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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微骨之油纸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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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寒微骨,面面翻成心。自从遭点染,抛掷到如今。——引子
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为了工作方便就住在家里弃置的老宅里,宅子不大,是祖母留下的,当年因为战乱,祖母一家人离都入川,而那宅子却一直保留至今。
我恰恰就住在祖母当年的卧室,房子虽破败久远,但稍加收拾还是能看出当年的素雅古朴。卧室陈设很简单,不过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一丛血色杜鹃,但是岁月变迁,那伞和伞上的杜鹃都谢了颜色。
祖母去世多年,但她生前爱极了杜鹃,家里的院中也种满了杜鹃,每至花期,花色如烟霞般灿烂,祖母常在那满园锦绣中仔细挑剪一朵中意的别在发髻。我曾问过她,为何如此钟爱杜鹃,她总是低眉微笑,说:“曾经有一个人说,我簪杜鹃花很好看。”
我又问她那人是谁,她想了想,笑笑:“是谁?很多年了,我也不太记得了。”
四月,江南,梅子愈青,细雨连绵。
卧室的窗外种了两棵梨树,不知年岁,但大抵也有些年头,正值梨花开放的季节,繁树生花,犹如满树白雪。住在这里恍惚间让人忘记俗世,亦忘记时间,静谧清幽仿佛一百年前就是如此。
晚上,月光皎皎,忽有凉风乍起,不免觉得被冷衾寒。睡意朦胧中,似是闻得一声轻轻的叹息,如一朵砸在心上的花,微微有些疼,应该是做梦了。
于是翻了个身,双眼微迷,视线迷糊,却赫然看见有一人正站在窗边,低头叹息。
我大惊,倏然坐起,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神情淡然,脸色在清夜色中竟比月光更惨白几分,道:“我不是什么人,我叫沈长安,一直都在这里,在那把伞里。”
他清冷的声音让我不由打个寒噤,起身走到他身边,才发现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眼神落在那把伞上,我问:“一直都在?做什么?”
“七十六年了,我在等胭脂。”
我倒并没太惊讶,不是说那些心中有牵挂执念的人会在死后化为幽魂游荡四方,直到放下执念才会离去嘛,大概胭脂就是牵绊他的缘由吧。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胭脂是你的心上人吧?那你应当去找她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他转头看我,眼神幽远哀楚,不答反问:“你不知道胭脂?”
我摇摇头,他有些失望。
一阵夜风吹来,窗外梨花霎时纷纷扬扬随风飞起,盈盈月华中如大雪倾城,他伸手去接,可那花瓣竟穿过他的手落到屋里,他淡淡开口:“胭脂说过梨花是月亮雕成的花,她说的很对。”
我一时无言,只是望着他悲喜莫辩的脸,有些替他悲伤起来。
“胭脂是我的学生,那年她十七岁,很喜欢穿烟青色衣衫,衣衫上总是绣着杜鹃。你知道江南的,春天很爱下雨,可是胭脂总不爱带伞,每次放学逢上下雨她就独自呆在教室,我只好撑伞将她送回去。我们顺路,可她家更远一些,所以每次我到家后就将伞给她,第二天她再将伞给我,后来……”
“后来你们就两心相知,郎情妾意?”听他讲述,我不由插嘴道。
他终于轻轻笑了笑“后来有一次她将伞送还给我的时候,我发现伞上被画上了杜鹃花,很好看,跟她衣衫上的一样,但我想她簪上那花会更好看,花好看,人也好看。”
“那你们为什么分开了呢?”我不知如何开口,索性直接问。
他说:“此后不久我参了军,参军后第二年就参与了淞沪会战,战后就再也没收到过胭脂的书信,寄出去的也都石沉大海。我走之前,十里长亭,她曾说她会等我,那傻丫头甚至万般决绝地说若我一去不回,她就投了秦淮河。我也说若能活着回来会一辈子待她好,既然两个人都这样说过,就自然要有一个结果的。可是没过多久我战死了,死了……她应该很伤心吧,我不能让她如此。”
突然,我想到了什么——祖母,胭脂就是祖母!胭脂,那是祖母的闺名,早年祖父去世后再没人唤过,便一时没想起来。
我惊讶的捂住嘴巴,他凄然一笑“你知道胭脂是谁了?”
我愣愣地点点头。
他说:“她终于还是嫁了别人,那样也好,我总担心她在这人间过的不快乐……”他的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我一时不忍,道:“不是的,当年祖母誓死为你守节,无奈她父母以死相逼,她只好嫁了祖父,后来举家辗转入川,她与你失了联系也是合理的。”
他闻言眼神一亮:“竟是如此吗?”顿了顿又是叹息:“她果然很傻。”
我附和:“是啊,不过幸好我祖父待她极好。”
他不再言语,神色不复凄然,却模糊得让我以为自己花了眼,又是一声沉沉的叹息:“也不是非要和她在一处,只是那么长的时光,那么久的等待,我总以为她会回来看我一眼,可是总是没有……七十六年,我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那夜之后,我也很多次从睡梦中转醒,只是我再没有见过沈长安
梨花还在开,月亮也总来,那把油纸伞也还在。只有沈长安,就像一个随风而来又随风而逝的梦一般,难辨真假,不知去向。
不过他离开也好,不然我真的不能保证能把当初的话理直气壮地说第二遍。如果不是当初收拾祖母的遗物,发现了她年轻时期的日记本,我真的愿意相信他们只是古往今来诸多有情人难成眷属的痴男怨女中的一对。
可终究是七十六年过去了,一世轮回,几番变迁,哪怕有人固执独守一人的天荒地老,沈长安和胭脂的一切还是早已随那时的雨,那时的风,那时亘长的誓言一起老在旧时岁月,成了生了锈的故事。
后记:
民国二十八年,四月五号,晴
下个月初八就要成亲了,心里还是慌张。今日和他去逛庙会,路过月老祠时,他拉住我的手,说:胭脂,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对我好……这话好像听过……噢,是沈长安,他也说过。他都离开快一年了,应该也成家了吧!即便没有成家,我也是不能等他的,女孩子是不能不嫁人的,何况是在这样混乱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