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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枝繁叶茂的大树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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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同天夜里三点,薛慎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
正对着床的窗户,窗帘敞开着,一弯月亮镶嵌在窗框里。
这样的月夜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人,做着很多年前的梦。
于茉手腕上曾经戴过一条细细的白金手链,细的你不仔细都发现不了。只有在她晃动手腕的时候,才能发现一点一点的细碎光芒。
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开班委会,那条细线一样的手链,在于茉细白的手腕子上晃啊晃,一下就晃进他心里去。
为了她,他天天中午在女生宿舍门口的篮球场打篮球,哪怕把球砸到其他人头上,也有女生疯狂尖叫。他的朋友们一头雾水,每天中午踢足球改成打篮球就算了,打着打着不知道啥时候他球一扔说不打了,又带着他们杀回足球场。
可是他不能说,他薛慎怎么能暗恋别人呢?
学校有几个食堂,他和他的好朋友张威只去一个,尽管这个食堂是他初中的时候最讨厌的。因为于茉和她的朋友永远只去这个食堂,而且坐在固定的位置。
于茉每次吃完饭,洗完饭盒,会把东西寄存在食堂的储物柜里。
他找了个储物柜旁边的座位,每次于茉要去储物柜必须经过他的身边,他就贱贱地伸出脚绊她。
他跟张威说,“咱们打个赌,我每天伸脚绊她一下,一开始她肯定特别生气,然后就会习惯,有一天我不再绊她,她肯定特别失落。”
16岁的男孩对他崇拜得无以复加,“我靠,薛慎,难怪那些女的个个都爱你。”
其实他每次和于茉对视,看她生气得竖起眉毛或者瞪大眼睛,他都紧张得不敢呼吸,生怕她第二天再也不来这个食堂,或者调头就走。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好想知道。
大一寒假,他去火车站接于茉从南方的学校回家。那是他们正式在一起后第一次见面。于茉坐的绿皮火车夜里2点才到,他下午6点就去火车站等着。
三九寒天真冷啊,火车站那时候还没有24小时的商店,他在广场的寒风里硬生生等了7,8个小时。身体冻得麻木,心里又觉得热得不行,想脱件衣服在车站的广场上从东头喊到西头,散散心里的热。
于茉出了火车站的出站口,被他一下抱到怀里去,两个人的心跳震天响,却谁也不敢抬头看。
拿小牌子的大叔大妈凑上来推销,“宾馆住不住,20块一晚,有热水。”
他们红着脸跑了。
谁也没说去哪里,只把手紧紧攥着,沿着淮海路一直走,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偶尔见一个带围巾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飞快骑走。
他们两个相视哈哈大笑,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是想笑,对着路口的红绿灯也想笑。
他们从淮海路右转到解放南路上,往前走一段有个街心小花园,他们心照不宣地走进了避开大众视线的花园中心。
那是薛慎第一次亲吻于茉。
两个人的嘴唇都冰冷,却止不住颤抖,只会紧紧压着,喷在彼此脸上的呼吸都是灼热的。
然后薛慎就无师自通了,他把已经发热的嘴嘴贴着于茉,往下再往下,他有无处发泄的热情,把于茉的脖子亲得都是吻痕。他浑身一直轻微地颤抖。
他贴着于茉,呼吸她少女的气息,对她说:“你怎么这么好闻。”
想到这里,薛慎的眼眶红了,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问那个少女,“茉茉,我是不是真的把你弄丢了?”声音沙哑,哽咽,“可是我们是一体的,怎么可能分开?”
四点钟,月亮快要下山了,他从床上爬起来,换下丝绸的睡衣,带上特制的皮围裙,
拿出工具包,给于茉的古董柜们一点点上油。
于茉在有些方面是个奇怪的人,她尤其喜欢古董,她说喜欢古董上留下的痕迹,她恋旧。
她离开四个月了,她的古董们必须保持每一个雕花都被精心保养,等她回家她就知道这永远是她的家,有人在等她回家。
凌晨的灯光总是格外明亮,他弓着腰,低着头,任由头发耷拉下来,每一个转角,隔栅都必须被精心照顾到,不然于茉会竖着眉,指责他:“不行,薛慎,你又偷懒。”
早上六点,他给于茉发了一条短信:茉茉,你最喜欢的古董柜怎么办?我不会保养。你不是跟我说过,哪怕地震也要抱着它跑?
早上8点他的司机小王给他打电话,毕恭毕敬地说:“薛总,我已经到楼下了。您说让我8点准时叫您。”
他不得不起床,头疼欲裂。
去公司的路上,通过奔驰的车窗看到街边的玉兰花都开谢了,惊觉又到了吃青团的时节。
他吩咐小王,“到公司以后,你在楼下等着。我助理会下来和你一起去买青团,哪家你们都知道,每年都是一样的。买好以后你送去龙城我丈母娘家,今天我不给你安排其他的事情。”
小王忙回头应下,“好的,薛总。”
薛慎揉了揉抽疼的额头,又加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要说。”
“您放心。”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下了电梯,赶紧踩着高跟鞋过去把门打开,站在门旁恭敬地问候:“早,薛总。”
薛慎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迈入办公室,留下一阵淡淡的草木香。
她的助理林珠忙从座位上起来,拿个笔记本要跟他核实一天的行程。
林珠长鹅蛋脸,有双狭长上挑的眼睛,长相非常有记忆点。她是个能干的姑娘,从公司一开始就是薛慎的助理。
薛慎回头对她说:“其他先放一放,你去买青团,小王在楼下等你。规格比照老规矩。”
林珠愣了一下,原来又到了青团的季节,她这个助理还是做得不到位。
她放下笔记本,答应到:“好的,薛总。”
一年雷打不动,先是青团,枇杷,再接着是螃蟹,月饼,然后是桂花酿和年货,比四季交替还准时。
支持一个如薛慎这样的男人几年如一日做这些,不是深情是什么呢?这不是最长情的告白吗?林珠觉得薛慎是完美的,她也喜欢于茉,她希望世见的好物都能长留,有情人都能成眷属。
她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伤感,就算沐浴在春光里也不能减少一分。
与此同时,于茉在中富的接待室里准备和客户签约。
一张小圆桌,上面摆满了客户的各种证件和各种纸质的合同。
客户和他的太太坐在圆桌对面。
客户看起来三四十岁,其貌不扬的普通男人,20度的天气穿一件灰不溜秋的薄羽绒服,看起来很怕冷或者根本不在乎穿着。
于茉在查验证件,前期的利率,政策都已经解释清楚,对方征信也没有问题,只差最后一步签约。
她不是不激动的,一直冲客户微笑,招呼他们喝茶。
她拿着客户配偶的身份证比对的时候,问题就来了。
对面的女性圆脸,几乎没有鼻梁,发际线几乎压到眉毛上,而客户配偶的照片,瘦长脸,大额头,这两位除了性别和年龄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她在心里叹口气,对他们说:“请稍等,我去办公室拿个材料。”
她还是脸皮薄,做不出来当面让人难堪的事。
客户借钱瞒着配偶是不合规的,将来配偶要是追究起来也很麻烦。
她去办公室找到莉莉,把她拽到一边,把情况细细跟她说了。
莉莉听了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有些话她不好讲,毕竟也没到掏心掏肺的地步,何必给自己惹麻烦。他们这一行,神仙过河,各显神通。
她想了想,开口说:“于茉,你不是为了开单火急火燎吗?到嘴的单子,想清楚啊。咱们这行怎么说呢,看你怎么想吧。”
于茉摇头,说:“我不想做,这单我宁愿不开。”
莉莉看着她,觉得于茉这种清高有点可笑但也不奇怪,温室长成的花总要跟他们这种路边的野花有点不同,只是这朵温室的花能坚持多久阳春白雪就说不好了。
她甩甩头说:“你要是想好了不要,那交给我吧,我跟你分成。”
于茉摇摇头说:“我不要,这件事就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莉莉于是拍拍她的手臂,风风火火地去见客户了。
首单没开成,让于茉心情有点起伏。晚上下班专门去做了两个小时地推,累到没有心情想别的才摇摇晃晃回家。
下了公共汽车,一阵风吹来,她不由把身上的风衣裹裹紧,春天的天气喜怒无常,老人说,三,八,九月乱穿衣果然是有道理的。
她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瞟到一个人,这个温度穿着短袖和短裤,趿着一双拖鞋。露在外面的四肢修长有力,套了一件平平无奇的黑色短袖,却能看出来胸膛很结实,往那随意一站,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好看。
于茉看第二眼才认出来是祁连。
他也不理别人,低头玩手机。路灯的光洒在他高挺的鼻子和眉骨间,形成深深浅浅的光影。他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于茉犹豫是要上去打招呼还是假装没看见走掉。
犹豫的一霎那,祁连抬头看见了她。
她有点尴尬地跟他打招呼:“祁。。。连,这么巧,你等人?”
祁连收起手机,转了转脖子,说:“嗯,走吧。”
于茉几步跟上,心想可能正好顺路?
这时候她手机铃声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她妈妈打来的视频,她心里一紧,看了看四周,还好光线昏暗。
走在她旁边的祁连感受到她一瞬间的僵硬,往旁边走了几步,和她拉开距离。
于茉接通视频,甜甜地叫“妈妈。”
于茉妈妈是个说话温柔的女性,她清风细雨地问:“你在哪呢,茉茉,这么晚了没有回家?”
于茉笑嘻嘻回答:“哎呀,晚饭吃太多,赶紧下来动动,不然晚上睡不着啊。”
“主意安全。青团收到了,你们有心了,特别是薛慎。”
于茉停顿了一秒,有些东西从她的心里呼啸而过,拉扯着她的神经,让她有一瞬间张不开口说不出话来。
祁连迈着长腿,为了等于茉,晃晃悠悠地走,时时侧头看她一眼。他从来没见过任何成年人会像小孩一样,用撒娇的语气叫两个叠字“妈妈”,他只见过家门口的小孩这样。他甚至有点想笑。
她和她的妈妈两个人,一个温柔,一个撒娇,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她爹挺让人羡慕。至少他周围没见过这样的家庭。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这个姑娘天生就应该是这样的,娇滴滴跟人撒娇,不应该是他每次撞见的狼狈。
他抬腿把路上一颗石子踢得咕噜噜转。
于茉挂了电话,看见祁连离她几步远,她笑了笑,走几步缩短距离,对他说:“我妈妈的电话。”
“嗯“他问她:”你不是本地人?”
“我浙江人,你呢?”
“我晋宁本地人”,想了想又说:“你知道这片动迁小区在没有盖高楼之前是什么样子吗?都是农田,土地肥沃,种什么下去都能丰收。小区旁边那条河,以前河水很清澈,附近男孩们都在那里玩水。田和田之间有些水洼,夏天种满荷花,风一吹,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正好一阵风吹来,不知道和以前吹过池塘的是不是同一阵,她歪头打量祁连,他目光沉沉打量虚空,她之前隐隐约约觉得他不爱讲话,原来也要看他想不想。
她打趣道:“所以,你是拆迁户啊,祁连。这种暴富的机会不好吗,多少人盼不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不善,说:“这个地方原来农户至少有大几千人,拆了快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谁家现在还过着暴富的生活。扛沙的,搬砖的,开车的,该干什么现在还是干什么,70岁的阿婆还在扫大街。原来最坏还有几亩田地,总有口饭吃。现在那些败家子们,吃不上饭的人有很多。那些老瓦房,院子里上百年的老树,住了几十年的邻居再也没有了。”
他看起来有点忧伤,抬起手臂虚空地一指,说:“这个地方,现在真的变成一个鱼龙混杂的烂地方,来了一堆烂人。并且以后也好不了。”
于茉没有说话,她想起他的微信头像,她懂人对于故土的感情,想要留住回忆的心情,她深深地共情了,有点眼眶发热。
过来一会,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傻话:“我总相信过去的我们只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存在着,它不是消失了。”
祁连一脚把那颗控了半天的石子踢飞。
于茉闻到他身上传来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
他又恢复成了那个沉默的人。
他们沉默地走到于茉的楼下,她才惊觉,问他:“你是专门在门口等我的吗?”
祁连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漫不经心回答:“吃完饭散散食,跟你一样。另外,我不喜欢有人在这里搞事。”
于茉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象个霸道的小孩,但是她当然没有说出来。
她率先往楼道里走,一跺脚,楼道的感应灯居然亮了,意外之喜。
二楼的感应灯居然也亮,她有点纳闷:“今天运气这么好。”她转头问祁连:“你猜三楼的也会亮吗?”
祁连矮她几级台阶,抬头看着她,回答:“亮!”
上到三楼,果然灯是亮的。
她又回头问他:“那四楼亮不亮?”
祁连的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眉眼间的冷淡消失不见,连声音也带了点轻快:“亮。”
于茉快跑了几步上到四楼,灯应声而亮,她回头看祁连,眼睛带着点惊奇,“你说,是我今天运气特别好,还是你金口玉言?”
祁连点点头说:“我金口玉言。”
“那你快说祝我发财!”
祁连配合地说:“祝你发财。”
于茉自娱自乐地笑起来,一张小小的脸被点亮,她说:“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你我叫什么啊?我叫于茉,于是的于,茉莉花的茉。”
祁连点点头,转头下楼回家。
走出楼道口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在手机上输入“茉莉花”三个字,原来是艹字头的茉。
她就像茉莉花,小小的,白白的,香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