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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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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阳师兄……”
赵政在这一上午已经听到她叫了很多次子阳师兄,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姬明月得知子阳外出游学的消息很是不舍,因此这一个上午都扒着好友说这说那,只恨自己没有办法和好友一起前往临淄,感受百家争鸣的蓬勃气息。
“有缘总会再见。”子阳眼中似有万千星辰。
姬明月明白自己的身份无法随性而为,她虽然同样有着和子阳一样的志向,千言万语只剩一句:“子阳师兄,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会的,小唠叨精。”子阳温煦地笑着。
子阳一走,平常活泼好动的姬明月沉寂了不少,搞得燕丹还以为她真的动了心,对子阳念念不忘,得到的反馈只有姬明月的一记白眼。
你小子自己青春期到了,拉她下水干嘛?
赵政和燕丹成了至交后时常出没于燕丹的住处,姬明月每次都礼数周全,但再多的也没有了。好几次赵政都想叫住她跟她聊聊,都被她躲了过去。赵政一直以为是自己那番话说得太重惹得姬明月生了气,却苦于想不到什么办法可以弥补过错,他那天虽然有些意气用事,却也是他埋在心里好久的话。他看透世态炎凉,只要有人靠近他,他就难免会以为那些人别有用心。
事实上,姬明月仔细想了想,觉得远离未来的秦始皇也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是她之前太狭隘了,一心想着抱他大腿。但不管她怎么做,燕国的覆灭已成定局,她只需要当个旁观者。只要她不再和这位大人物有过多交集,赵政就会彻底忘了她这样的小人物。只要她能苟到燕国被灭之前,到时候摆脱了燕王姬的身份,去乡野之间做个闲云野鹤之人,过着陶公“采菊东篱下”的生活,光是想想就很美好。至于嬴政,他那时候忙着国事,又何必在乎她这样的蝼蚁?
姬明月一直怀揣着这样的期望,直到她七岁那年。
事情的转折点是公子偃。
公子偃一直是赵政在赵国的阴影。
自从成了至交好友,燕丹一直与赵政同行,成了赵政的庇护伞,赵政也算是过了一段太平日子。但这一次,燕丹被支走了。
姬明月是从公子偃身边的侍从那里偷听到的消息,得知赵政被公子偃带到了东边的一处荒僻之地,事关人命,姬明月只来得及让身边的丫头柳枝通知燕丹一声,便只身前往。
等到了地方,姬明月并没有看到赵政,跟着血迹一直找,她找到了一个深坑。
往下一看,她终于找到了头破血流,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奄奄一息的赵政。
她突然有些鼻酸。
从出生到现在,这样的事在他身上不知发生了多少回,才养成了他敏感多疑的个性。
或许他想和她撇清关系,就是因为怕连累她吧?
姬明月暗暗自责道:赵政对她那么好,她居然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不该!
姬明月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可以救他上来的工具,可赵政的情况看上去很差,她不能留他一个人在下面。还好她在来的路上沿路做了标记,燕丹一看就能明白,她又摸了摸腰包,判断里面的东西能支撑他们在这里待一个晚上,便果断跳了下去。
赵政迷迷糊糊看到人影,立刻清醒了不少,在姬明月没出现之前,他以为他就要死在这里了。但现在是两个人死在这里,情况也不算太好。赵政艰难地想要站起身,想把眼前这个多管闲事的人扔出去。
“你别乱动!”姬明月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我已经通知兄长了,他得到消息会立刻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赵政气急攻心,斥责道,“你是不是疯了?你自己跳下来的?”
看他,都这般境地了,还在考虑她的安全。
“我不能见死不救。”姬明月并没有因为赵政责备的语气而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拉起裙摆咬在嘴里,借力撕开,将撕下来的布料缠绕在赵政还在流血的额头,“你不想把我当成朋友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赵政死死盯着姬明月,像只盯着猎物的狼:“姬明月,我跟你说过要离我远点。”
“听到了,有什么话我们出去再说。”姬明月敷衍道,将小葫芦递给他,“省着点喝,但我就带了这么点,还不知道要撑多久。”
赵政知道这葫芦是姬明月喝过的那只。
他也的确是渴了。
“如果你不介意我这自学的医术,我给你施针止血。”姬明月掏出银针,掀开他的衣服,“你失血过多,可能会有些嗜睡之状,不过有我在,你睡一会儿保留体力也无妨。”
“姬明月,离我远点。”赵政露着上半身,目光涣散地看着眼前聚精会神的女孩,声音越来越微弱,“不然……”
认真施针的姬明月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等到她抬起头,赵政已经昏睡了过去。姬明月为他穿好衣服,守在一旁。
两个时辰过后,姬明月仍然没有等到燕丹,不禁暗自咒骂这个不靠谱的兄长。
赵政的情况不是很好,要是入夜受了风就会更加糟糕。
虽然知道赵政大概率死不了,但她还是会担心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改变他的结局。
天渐渐黑了,姬明月无奈,只好将自己的外衣脱给了赵政,又紧紧抱住他,神经紧绷了一天,迷迷糊糊地也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赵政先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穿着姬明月的衣服,躺在姬明月的怀里,心中五味杂陈。
他静静凝视着姬明月的脸,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姬明月动了动手指,赵政立刻闭上了眼假寐,醒过来的姬明月第一时间确认赵政的安危,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还在呼吸,体温正常才放下心。
姬明月拍了拍赵政,赵政装作刚睡醒一般看着她。姬明月递给赵政几根肉干:“没有热食,你先凑合着吃点。”
赵政将衣服还给了姬明月,拿过肉干就着水细细咀嚼。
姬明月暗忖:不愧是未来的皇帝,哪怕到了这般境地,骨子里的矜贵还是没有减去半分。
赵政却耳根微红:往后在她面前,需得注意形象。
燕丹得到消息,已经是第二天。
他被宴席上的人灌醉,连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的。柳枝用了各种办法为燕丹醒酒都无济于事,柳枝只是个奴婢,心中再是担忧姬明月却也没办法越过身份对燕丹做什么,只好苦守在他身边等他清醒。燕丹刚睁开眼就被这个消息一乍,整个人瞬间被惊醒,意识到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晚上,便立刻带了几个人去找姬明月和赵政。
好在燕丹注意到了姬明月留下的标记,很快就找到了二人,见姬明月毫发无损,赵政也没有生命之忧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后,柳枝后怕地跪了下来。
“王姬,您没事就好,奴罪该万死。”
姬明月当然知道柳枝不是故意的,并没有怪罪。
燕丹闻言自觉差点犯了大错,害得姬明月险些丢了性命,对姬明月再三保证不再酗酒,直言喝酒误事,姬明月见好就收,也不再追究。
燕丹为了姬明月的名声,并没有将事情闹大,因此鲜少有人知道燕王姬一夜未归。姬明月和赵政各回各家,燕丹还为赵政私下请了大夫,又嘱咐了几句,这事就算了了。
倒是赵政,伤好了之后来燕丹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多,时不时给姬明月带些新奇的玩意儿。姬明月知道他是在赔罪,就算燕丹不在,姬明月也不再避着赵政,反倒可以像以前一样和他说说笑笑。姬明月说服自己,赵政迟早是要回去的,到时候她想见也见不着。这两年的相处让姬明月对赵政的刻板印象早就湮灭,现在的赵政在她面前不过是个身世可怜的半大小孩。
“兄长不在。”一见是赵政,姬明月下意识回应道。
赵政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几颗翠绿的小果子:“给你,我刚刚摘的。”
“你去哪摘的果子,怎么不带我一起?”姬明月立刻接过了。
“明月,我要回秦国了。”赵政看着她。
姬明月先是一愣,而后震惊地看向赵政:“秦国派人来接你了?”
赵政淡淡笑道:“嗯。”
姬明月上次还特地向赵姬询问过赵政的生辰,赵政还要再过半个月才到九岁的生日。具体的归秦日子史书上并没有记载,是她自己想当然以为这是发生在他九岁之后的事情,没想到他还没到九岁就被接了回去。不过算算日子,等到了秦国,他的确已经过了九岁了。
“太好了!你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不管怎么说姬明月是发自内心的替赵政高兴,她居然见证了这历史性的一刻。
他终于进入了他人生的重要拐点——归秦。
“你在为我高兴?”赵政问道。
“当然了,你回到秦国,就是正儿八经的秦国王子,你和夫人就不用再受苦了。”姬明月越说注意到赵政的表情,问道,“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刚刚从吕不韦那里过来的赵政,在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自然也是高兴的,但紧随其后的就是不舍。
他和燕丹的情谊真假参半,但好歹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而姬明月……这个傻丫头,是唯一一个无关利益,将他的安危放在心上的人,他们经历过生死,可他却没办法带她逃离这个火坑。
赵政非常迫切地想要得到权力。
就像吕不韦说的那样,只要成为国君,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