有两张床，把东西放下后就要下去集合吃饭，到达酒店已经十二点多。吃饭的时候老师通知了这两天的安排，今天下午的安排是去x大学参观。明天早上探访红色革命旧址和烈士纪念馆，下午去参观历史博物馆和自然博物馆。后天早上再去参观一个科技馆就结束返程。
　　吃完饭大家都回房间休息，三点的时候到楼下集合。陈知觉吃完饭上楼的时候陆圆的脸已经埋在枕头里，陈知觉没说话，把窗帘拉上后轻手轻脚走到另一张床上躺下。

　　下午坐车去X大的时候两个人没在坐一起，陈知觉买了晕车药，上车前吃了片没那么晕车了。
　　x大很大，漫步校园里同学们边走边一起调侃谁肯定能考上x大，即使是实验班，考不考得上x大也不好说。被调侃的对象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又补充说:“咱们班的第一名陈知觉一定能考上”这话刚巧被陆圆听到，抬眼皮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陈知觉挺直的背。
　　快要离开前老师组织全体同学在校门口一起拍了照片，帮忙拍照的导游说:“大家一起喊茄子”按钮按下去的那一刻大家的嘴角都是上扬的。
　　回酒店的路上，天淅沥沥的下着小雨。同学们本来想吃完晚饭后四处逛逛，也只能被越下越大的雨困在酒店。陆圆走在床脚玩手机，陈知觉看着陆圆短袖外白皙的手臂说:“你先去洗澡”
　　陆圆没抬头说:“那我先洗了”
　　浴室的水声和窗外的雨声交杂着穿进陈知觉的耳里，在雨下得更大之前，陈知觉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了。
　　陆圆洗完澡湿着发出来穿的短袖短裤，抬眸问陈知觉怎么把窗户关了。
　　陈知觉说雨越来越大没等陆圆说话就直接钻进卫生间了。
　　淋浴的水冲在陈知觉身上，怎么也冲不掉身上的火，陆圆洗完澡穿的短袖短裤，两条比胳膊还要白皙的大腿毫无保留地映在陈知觉眼底，抬眼皮看陈知觉的时候一双眸子里还有水汽，却看不出一丝欲望。偏偏陈知觉就是陷入这双好像什么都没装的眼睛里了。
　　陈知觉把水温调低，冷水冲的他一激灵。
　　“怎么还穿短袖短裤”陈知觉想“已经秋天了”

　　第二天大雨又转为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是湿润的，夹杂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中午导游带着同学们去预定好的餐厅吃饭，餐厅是个四面透风的大院，有很多个排列整齐的小亭子，六个人一桌，坐在小亭子下，陆圆依稀能感觉到有雨水夹杂着风吹在他的胳膊上。
　　陆圆觉得冷的时候，陈知觉过来把外套塞到他怀里，陈知觉说:“这会风大，穿外套吧”
　　陆圆抬眼看陈知觉穿着外套愣了一会，伸胳膊穿上外套。
　　陈知觉走后，坐陆圆旁边别的班的同学问:“你们一个班的吗？”
　　陆圆说:“是”
　　同学又说:“真好啊，你们是不是住在一间房，他还帮你拿着外套”
　　陆圆捏了捏衣袖说:“是”
　　陆圆听着旁边同学感慨:“这样体贴的小哥哥，怎么不在我们班呢”
　　陆圆浅浅笑了下。
　　他来研学没带外套，现在穿着的是陈知觉的外套，风一吹起他还能闻到似有若无的陈知觉的味道。
　　下午陆圆一直穿着陈知觉的外套，去参观自然博物馆和历史博物馆的时候大概真的有用心在观赏，也没分神关注外套主人的动向。
　　结束晚餐回房间前，导游最后强调明早要收拾好东西，参观完科技馆就直接回去了。
　　同学们纷纷说好跑回自己房间。
　　陆圆先进房间开了灯，陈知觉后脚跟进来。
　　陆圆把外套脱下伸直胳膊递给陈知觉说:“谢谢”
　　说话时陆圆低头看酒店的地板花纹，语气像那天在医院道谢一样短促。
　　陈知觉看到陆圆贴着耳根的发尾有几根湿哒哒的，不知道是热，还是被雨打湿了。
　　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处，手感并不湿滑，陈知觉问:“你热吗？”
　　陆圆摇摇头，外套隔在两人中间。
　　陈知觉没接:“明天还有小雨，穿着吧”
　　陆圆把衣服收回来:“那我回头洗干净再给你”

　　陈知觉洗完澡后陆圆和昨天一样已经躺在床上，浅浅的呼吸声均匀平稳。陆圆没盖被子，陈知觉走过去把被子盖在陆圆身上。
　　昨天晚上他们就说了两句话，陈知觉洗完澡出来陆圆已经躺在床上了，侧身对着墙。已经很晚了，陈知觉不知道陆圆睡没睡着，看着陆圆背对着自己的后脑勺，想说的话都暂时憋在肚子里，伸手把灯关了也躺在床上。
　　今晚是最后一晚，陈知觉关灯后躺到床上没动，昏暗中他听见陆圆窸窸窣窣的翻身声音知道陆圆没睡着。
　　陆圆掀开被子，白皙的小腿露在外面，黑色窗帘并不完全遮光，月光铺到窗帘上，陈知觉偏头能看到陆圆搭在被子外的腿。
　　还是热，呼吸声都开始黏腻。陆圆又掀开一点被子，露出那窄腰。
　　陈知觉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把头摆正后过了两秒。
　　陆圆又动，想把身上的最后一点被子掀开。
　　陈知觉把身子转向陆圆:“怎么了”
　　陆圆立刻停了动作:“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陈知觉问:“睡不着吗？”
　　陆圆小声说:“我有点热”
　　陈知觉动了动指尖，他没觉得热。
　　陈知觉把手伸到两张床的间隙处说:“你把手伸过来”
　　陆圆不动。
　　陈知觉说:“你摸一下我的手，我感受一下你的温度”
　　过了一会陈知觉又补充，“或者我摸一下你的额头，我怕你别是发烧”
　　陆圆把手伸到床边，蹭到了陈知觉的手背，陈知觉一动，握住陆圆的手。
　　确实是热的，但并不烫，手心里还有黏腻的细汗。
　　陈知觉想:“不是发烧”但为了确保不是发烧，陈知觉还想摸一下陆圆的额头。
　　“没事的”陆圆收回了手塞进被窝里解释“我很不耐热”

　　对这个阴雨天来说，空调温度已经足够低，陈知觉看了眼陆圆露在被子外面的大半个身子，翻身下床，把陆圆掀开的被子盖上，再起身回到自己床上，又把空调温度调低。
　　空调制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过了一会陆圆开口问陈知觉，能明显感觉到声音被压得很低，似乎连喘气都在克制:“陈知觉，你看到自然博物馆里的蝴蝶标本了吗？”
　　良久的安静后，陆圆一句话就飘到了陈知觉的心里，昏暗里陈知觉都能想象到陆圆说话时候的样子，眼睫大概是低垂的。
　　他转身面对陆圆说:“嗯，看到了”
　　陆圆没有接着说，时间长到陈知觉以为陆圆已经睡着的时候听到陆圆说:“原来世界上有那么多种类的蝴蝶，光博物馆里就排满了一面墙，从这头到那头，小标签上写那面墙上一共321个蝴蝶标本，每个种类都不一样，我把每一个蝴蝶都看了一遍，真的不一样。”
　　陆圆很少会对别人说这样一段有点长又没头没尾的话，说完后陆圆轻吐一口气，似乎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陈知觉语调平稳:“你喜欢蝴蝶标本吗？”
　　黑暗里陆圆极轻地叹了口气，连旁边床上的陈知觉也没有听到。陆圆开口说:“不是。说不上喜欢，但绝对不讨厌，就是觉得我居然站在那里把321个蝴蝶标本看完了。或者说，我也是见过321个蝴蝶标本的人了”
　　说完陆圆在陈知觉看不到的地方极懊恼地攥紧手指头。
　　陈知觉又把身体转平，彻底压下去原本想说的话，只回答陆圆:“嗯。陈知觉知道了。”
　　顿了一下，陈知觉学着陆圆的语气，轻声说:“陆圆同学看了321个蝴蝶标本。”

　　陈知觉本来打算问陆圆为什么躲着自己，想告诉陆圆自己喜欢他，想和陆圆在一起。特别迫切的想把一切说给陆圆听，想把心意展现给陆圆看，想知道陆圆的想法。陈知觉多厉害啊，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做的事也没有成功不了的。他喜欢陆圆，就只想着与陆圆在一起，即便陆圆躲着他，他也要说个明白。但他听到陆圆讲蝴蝶标本的事，他忽然就不想说这些了，他觉得自己太着急了，陆圆或许还没有准备好接受那天的那个嘴唇碰触，他就着急在陆圆面前剖开自己的内心独白，就想让陆圆立刻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着急着想要陆圆的回应。今天陆圆站在那面墙前面看蝴蝶标本的时候他也在看陆圆，陆圆看了多久蝴蝶标本他就看了多久陆圆，那时候他就希望陆圆能没有什么烦恼的只看蝴蝶标本，其余的什么都不要去打扰他。
　　今晚他听到陆圆主动跟他讲自己看蝴蝶标本的事，他忽然又觉得自己迫切想要告诉陆圆自己的心意又急于想要陆圆的回应，似乎也在打扰陆圆。
　　昏暗中陈知觉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着急”
　　窗帘微微晃动，月光跟着荡起来。
　　外面起风了。

　　回去的车上陈知觉没和陆圆坐一起，也没中途换座到陆圆旁边，上车前吃了晕车药，上车后就闭着眼休息了一路。
　　研学是一个短暂的插曲，躁动过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回来没几天陆圆也套上了外套。陈知觉偶尔会跟陆圆说几句话，早上到校后问他有没有吃早饭，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顺便问他要不要接水。
　　分明是陆圆躲避着，但陆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好像像挂在墙上的蝴蝶标本，一动不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