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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不同 天启六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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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如果不是她左手一直死死地把着屋脊上的檐兽,她现在恐怕早已一个后仰,从这屋顶上滚下去了。
真的是个秃子!好怪啊,不行,再看一眼!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安月溶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再次挑起白帛倾身向下望去。
当那颗光洁的脑袋再次出现在安月溶的视线中时,她竟忍不住咂了一下嘴,好像个鸡蛋啊!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刚刚光想着要来看看这个人了,喝酒的时候竟然忘了吃下酒菜!
安月溶瞬间感到十分的痛心疾首。然而就在这时,下方那颗金气缭绕的“鸡蛋”却突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一身半黑半白的素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黑色珠子,轻轻敲了敲临街一户人家的大门。
没一会儿,这家人便出来开了门。
“阿弥陀佛,贫僧自伽蓝而来云游至此,还请施主施舍贫僧一碗素……一碗饭吃。”
阿弥陀佛?听着下边人的对话,安月溶脑海里瞬间白光一闪,突然想起了什么。
光头、阿弥陀佛、贫僧……难不成这个人是梵教的僧人?
安月溶突然想起自己尚在国师府时曾读过的《四方志》。
书里说是千百年前,曾有大量魔族为祸人间。而在那时,世界的最西方一位大能腾空出世。他手执金锡法杖,身披半身袈裟,带领一众弟子建立了梵教,以除尽天下魔族为己任。
凡教中弟子皆剃度、着僧衣,守着极为严苛的戒律清规。
然而自从魔族之乱被平息之后,这梵教却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难在世间看到他们的踪影。
所以这个人……
安月溶脸上的神情慢慢严肃起来。
“你走吧,我们家真的没有余粮了。”开门的那户人家对着僧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他们不舍得,是他们真的一点多余的食物都拿不出来。
听到这里,安月溶整理好白帛,提起脚边的离尘飞身跃下屋顶。
“溶月仙师!”原本准备关门的男人看到突然出现的安月溶,立刻停了下来并激动地喊着她的名号,脸上写满了恭敬和意外。
面对城里的百姓,安月溶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这神棍……呸,这仙师的架子还是要端一端的。
“平遥城穷困,百姓家里大多没有余粮。师傅若要化缘,不如随我来。”
回忆着自己在书中看到的关于梵教僧人的称呼礼仪,安月溶不动声色地将这番自己临时组织起来的语言,一脸平静地说了出来,心里却是大气不敢出一下。
如果书上的记载是真的,那这曾经平定了魔族之乱的梵教僧人,可都是能够以一敌百的怪物啊!
听到自己身后突然出现的女声,僧人似是并不意外。他缓缓转身,狭长的凤眸半眯着,似是凭空划出了一道金光。
然而当他真正看到面前这个比他矮了大半个脑袋的女子时,瞳孔还是不受控制的猛地一缩。
竟是个盲人?
……
天启六年冬,平遥东城狭道,一拎着酒坛子的盲眼女子与端着空碗的光头僧人在夕阳寒风下,默然伫立。
啊,旁边还有一个站在自家门口,不知道是该进屋还是该原地不动的可怜路人。
“呵,善哉。”二人僵持了半天,终是那僧人率先轻笑出声。“那贫僧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听到这话,安月溶心里那绷了半天差点就要绷不住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微微一笑,向着和尚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白衣和尚也微笑着合上眼,将空碗放入自己斜挎的布兜里,双手在胸前合十,微微颔首。
随后两人便在那路人迷茫的目光中,一前一后的向着平遥城另一个方向走去。
“初次见面,敢问师傅名讳?”
一路无言。就在马上就要到家的时候,安月溶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贫僧法号释尘。”僧人声音清冷,言语中没有丝毫的情绪泄露出来。
“释尘。”安月溶轻声念道。感觉还蛮好听的,比她起的溶月好听。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到了。”二人很快便走到了一处屋宅前,这处房宅看起来似乎要比这城中大部分的房屋要好上一些。
安月溶上前推开大门,屋里很快便迎出一人,然而下一秒,那人便愣在了原地。
“溶月,这位是?”院落里,一男子玄衣束发,身型笔挺,周身隐隐散发着不凡与贵气。
“这位是释尘法师。”安月溶看到眼前这个浑身萦绕着淡紫色雾气的男人,在外端了一天的架子立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释尘法师今日第一次来平遥城,没有化到缘,所以我就邀请他过来吃饭啦。”
一边说着,她抬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将酒坛子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随后欢快地向着小厨房奔去。“好香啊凌辰!你今天是不是做烧鸡了!”
看着女孩儿欢脱的背影,男子原本紧绷的唇角忽的放松下来,不觉间挂上了一抹宠溺的微笑。
“……”看着眼前二人,僧人眯眼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不过很快他的嘴角便挂上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贫僧自伽蓝而来,云游至此。多有叨扰,还望施主见谅。”
听到这陌生的声音,凌辰脸色瞬间一冷,眯眼看向这个被溶月带回来的男人。
他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打扮十分怪异的男人,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可他只要稍微试着仔细一想,便又会觉得头痛欲裂。
他曾经不知为何,差点死在离这平遥城不远的戈岭山里,还是被当时路过的溶月遇到给救了回来。
只可惜他醒来之后,便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记忆,甚至连名字都不记得了。
“凌辰”二字,还是她为他取的。因为她说她捡到他的时候,是在凌晨时分。
“无妨,法师随我来吧。”他没有多说什么。
如果只是在这里吃一顿饭的话,那他只要按照她的意思让这人吃饱便好。不过……
凌辰再次打量了一眼跟在自己身侧的男人,除了没有头发以外,长相倒是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更有一番出尘的清冷之气。
并且如果他感觉得不错的话,这个人应当是有武功傍身,内力甚至还在自己之上!
他心里瞬间警惕起来。
然而像是看破了身边人的想法,释尘突然停下脚步,目视前方轻声说道:
“贫僧乃出家之人,并非什么恶人。况且我们出家人恪守清规,不近女色,施主放心便好。”
听到这话,像是自己的一切全部都被看穿,凌辰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他也不再遮掩,冷哼了一声说道:“如此最好,她不是你能肖想的。”
释尘听到这话,不喜不怒,脸上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
这让凌辰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浑身难受。
片刻之后,等到那二人来到前厅时,安月溶已经坐在桌前,将桌上那烧鸡吃了一大半。
“你们刚刚在聊天嘛?”安月溶看着姗姗来迟的两道人影,只觉得他们要是再慢点,这桌上的饭菜都要被她一个人给吃光了。
“嗯,今天的烧鸡味道怎么样?”凌辰看着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抱着酒坛子努力倒尽最后一滴的女孩儿,忍不住轻笑起来。
也不知道如果让外面的百姓看到,他们心里高贵出尘的“溶月仙师”,在家里竟像个小孩子一样可爱,会是什么反应。
“好吃!啊,对了!”原本吃的正开心的安月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她抬头朝向桌对面正看着自己的两人,有些尴尬地开口:
“释尘法师不能吃荤,你们看……是让凌辰再做一份还是师傅您自己……”安月溶这话说的十分没有底气。
凌辰并不是她的下人,相反还是她的病人。如果不是自己还没能治好他的失忆,他或许早就该离开这里了。
看他身上的紫气,他应当是皇室之人。
“贫僧自己来就好。”释尘依旧是双手在胸前合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在得到安月溶的点头准许后便快步走入了厨房。
看着男人离开,凌辰顿感眼前一片清净,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缓缓坐到安月溶身边,拿起一双没用过的筷子,温柔地为她布着菜。“吃点鱼,这是你卦桌上那个筐里的,应该是他们今天刚捕的。”
听到这话,安月溶挑了挑眉,仔细尝了尝放在自己碗里的鱼肉。平遥城附近仅有的一条河就在戈岭山下,这里的百姓如果要捕鱼只能去那里。
而在这山里……
她突然想起自己带回来的那个和尚,眼睛不自觉地向着厨房望去。
“不好吃吗?”看到女子的心思似乎并不在饭上,凌辰心里一紧。
他知道溶月就有两个爱好,一是美食、二是美酒。
而他恰好做得一手好菜,这也是他能一直光明正大赖在这里的原因。
“好吃的。”安月溶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后继续大口吃着饭。
“不过还是不如你做的烧鸡好吃,你做的烧鸡那是一绝。”说着,又夹起一块鸡肉吃了起来。
没等凌辰再次开口,原本在厨房忙碌的释尘法师却已经端着两盘炒菜走了出来。
闻着菜香,安月溶筷子一顿,下意识地向着香味的方向抬起头来。
而一旁原本心情刚有好转的凌辰,心却再次沉了下去。
“那个,释尘法师。”安月溶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抿了抿嘴,吞了一口口水后小心地开口道:“我可以,尝尝吗?”
“当然,施主请便。”像是什么都没有感受到一般,释尘微笑地顶着凌辰刀割一般的目光坐到桌边,将自己刚刚炒好的两盘素菜放在了桌上,甚至还向着安月溶的方向推了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