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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桥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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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人说扬州城外十里处有一片荒芜坟地,葬的都是从前扬州城里秦楼楚馆的风尘女子,初时,常有才子文人来此地祭拜。毕竟,十里扬州,从来不缺少才子佳人惺惺相惜、情意缠绵的故事,只是后来胡马渡江,战时频繁,锦绣扬州一片清寒,这墓地自然也就渐渐人迹稀疏,荒草丛生,阴森恐怖。
在那墓地有一座石板桥,从前人们都唤它“红桥”,后来却没人再记得它的名字。常有人说,若是独自一人城外经过,就会看见那桥上有一白衣黑发的女鬼在桥上冲着人笑,是要吃人精血,遂以更给这僻静处添了浓重的鬼魅之气。
但那桥边有一座荒废的寺庙,却偶有人至,尤其是在每三年的科考时期,奔赴京城赶考的寒门学子,境况凄苦,住不起城内酒楼客栈,便常常会在沿路的寺庙古刹借宿,遇见荒废的旧宅也能对付一二。
这庙,无名、无僧,终年破败,无人修葺,好像从有着关于红桥的种种传说开始,它就是这般破败不堪的。
这一天,又有一穷苦书生借住此处,初来乍到,自然不知关于红桥的鬼妖之说。
是夜,书生汲水将小庙西厢的一间房子收拾干净,竟也是灯油壶杯样样俱全,书生有些暗喜,道是天可见怜。安顿妥当,拿出书在桌边细细翻阅。
正值夜深灯寒,隐隐地屋外似乎有女子的低泣声,书生心下疑惑,合书出门探看,只见一女子正坐在廊下抽泣,趁着屋内微弱的烛光,书生粗略打量了一番女子,只见她容貌俏丽,青春年华,玲珑身段藏于一身白衣之下。才子风流,文人多情,书生惊叹于女子美貌,又心疼她状若西子的柔弱,故怜香惜玉道:“更深露重,姑娘缘何在这荒郊野外?莫不是……”
话音未落,那女子又低声抽噎:“公子莫怕”,那声音娇柔妩媚,只听得书生浑身酥麻,“小女子只是扬州城里一个歌妓,不是什么魑魅魍魉,今日本与姐妹们出来游玩,谁料天色向晚,我却与她们走散,只能在这野外游荡。可偏偏在一座桥边遇见了一个疯秀才,颠颠倒倒地胡言乱语,我一时害怕就跑到这来了。若是打扰了公子清净,还请见谅。”说完,垂下头去,露出一段白净脖颈。
书生闻言蹲在女子身边,将自己外衣披在女子肩上,语气温柔:“子不语怪力乱神,姑娘这般貌美怎么会是鬼怪呢!我只是担心你遇见歹人。既然只是与人走散了,那就等明早天亮了再回城好了。夜晚天凉,姑娘快随我进屋里暖和吧!”
那女子盈盈行了个礼:“如此,就多谢公子了。”
古刹寂寥,夜深如墨,俊秀才子与俏丽佳人,自是金风玉露相逢,胜却人间无数,痴缠缱绻,一夜春宵,好不风流。
云雨初歇,书生叹:“姑娘明早一走,只怕从此再难相见。”
那女子娇羞偎在书生怀中,深情道:“奴家身世凄苦,不得已委身烟花柳巷,有幸得遇公子,蒙得公子垂爱,奴家铭感五内,若是公子不弃,奴家以后便日日来此,陪伴公子。”
书生闻言,狂喜,又是一番表不尽的海誓山盟,天荒地老。
更漏将残,天光欲晓,女子起身告辞,书生突然问道:“还不知姑娘芳名?”
女子盈盈一笑:“奴家唤作红桥。”
“红桥……”书生痴痴重复道。
红桥倒真的像她所说的那般,日日暮色四起之时,就来这破庙看望书生,温存恩爱,天将亮时再离开。
日日如此,红桥日日都是美艳俏丽无双,只是日日所着的衣物、发髻不同。书生只道是青楼女子格外注重装扮,如此,倒觉得红桥每日的风韵都不尽相同,格外让书生心驰神往,欲罢不能了。
故此,每日从红桥离开,书生便殷切地盼着暮色来临,每日立身于门槛盼望,食不下咽,寝不能寐,就连自己读书的本分,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这般光景,优哉游哉,书生过的早不知人间岁月。
书生整日里都在等着红桥,而红桥,有七日没有来过了。
一日,书生想起应该往家里写封书信报平安,可提起笔却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饱读诗书十数年,如今倒像是不识字一般。书生惊恐,以为是做梦,慌忙跑到院中打水洗脸,可临水一看,水中的男子,形容枯槁,面色发灰,没有半分生气,书生大骇。
书生悲怆,浑浑噩噩地出了古刹大门。
深秋,荒野,荒草如林,烟雾缭绕,不远处一桃树下,隐约坐着一人。
书生连忙跑过去,却见那人破烂青衣,双眼空洞,状若痴傻,嘴里颠来倒去地念叨着什么,书生听不清,便问他。
那人指着前面道:“红桥……命……回不去……”
书生只听见几个字,却后背发凉,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顺着那人指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竟是一片坟地,坟墓连着坟墓,阴森地让人绝望。
这么多的坟墓,只有一座立有墓碑,那碑上刻着赫然四字“红桥之墓”。
书生吓得双脚发软,连连后退,脚下却被一堆枯骨绊倒在地,书生看向那堆枯骨,混着男子的头巾、发冠、衣物散落在草群中,不由惊得大叫出声。
“红桥!红桥……”一声一声,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幽幽的,从那坟地的一座荒坟上冒出一缕青烟,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飘在坟头上,轻声笑道:“公子,唤奴家作甚啊?”
书生颤声:“你这恶鬼,快放我走!”
女子又是一笑,声音空远:“走?公子,是你说的,要永远陪着红桥的,如今是要反悔吗?这里,是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书生早已没了理智:“红桥,红桥,求求你,我家有老母还在等我高中回去,我寒窗苦读十几年,不能荒废于此啊!红桥,求求你,看在往日我们恩爱的份上,放我回去吧!”
红桥闻言不答。
“那个人……那个人又是谁,他……”书生指着桃树问红桥,可回头去看,树下哪还有人。
红桥看着书生呵呵笑:“公子,那人不是你吗?”
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变得凄厉骇人,那坟地里的每座坟墓上竟然都飘着一个女子,衣物发饰,尽不相同。
书生惊讶地说不出一句话,眼前的这些女鬼,分明都是先前与自己私会的红桥啊!
“你们,你们……”书生指着眼前的女鬼,说不出一句话。
那些女鬼同时笑道:“公子,奴家是红桥啊。”
笑声在荒野上游荡,妖媚惨厉,像所有困住人醒不来的噩梦织成的网,束缚住所有的无能为力。
书生终于疯了,破衣褴褛,双眼空洞,状若痴傻,嘴里颠来倒去地念叨着什么。
三年后,又有一个书生进京赶考,途中借宿在这荒外破庙。
夜色已深,书生正在窗下灯火旁读书,隐约地,他听到窗外有女子的低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