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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看起来很不好惹 那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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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于茉又回到了那个苏北最负盛名的高中,她知道那是梦,整个画面笼罩在玫瑰色中。
高一开学几天后,教室乱糟糟的。后来成为她好朋友的罗小喵,当时还留着齐耳短发,突然捅捅她的手臂,跟她咬耳朵:“快看,快看,前面那个男生就是薛慎,我跟你讲,你可千万离他远点。我们初中部女生一个个为他要死要活的。”她语带警告却有掩饰不住的八卦和兴奋。
于茉后来经常想起那个画面,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多少年后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
薛慎正和几个男生打打闹闹进教室,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衬衫外套件青色鸡心领毛背心,在一群灰头土脸的运动服中鹤立鸡群。
哪怕明知道是在梦里,于茉仍然忍不住想:他真是一如既往地爱臭美。
又梦到去了综合楼三楼的大礼堂,有褪色的红丝绒幕布和咯屁股的长条板凳。高一那年学校的元旦晚会,礼堂里坐了几千人,本来昏昏欲睡的礼堂突然炸了锅,薛慎穿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拧着眉头,转着花腔唱【别爱我】,男生起哄的声音差点把屋顶掀翻。前排的学校领导脸都黑了,谁会想到居然有人胆大包天到串通管音响的同学李代桃僵,在领导面前唱情啊爱啊。
知道是在梦里,于茉仍然想拼命看看他那张脸,最初爱上的薛慎的样子,只能看见追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的脸一直看不真切,她伸长脖子站起来看。
然后一哆嗦人就醒了,她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天还没有亮,窗外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
她感受到了心里那种熟悉的刀割一样的撕裂感。
她曾经问过自己,后悔吗?
答案是:不,曾经有过的体验美妙无比,无可替代,哪怕现在粉身碎骨,也改变不了他们曾经拥有过世界上最真挚的爱情。
疼痛是戒断的正常反应。
她对梦里16岁的薛慎说,怎么办,我们把彼此弄丢了。
早上,于茉赶去中富上班,差点迟到。
中富的办公室没有隔断,一排排座位这时候都坐满了人。
莉莉跟她挤眉弄眼说:“组长找你。”
她放下包就去敲组长的门,心里免不了打鼓。
她的组长姓章,圆头长脸,瘦高身材,比她大不了几岁。
章组长看见她进来,招呼她坐,表情有点不豫。
他开门见山,“昨天方田的客户投诉到上面去了,于茉,你知道在我们公司被投诉虚假欺骗是第一大忌。”
经理几句话把昨天的羞耻感又带回来了,于茉压下不适,忙解释到:“章组长,这里面是误会,昨晚我打电话给莉莉复盘,是因为我对合同还没搞清楚,是我准备不充分。决不存在故意哄骗。”
章组长挥挥手,说:“这件事我也不想多说,你在我们公司前台三个月我看着你也不像那样的人,但这种事情没有下次,你知道吧?”
于茉忙点头。
“让你进销售是莉莉的面子,你知道我手下的人数是固定的,我也有销售额的压力。我们之前说好的三个月开单,到时候要是不行我也爱莫能助。”
章组长敲打了她一番,见她委顿如霜打的小白菜,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挥手让她走。
临出门,他又加了一句:“于茉,女人的美貌是杀器,但是如果你不打算用,其实没有什么价值。”
于茉混混沌沌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莉莉拿着一个大鼻子马克杯假装接水,路过她的办公桌不走了,靠在桌上,小声问她:“老章找你干嘛?”
“也没什么事,就问问昨天的事,问问我的业务情况。”于茉叹了一口气,问她:“莉莉,你当初多久开单的?”
莉莉看她挫败的样子,指点她:“慌什么,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说要开单很快就开了,不要跟人家比。我们隔壁组的大牛知道吧?人家当初就是三个月都没有开单,也不能说明啥。”
她们正说着话,周桃踩着高跟鞋袅袅娜娜地从她们身后经过,冲她们方向地翻了个妩媚的白眼。
周桃在中富几个办公室的男同事间的花名是“水蜜桃”,她一身雪白的皮肤,丰腴的身材能挤出汁水,像六月正当时的水蜜桃。
她经过留下一阵甜腻的香水味,于茉背对着不用看,也知道是她。
莉莉见了宿敌,不甘示弱也冲她翻了个白眼,低声骂道:“有病!”
她又问于茉:“我刚刚看到晚上去欧亚超市出摊的名单,你也报名啦?跟你说老实话,这种地方回报率最低,你没见我们老手没一个报名的?”
于茉点点头说:“我们新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反正用得也是下班的时间,就只能用笨方法都过一遍。”
她知道有更好的方法,在小区电梯和大门抬杆投放广告,一个月1万,可她投不起。
莉莉见话说的差不多,她也不好摸鱼太久,直起身去饮水机接水。
她路过隔壁组长的办公室,看见周桃正在里面笑得花枝乱颤,她又厌恶地翻了个白眼。
莉莉自认不是什么高尚的人,但她一直业绩很好,够拼,脑子够清楚。她和于茉以前也没有什么深情厚谊,她的出身去哪里认识这么通身富贵,温室里的兰花?靠她当帮运工重男轻女的爹还是当保洁、骂街能骂一天的娘?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于茉,站在薛慎旁边,人畜无害地笑,她在心里暗叹了一句:好气质。她只是出于职业习惯讨好客户,跟于茉聊过几次天,那个傻子就把她当朋友,她又有点举棋不定,有个这样的朋友其实也没有什么坏处。
她把于茉举荐进销售一组,这是举手之劳,毕竟她业绩好,章组长不能不卖这个面子。再多她也不会做了。
她承认她还有点想看看热闹,看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娇妻离开男人,她还挺想看看“啪啪”打脸的大逆袭。
不说别的,眼下把周桃气得眼睛抽筋,已经是意外之喜。
莉莉想到这里,禁不住露出了笑脸,假装喝水,把脸藏起来。
莉莉和周桃斗了好几年,业绩不分伯仲,有输有赢。但有一样她再争强好胜也无可奈何,周桃号称“中富一枝花”,天天花蝴蝶一样在办公室飞来飞去,但她在长相上差了点,飞不起来,心头总归堵着一口气。
于茉一来,周桃一枝花的位置迅速不保,莉莉觉得为这也值得,日日在办公室也顺心很多。
于茉在欧亚超市站了两个半小时,八点半才坐上回家的公交车,累得腿仿佛不是自己的。
从城东到城西,颠簸一个多小时才到小区门口。
果然莉莉说得是对的,别说意向客户,连咨询的人也没见到一个。
天气早晚温差大,晚上出门还冻手指头,小区小道上已经没什么人,路灯有气无力地照着。
一开始,于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她突然停住了脚步,站着不动。
身后的人果然也停住脚步不动。
她寒毛都竖了起来,不敢往家走,扭头就往大路上走,掏出手机,大声打电话:“老公,我到楼下了。你快点出来啊,我在老地方等你。”
她说完电话,站立不动,假装在等人。
身后的人离她几步远,也不动。然后她听见那个人“嘿嘿”地笑了两声,用令人作呕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说:“美女。。。。”
于茉一声尖叫差点冲喉而出,她提腿就往前跑。
大路那头走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于茉如见了救星,蒙着头冲过去。到了跟前才发现是熟人,她抓住祁连的手臂,慌乱地说:“帮帮我,有人跟着我。”她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祁连眉头拧一起,抬眼看她身后有个瘦小的男人正快步走开。
他拍拍于茉掐在他手臂上的手,示意她放开,压着声音说:“站这别动。”
他周身一下子充满戾气,肌肉紧绷。他几步追上去,抬起长腿踹在那个男人的背上,男人像个树桩子一样直挺挺倒下。
祁连一脚踩在他背上,低下身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操你妈,你再敢靠近她,我打到你进医院。你在这里搞事之前,先打听下祁连是谁!”
他站起身,看男人像狗一样摊在地下,心里有股无名火,抬脚狠狠踹下去,男人发出痛苦的呻/吟,他骂道“杂碎。”
于茉抱着背包站在路灯下,一动不敢动,因为惊吓,满眼张惶之色,在路灯的光圈里看起来一副楚楚动人的纤弱之姿。
她听不见祁连说了什么,只盯着他缓步走近,他周身戾气尚在,身高迫人。
他穿着一条黑色的短裤,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腿和长长的跟腱,脚上趿着一双廉价的黑色塑胶拖鞋。
他看过来的目光不甚友善,黑短发,浓眉,在路灯的勾勒下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这个场景让于茉刚刚平缓的心又砰砰跳起来。
整件事对她冲击太大,她勉强开口:“谢谢你,祁师傅。”
祁连打量她一眼,向路口摆摆头,说:“走吧,我送你回去。”看于茉跟上,又接着说:“这个人以后不敢靠近你。但你这样……在这样的地方要尤其当心。”
于茉无意识点头称是,不敢说不是。
祁连又问她:“你每天这么晚回家?”
于茉又点点头。
祁连就没再说话。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时不时交缠在一起。
到了楼洞口,于茉转过来想说话,祁连没让她说,直接回答:“不差这几步。”
楼道里的感应灯又坏了,祁连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于茉说:“你走前面。”他在后面帮着照明。
于茉想起她和薛慎在一起时,但凡爬楼梯绝不会走在他前面,他在后面总是要使坏,要戳她屁股。她要边用手护着屁股边爬楼梯。
积年累月的习惯很难改,对于走在别人前面她很不自在,但一声不吭,只闷头走得更快。
到了403门口,祁连点点头,转头就走。
于茉连忙对着他背影说:“谢谢你,祁。。。。连。”
祁连已经下到转角处,一只手举起挥了挥。
很快不见他人影,只听他的拖鞋声。
过来半分钟拖鞋声停了,他又往回走,他的头从楼梯转角处出现,看她还在门口,盯着她的眼睛问她:“怎么了?”
于茉在那一刻突然就福灵心至,他一点都不可怕,她冲他露出许久没有的微笑,像一朵盛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