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玛瑙》嚎啕大睡

5、第 5 章 话

　　话说池敏本想当晚就取得父母的支持，然后在朋友圈昭告天下讲自己就是未来的天才女画家。结果爸爸要加班，妈妈去探望爸爸家里生病的长辈了。池敏倒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没料想做了个梦：
　　池敏梦见自己兴冲冲的跟丰雨说自己也是有人生规划的，但丰雨不理她，只是闷头写题。
　　池敏心想不会昨天生我的气了吧？只得央求般的晃了晃她。
　　丰雨像是被摇醒了，竟蓦地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池敏欲张的嘴。
　　......唔！
　　池敏的瞳孔微微张大，她感到抵住自己嘴巴的这根手指质感很像一块温良的和田玉，手指关节刚刚好在她唇缝的位置凸起，触感分外鲜明。
　　因为自己拼命的往下瞅那根不速之指，视野里保持清晰的就仅剩下自己的小翘鼻和丰雨修剪整齐的指甲尖。她手指袭来的时候带来一股幽幽的风，此时贴着鼻端，对面丰雨的脸虚焦了，让人晕乎乎的。
　　这什么牌子的护手霜啊，真好闻。池敏抽空想着。
　　她听见丰雨语调平平的开口：“池敏，事以密成，你先不用跟人说。”
　　手指撤开了，池敏抿了抿嘴：“你这人......”
　　“因为我有失败的经验，所以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满世界宣传自己理想的人最后十有八九无法达成目标。”
　　丰雨尘封已久的表达欲好似突然爆满，挤上喉咙——大概是因为眼前池敏的傻样和当初的自己一模一样吧——好吧，丰雨的确好为人师。
　　“我其实也考虑过美术艺考，”看见池敏惊讶的眼角，丰雨揶揄：“没想到吧，我看起来没什么艺术气息。”
　　“我之前早早的就计划好了，高中要考去清华附的美术班，再争取上清美——学视觉传达，然后去英国皇家艺术学院进修一年......”
　　池敏的嘴巴越长越大。
　　丰雨继续说：“嗯，当时我可逗了，还发愁那个就业问题。结果呢，我在身边人的期待和我自己的野心里落榜了清华附——直接卡在了第一步。”
　　池敏默默揪住了丰雨的校服衣角。
　　“......你也考过清华附？”池敏惊问：“怪不得我一开始就觉得你似曾相识！”
　　两人俱是一顿，艰难地追溯起初三某一天的记忆——
　　那天是周六，清华附中美术班对外招生的日子。大夏天的，满街暴晒。池敏眯着眼睛，疯狂后悔自己不该来受罪的，反正没可能被录取。
　　她前面站着一个背挺得直直的女生，肩颈线条极利落，梳一浓黑马尾，耳边几缕像雾一样飘着，这人正低头看手机里面的素描倍速视频，显得很专业的样子。
　　清华附中不做人，几层楼的高度让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好吧主要是池敏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拎着沉重的画箱爬楼梯。
　　池敏眼睁睁地看着大部队被领队老师带着越过了电梯，心里哀嚎阵阵。她抬不动箱子，只能让它搁楞搁楞地顺台阶，谁承想碾到了旁边人的脚......
　　那人闷哼一声，抬手拖了她的箱子一把。总算到了楼层。
　　后来就只记得人像素描，老师竟然找了一个真人来，该是他们本部的学长了，长得俊眉修目，顾盼神飞，池敏光顾着盯着人瞧了。等回过神来看见坐她旁边的一男一女，男的看校服是初中部美术班的“嫡子”，下笔可重，手光速挥动只能看见虚影，但他把肖像帅哥画成了毛爷爷！很英武，但毫无关系！
　　再看那女生，也是刚才被迫帮她抬箱子的人，她动作文文静静的，倒能看出小帅哥在她笔下初现雏形。
　　......
　　池敏恍然睁眼，内心惊涛骇浪，以前没在意的细枝末节悉数涌了出来：丰雨在历史书里苏格拉底的石膏缩像旁边复刻的小像，还得意的展示给她看，讲庖丁解牛presentation的时候硬生生以《猎罪图鉴》为切入点扯到了美术精神，偏偏还很有道理......
　　天啊，自己和丰雨居然有这么多重合的轨迹。只是她总是先我一步，可恶！

　　丰雨从校门里走出来，已经是晚上8：30了。她掏出手机一看，挑了下眉头——通讯录里面有新的好友请求，一个是陈水的，一个是池敏的。池敏的还备注了：大佬！我有问题要请教！
　　丰雨添加了池敏，又犹豫了一下，还是当做没看见陈水的请求，放开不管了。
　　通过还不到一秒，【塘】就轰炸机一样嗖嗖发消息：
　　“咱俩是不是之前见过？”......你这像搭讪一样，丰雨浅翻白眼。
　　“绝对的！清华附那天？是不是！”......！丰雨倏忽想起了那只狠狠砸在她脚背上的箱子。
　　“能问一下嘛，我记得你水平很高欸，为什么现在沦落到跟我一个班了？”......真损啊，无差别伤害。
　　丰雨垂着眼睛，在黑漆漆的梧桐过道上打字：
　　【丰雨】：“你下午不是直接走人了么，所以不知道，我在清华附迷路了，所以色彩迟到。”
　　【塘】：“......OMG”
　　【塘】：猫猫摸头.jpg
　　屏幕那头，池敏笑得快背过气去了。天！哪！我就说丰雨是路痴！别人还不信！
　　【塘】：“那你现在咋想的，还要继续美术事业嘛”
　　【丰雨】：“不了”
　　【塘】：“为什么！？”
　　【丰雨】：“不敢冒险了，没心气了。我觉得自己和艺考没什么缘分”
　　【塘】：“年轻人，不可老气横秋，神神叨叨！”
　　【丰雨】：“......青年人，不可咋咋呼呼，轻佻随便。”
　　池敏：哈哈，天被聊死了呢。
　　这厢丰雨看着屏幕那边不再有动静，就扫了路边一辆小黄车，骑上车扬长而去了。秋末的寒风不听话，偏要逆着她回家的方向呼呼地刮，打得丰雨脸颊生疼，眼镜没什么用处，让眼睛里进了扬沙，轻轻眨了几下，就隐隐有了泪光了。
　　丰雨小时候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小学三四年级有一次英语听力没写好，爸妈反复翻着那本很薄的听写本，把她拉到餐桌边，很温柔的对她说：“风风啊，你看，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因为你是女孩儿，就听了那些什么‘女儿出嫁就是泼出去的水，不用费心给婆家白养’之类的话，爸爸妈妈是很望女成凤的，所以，风风，别让我们失望。”
　　丰雨的小名叫风风，她的父母取“丰雨”二字不是为了什么风调雨顺的好兆头，他们看中的，是它的谐音“风雨”、“丰裕”。他们的女儿会被培养成家里的顶梁柱，雷厉风行的女强人。
　　丰雨漠然望着十字路口对面在夜空里莹莹发亮的绿灯，少有的没有选择马上骑过去。她想父母的那场谈话真是温柔，令人难过的温柔。
　　当时的小丰雨又惊讶又愧疚。她想，原来男孩女孩是有区别的呀，自己只好加倍努力才对得起爸爸妈妈的厚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