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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歌行·第一卷·骨妖长歌 战国屈原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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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嘶鸣,哀嚎!
此役,是北斗司创建以来,最惨痛的失败。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骨女这样一个低级的骨妖,也可以完全的将他们碾压。不,也不是骨女的能力,而是浮在她身上的楚巫骨器。
这件法器展现出神秘莫测的能力,仅仅用一个定身咒,所有的修真者都动弹不得。即使是李天玑这样的修真界高人,对这样的寻常咒语也无能为力。
只能说,楚巫骨器的咒力太强大了,众人无力抵抗。
鬼生花的脊骨中被扎入了长长的针刺。她明白,这针刺必然也是咒力形成的。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而且直中要害。鬼生花作为一宗之主,此刻,也是心凉透了。
“骨女,”很低沉的声音,好像是从地底,摩擦着重重巨岩才传来的一样,“你真是我的好孩子。”鬼生花心中一惊,这声音正是大德法师的。
骨女缓缓的抬起头,表情艰难的看着楚巫骨器:“是你么,师傅?”
楚巫骨器丝毫不动的浮在半空中:“自然是我,孩子,你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他不是——鬼生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这种气息韵长悠远,她曾在灵狐族的禁地中感受过。这不可能是凡尘中,大德法师所能有的。然而她现在被挟持,丝毫不能动弹。
楚巫骨器上的声音继续说:“现在,我们最大的两个障碍都被控制住了。这就是你能遵照为师的指示去做,所得的善果。”骨女的脸上,浮起惨白的微笑。
“但是,在我们的计划中,这还只是开始而已。”那声音中回响起希望,“改变天下骨妖厄运的大事,就要发生了。你还要加把劲去干,绝不可后退。”
“遵命!”骨女大大的笑起来,露出尖利的牙齿。
“你看,”楚巫骨器的声音飘向天际。这时候,就像海市蜃楼一般,天边的夜幕里,浮现出清晰的画面。这画面是围拢在鹿鸣寺周围的骨妖们,正在欢庆自己的节日。
唱啊,跳啊,尽情那难得的欢愉。“他们原本都是无罪的人类,”楚巫骨器动情的说,“只不过,是不幸生在这乱世,便要受那些法师的诅咒,成为士族的奴役。”
“现在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只要能祭起《骨妖法阵密卷》,就可以激发起骨妖本身潜在的能量。这股能量就可以解开被人类法师封印在身上的符咒。”楚巫骨器自信的说。
“师傅,你果然已经参破了《骨妖法阵密卷》的关节了吗?”骨女关切的问道。
“是啊——”楚巫骨器的声音迟疑了一下,但立刻坚决的对她说,“为师已经参破这宗秘法,你只要接着按着我的吩咐去做,此功必成。”
“好的,”骨女的眼神投射出无条件的信任。
“现在,你要做的,就是用我传授你的真言,以这个祭坛为原点,把骨妖法阵建立起来。”楚巫骨器上的声音说。
“无上真空,玄妙清净;召我神力,渡我正法。按喇叭咪吽——”骨女此时十分温顺的闭上眼睛,轻轻念动咒语,不停的念动,低声碎语。
这时,夜幕中出现了一些异常闪动的光彩,好像是星辰在向下降落。光亮越来越明显,还分出橙黄蓝紫的色彩,煞是迷人。
“你已经唤来了天上的暗力。”楚巫骨器说。“暗力是什么?”骨女不解的问。
“就是从开天辟地以来都存在的那些力量。它与天地的力量迥异,但是天地又没办法将它们吞噬,一直都是默默存在的。我教你的真言,可以将他们召唤而来,为我们所用。”楚巫骨器如是说。
骨女更加卖力的念动咒语,这些荧荧之光的暗力在夜风中飘摇着,向骨女周围飘落下来。也有落在被定住的修真者身上,他们在转眼间变成一堆尸骨。整个祭坛,越发沉寂的令人窒息。
“好的,这样就等到时机了。”楚巫骨器有些欣喜地说。骨女被他提醒了似的,睁开了眼睛。
“骨女啊,正如我曾经对你说的,你虽是骨妖,但却是天选的应命之妖。”楚巫骨器上的声音循循善诱的说,“现在,就是你接受自己非常命运的时候了。”
骨女急切的对它说:“师傅,现在是要我做什么?”
楚巫骨器上的声音低沉的说:“这个阵法,必须要以你的血肉来献祭,才可以引来解脱骨妖于苦海的力量。”
“师傅,我本是是骨妖。现在我的身躯,不过是一堆能行走的尸骸而已。在我死以后,就没有血肉了。”骨女大惑不解的问道。
“骨女啊,你对自己还是完全不了解啊。”楚巫骨器上继续飘荡着声音,“你的出生,并不普通。若从头开始说起,那需要追溯到须弥山哪儿去了。”
须弥山,是天界之下,人界之上的一座圣山。山中居住着阿修罗和飞天。毗目又女神是飞天中著名的一支,被世间中遭受人类驱役的低阶妖怪所崇拜。
每年骨妖日,当鹿鸣寺的僧众吟唱真言的时候,须弥山的诸位毗目又就会被这吟诵声引渡,翩然降凡。
那时,骨女就是其中一位。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她一直耐心倾听骨妖的不幸与哀鸣。尤其是魏晋以来,骨妖的种群越来越庞大,哀鸣之声,直上云霄。
骨女经过百般辗转,各种犹疑,终于下定决心,磐石不移。她除去头顶的光环与周身的珠玉宝物。赤着脚走到菩萨面前,虔诚的发下誓愿。
她说:“每年,通过诸位毗目又姐妹的神舞,也只有寥寥的骨妖可以获得解脱。如今,沦为骨妖的人类越来越多,人间充斥他们的哀鸣。我愿解去菩萨赐予我的毗目又之位,到人间去做一个普通的骨妖,引渡他们脱离苦海。”
菩萨叹息了很久,但终于给她安排了在人世间的缘分。他对她说:“人世茫茫,很多事都要你自己从头去感悟、体验,菩萨能给你的只有各种运数。但是,命只有你用心争取。此去究竟是成是败,到头来,唯有你才能定。”
这一幕,本是前世所发生。但经过楚巫骨器的法力开示,真真切切的展现在骨女的面前,让她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前世。骨女抑制不住的泪水滚落。
“来吧,”那声音轻声向她呼唤,“现在就是你解救骨妖心愿的成败之机。”
“按《骨妖法阵密卷》所载,你就是骨妖法阵的阵眼。只要用你的血肉献祭法阵,它就能解开人类法师在骨妖上施加的所有束缚咒。骨妖就能眨眼间全部获得自由。”
骨女身上的枷锁纷纷坠地。她慢慢的挣开一切,微笑着向楚巫骨器伸出双手:“如果能实现我的心愿,我的一切都愿意向您献祭。”
“住手,我不允许。”一声撕裂的呼号,从东倒西歪的北斗司修真者众里传出来。颜敬步步踉跄的跑到祭坛下,大声的喝止骨女。
楚巫骨器里发出低沉的哼声。颜敬止住骨女:“你现在一切都是我创造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可以放弃她。”
骨女对颜敬嗤之以鼻,没有回应。颜敬叹了一口气,垂下头去:“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对我的恨。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把你变成不生不死的骨妖。”
一阵山风吹来,拂起颜敬的衣衫,惹得他潸然泪下:“这些年,我都不肯接近你,而是做着流浪的行商,四处尾随你的行迹。就是怕惹你生气,又舍不得你。”
“但是,现在我不顾一切来,只是求求你,就现在这样就好,起码让我留个念想。”颜敬哀求着。
骨女摇了摇头,“以前我特别恨你。因为我一心求死,你却拖着我回到人世,还是以骨妖这样的形态存在着。而如今,我已经不再恨你了,我要放下一切,拥抱我的命运,让它将我烟消云散。一切都成过往。”
颜敬跌倒在地上,绝望地嚎啕大哭:“我终究还是要失去你。”
骨女再没有在意他,而是心无旁骛的漂向空中悬浮着的楚巫骨器。这时,天空外传来曼妙沁人的禅音。
暗地里,不知那里传来一阵窃笑。半空中,以楚巫骨器为原点,形成了一个渐渐扩大的气涡。骨女落入气涡之中,跟着转动起来。
伴着禅音,落花在骨女头上飘落下来。此时,天上降下一行飞天。在人世,从来没见过如此多的飞天同时现身。馥郁的香风,轻轻的将她们送下人间来。
“姐姐”“妹妹”她们落在骨女的上空,围绕着她,轻轻呼唤。但是这个时候,骨女所有的血肉都注入到那些流去的花朵里。她已经无法回应飞天们的呼唤。
于是,飞天们围绕着她,开始翩然起舞。这舞蹈是飞天所特有的法术,具有强大的灵力。当她们跳出不同的舞,就有不同的奇迹出现。
在这一片繁华的景象中,楚巫骨器发生起不一样的变化,吸取了由诸位飞天催动的骨妖法阵的灵力之后,开始变得长大,在那气涡中闪现出阴森可怕的气息。
这时,他注意到了还被控制着动弹不得的鬼生花。它发出沉闷的笑声,一点点浮动,向鬼生花扑来。
(18)
鬼生花感到一股凉意,从后脊背扩散出来,渐渐笼盖全身。楚巫骨器正在向她逼近。
“吽——咵啦”鹿鸣寺外,正在野地上狂欢的骨妖群中,突然发出几声巨响。接着,骨妖群像炸开了一样。
楚巫骨器发出嘿嘿的笑声,对鬼生花说:“且待我去把紧要的事先做了,希望不要耽搁太久时间。要不然,怠慢了鬼生宗主,可是吃罪不起。”
说完,楚巫骨器驾着骨妖法阵,转向鹿鸣寺外浮去。这时候,寺外的旷野上,欢庆节日的骨妖已经沸反盈天。四处一片狼藉不说,骨妖们歪歪扭扭,各种丑态百出。
在妖群正中间,燃烧着一堆方圆一里的篝火。火堆冲天,不停飘落余灰。刚才的巨响,就是从这火堆里发出来的。
楚巫骨器慢慢的向他们飘近,也引起了骨妖们的注意。
“往年家,这时候应该是那些和尚出现,为咱们念点经。然后勾引天上的仙女们下凡,就在天上为大家伙跳一段舞——”曾经参加过骨妖大会的老妖们唾沫横飞的传授经验。
有人拍拍他的肩头,让他住嘴。骨妖群里渐渐安静的只剩悉悉索索的声音,所有的目光都聚拢在楚巫骨器上。
“各位,今年你们是看不到那些秃驴出现啦。”楚巫骨器上飘起颐指气使的声音,“因为你们的祖宗我,来啦。”
“我们的祖宗?”骨妖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就飘在我们头顶上?还吹牛是我们祖宗。”骨妖们摸不清楚巫骨器的来历,没一个敢轻举妄动。
“我是上古以来,传之至今的楚巫骨器。正是依靠我的法力,我创造了天下第一个骨妖。你们的历史,由我而始。”楚巫骨器自得意满的嚷嚷着说。
“哗——”骨妖群骚动起来,“我们祖宗,祖宗来了!”
“既然,你们从我而始,我就当带你们解脱苦难。”楚巫骨器对它们说。骨妖们纷纷以沉默应对。
楚巫骨器接着再说:“不信?你们先看看这是什么。”随着话音落下,夜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飞天们围绕着骨妖法阵翩然起舞。
“喝啊——”骨妖群中发出了惊叹之声。“那不是,鹿鸣寺的和尚念经,才请得动的仙女们吗?”曾经参加过骨妖大会的老妖们继续唾沫横飞的标榜经验。
“我还有,那些秃驴望尘莫及的东西。”就在这一刹那,骨妖法阵完整地呈现在骨妖众的眼前。仿佛是茫茫天外的星云,此时的骨妖法阵已经是无比的深邃与神秘了。
“这就是,天下无双的骨妖法阵。”楚巫骨器郑重的说。但是,这些骨妖除了继续敬畏的望着它,却没有什么表示。骨妖沉沉叹了口气,我消失太长时间了。
但我只要回来,必然是乾坤逆转。楚巫骨器向骨妖们喝令道:“许多年前,我创立此阵。但因为初试锋芒,着了狐妖们的道,也从此让你们不见天日。这些年,我一直潜心专研此阵;不管经历着什么,却从未放弃。”
他的声音哽咽,骨妖们都不做声,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突然,楚巫骨器发出了嚎啕大哭的声音,仿佛是为了释放心中被压抑的郁闷。
骨妖群中,燃烧的篝火,“轰”的一声,窜出了一阵冲天烈焰。整堆篝火,散发出暗红色的三昧真气。
“俺喇八米如吽——舍生烈焰,汹汹人间;煅烧孽缘,斩尽过往!”楚巫骨器吟出真言,天上天下,响彻夜幕。
骨妖们哪儿见过这等场面,纷纷吓得哇哇大叫,都准备往暗影里逃窜去。就在这时,飞天们围拢到烈焰上方,开始跳起舞来。仙乐奏响——
原本还在抱头鼠窜的骨妖们,像头脑里被注入了安定,渐渐平息了骚动。它们被飞天们吸引住了目光,情不自禁的沉醉,也随之手舞足蹈起来。
熊熊的火焰中,淬散出荧光一般的星星点点。这些星点,又如同漫天飞舞的蒲公英种子,在夜幕中四处荡漾,细细碎碎的落在骨妖们身上。
这时候,骨妖们周身都开始起着变化:当落在它们身上,立刻通身泛起磷光,人类法师种在他们身上的符咒,都被这磷光烧的渐渐化去了。
“真舒服啊,好久没有这样痛快自在了。”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骨妖,在乐舞声中陶醉的说。
飞天神舞的解咒之力通过骨妖法阵,被无限放大了。在场的骨妖,统统被解开了咒语。它们在人间,重获自由。
“我的子孙们啊,”楚巫骨器一声响亮的呼唤,将还在沉醉的骨妖们拉回了现实。骨妖们纷纷惊奇的互相看着对方,惊喜的发现自己已经不再被百里、千里之外的主人束缚了。
漫天的飞天散去,东方已经开始发白。
“现在,你们可以随心所欲的,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或见什么人,或行什么事。再没有人,可以凭几句乌七八糟的咒语,就可以将你们拘来拘去。”楚巫骨器如是说。
“呜呜——”出人意料的是,骨妖群里发出悄悄的抽泣声。接着,像是传染了一般,变成数以万计的嚎啕大哭。
“我们本是活在人世上的人,因为生逢乱世,六道混乱。即使到枉死城也无容身之处。只得继续在人世流荡,谁知道中了成为骨妖的咒术。”骨妖们纷纷诉说。
“在活着做人的时候,我们也有自己的亲朋好友。死而为枯骨,沦为士族的奴隶,却没有一个肯施以援手。如此淡薄的人间,我们获得了自由,又有什么样的意义呢?”
楚巫骨器回应他们:“我当然知道,你们会有这些苦恼。但是不必惊慌,我早已设身处地,为你们思量好了去处。”
骨妖们正中下怀,忙不迭的向他磕头作揖:“求祖宗给我们指条明路,实在是这六道轮回路,太难走了。”
“这世上的小溪小河,千千万万,都汇向哪里?”楚巫骨器没有回答他们,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都汇向河水和长江了啊。”众多骨妖对这问题有些诧异。也有声音轻轻的说:“少部分也在淮水里了。”
在晋朝,人们仍称黄河为河水,淮河为淮水。直到因为人类活动的破坏,而导致河水变黄,才开始将它称作黄河。
“那么,河水和长江里的水又汇向哪里了呢?”楚巫骨器简直是明知故问。但是,众骨妖不敢得罪他,只得乖乖的回答:“那些水,全都汇集到大海里去。”
“海天苍茫,你们可知道,大海里的那些水,又汇集到那里去了呢?”楚巫骨器接着问,但是骨妖们确实答不上来了。
“在人间,共有七海。所有大海的水,都汇入天地之极,一个叫天骨池的地方。”楚巫骨器如是说。
“什么,什么?”骨妖们都不相信,“七海的水,能汇聚到一池的水里去?”
“这天骨池,是极地。”楚巫骨器对他们说,“更是仙福永享的极乐之地。”
楚巫骨器接着说:“天骨池是六道之外的地方,不管是神、人、鬼,都涉足不了那个地方。只要你们到了天骨池,即使渺小如你们,也不会再受到任何势力的欺压。”
楚巫骨器为他们描绘的天骨池,正是骨妖们最向往的地方。不用像牲口一样,在黑夜里,为士族的庄园做最低下的苦力活,不用再妖怪界的最底层苟延残喘。
“好啊,好啊,这里的确是一等一的好地方。可是像我们这样卑微的存在,有资格进入那儿吗?”骨妖们惶恐的揣度着。
“当然没有问题,神人鬼进不了的地方,但是我可以带你们去。”楚巫骨器一眼看穿他们的心思,“你们也看到了我的法阵威力,怎么样,与其在这里等待人类法师再来擒拿你们,还不如,跟随我一起去碰碰运气。”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经不起撺掇的骨妖们,被楚巫骨器激励的打消了一切顾虑,手舞足蹈的围着楚巫骨器,表示对他领导的拥戴。
“在天骨池中,有一位天骨大人。他与我,是手足的关系,一定会好好的接应大家。”骨器向骨妖们宣示道。
“天骨池有什么好吃的吗,”“有好玩的吗?”骨妖们各种谄媚的围着楚巫骨器,巴不得现在就由他带路而去。
楚巫骨器发出吟吟笑声,“在离开这可恶的人间之前,难道你们不想做点什么,给自己解解气么?”骨妖们都怔住了,难道卑贱的骨妖,还能把人类怎样不成?
楚巫骨器慢慢飘向更高的空中:“我可不想带着大家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溜走。我当年创造骨妖这一脉,绝不会允许就这样对人类忍气吞声的。”
“即便是离开,也要气吞山河的干上他一场,壮壮此行的声威。让他们知道,咱们再也不是窝在暗地里,给他们当牛做马的存在了。”楚巫骨器大声宣扬。
这时,骨妖群里,显得异常的兴奋起来。一场宏大的宣威,就要开始了。
(19)
“俺喇牟如赦,明月皎皎,送我东风,扬我从此去。如赦——”
这段真言,是狐族的离魂术。鬼生花轻轻念动,她的神识便乘着晚风,向远方飘去。这时的她,被骨女暗下的冰刺钉在鹿鸣寺中。她只有通过这样,去外面寻求援助。
她掠过云梢,穿过云间洒下的月光,一阵一阵微醺的夜香传来。鬼生花竟然像全然忘了自己的处境,自然而然的陶醉其中。就在这时——
“轰隆隆”从不远处的大地上发出地震般的撞击声。鬼生花被从美梦中惊醒。她瞪大了眼睛,向下探去。
苍茫的大地上,漫山遍野的,奔腾着成千上万各种穷形尽相的骨妖。它们呼啸着,呼朋唤友,用尽力气向前狂奔。大地在它们脚下颤抖,仿佛完全承受了它们积压的怒火。
在这庞大队伍的最前方,高高的如穹顶一般的宫殿露了出来。这正是,骨妖们一同前往的地方,当时整个人类世界最宏大的城市——建康城。
鬼生花大吃一惊。这倒不是因为,骨妖们的方向刚好和她一模一样。而是,她感叹骨妖在获得自由之后所爆发出来的激情,铸就这一股像铁流一般的力量。
弯弯的江水,曲折着流入建康城。骨妖们跑到江边,纷纷跳了进去。“扑通”“扑通”,激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它们是要借助水遁,进入被结界守护的建康城。鬼生花也从云端飘然落下,落在了巍峨的城头。
这是在黎明之前了,建康城里还是漆黑一片。但是,已经能听见早起的生意人,烧炉饼做早饭,清扫庭院铺面的声音。建康的黑夜,此时是最具烟火气的时刻。
“卟唞——卟唞”,正当他们辛苦的埋头干活的时候,就在他们的脚底下,传来响亮的敲击地板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他们诧异的向地下寻找,发现其中还伴着哗哗的流水响。
“轰隆,咚——”那些青石板,被巨大的水压冲开了洞。伴着一阵地动山摇,骨妖们纷纷从里面冲了出来。
“啊,啊,这是什么——”它们争先恐后的在各处民宅里面肆虐着,活脱脱一群自由自在的土匪。“是炉饼,从我死了以后,就再也没吃过热腾腾的炉饼了。”
“吭哧,吭哧,”它们强拆开炉子,抓起饼子,就塞进血盆大口里面。“好吃,好吃,”也有被烫的直跳脚的。
骨妖们翻箱倒柜的,找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的美食,边吃边向后来的骨妖抛洒。又或是到畜栏禽圈里,生吞活剥那些猪牛鸡鸭,吃的鲜血淋漓。
这些美味佳肴很快填饱它们的肚子。它们又开始向大街上涌去。不多时,原本宽阔的建康城街道上,便全是晃动的骨妖。百姓们关门闭户,连平时耀武扬威的北斗司也不见踪影。
骨妖们披上各式各样的人皮、兽皮,打着火把,提着灯笼,在建康城的大街小巷游来荡去。但是,某种力量将它们汇聚到了一起,沿着长干里的大路,向建康城的深处进发。
一路上,百姓居住的矮小茅屋,越见稀少。文武群臣、华族公卿才能居住的高堂华屋渐渐多起来。远远地,与东西两处的石头城和乌衣巷,遥相辉映。
骨妖们来到朱雀浮航前,掌艄的船夫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水面上,只飘着一只晃来荡去的扁舟。骨妖们在这里踌躇不前起来,开始议论纷纷。
要知道,前面便是朱雀门。一旦跨过此门,就是东晋王朝的统治中心——东晋皇城。
这时,骨妖群里突然窜出一团黑影,立在半空中。“嗯喇叭咪哄——”念动一句真言。骨妖们立刻激动了起来:“到皇帝老儿的宝座上坐一坐,也不枉来世上一遭。”
这一提议,立刻得到了骨妖们的呼应。大家发出山呼海啸的赞同声。这时,一队身着厚重甲胄的禁军,骑着高头大马,从朱雀门内杀出来,在浮航前一字排开。
“呔,”站在阵前的禁军头领,挥舞着一枝方天画戟,向对岸的骨妖们呵斥着,“哪里来的宵小孽畜,竟敢在皇城内撒野,还不退下,免得受死!”
回应他的,是骨妖们发出的哄笑。楚巫骨器从黑影里面浮现了出来:“俺喇叭吽,滔滔吾众,化为巨浪,赦令——”骨妖群里发出尖锐的哨声,它们挤成黑压压的一团。
那些禁军伸长了脖子,想去看看对岸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只看见骨妖群平地而起,化成了惊天巨浪,汹涌澎湃的向朱雀浮航对岸扑来,眨眼就到禁军队伍近前。
“哗啦啦”一声,这些禁军士兵都被卷入浪底,即使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
“哎呀,救命啊,这会准玩儿完啊。”那些禁军士兵都以为万事皆休。一阵惊涛骇浪中,手脚并用的各自逃生。但也就是一转念的功夫,漫天的大水都不见了。他们躺在干燥的地上,各自穷形尽相。
禁军士兵们有些心虚的站起身来,相互瞅瞅。他们吃惊的发现,那些该死的骨妖,已经跃过了朱雀门,高高的城头。
“快示警,快示警。”头领失声高喊。
这时候,太庙和太社里,惊慌失措的奉祀官们已经撞响了钟声。钟声示警,但是飞驰的骨妖们,比钟声波及的速度还要快。
承平日久的百官、宫女、内侍,纷纷从梦中惊醒,但却发现眼前的景象,比自己刚才做的梦还要梦幻。不过,不管怎么说,发生险情,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宫里的大宗正也是这样反应的。身为六旬老翁的他,已经历过八王之乱、永嘉之乱等宫廷变故,每次都能死里逃生。这次,他几乎是轻车熟路,三下两下就打开了逃生暗道。
“现在还不能,”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止住身边的小厮,“你跟我来,先要将那件宝物收好。”
他们又返身,走进那间晦明晦暗的宫室之中。他打开一道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一面铜镜。
“烈火镜,它跟随我从长安而来,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大宗正小心拂拭了镜面一下,“其中,含有无穷的灵力,如果落到妖类的手中,又是横生祸患。”
他的脊背后面,凉飕飕的一阵风飘过。他的心头一紧,知道这地方再也呆不下去了。立刻回转身,招呼小厮立刻走。
小厮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却是动也不动。大宗正很是奇怪:“你这狗奴才,是魔怔了么?”他去一推,发现小厮的整个身子都僵住了,硬得像铁。
大宗正心已经凉了半截。这时,他眼前浮动的香气里走出一个明艳动人的女子,眼角带笑的看着他:“我要多谢大宗正,这么及时的,就把我要的东西带出来。”
大宗正见多识广:天下少有妖怪,能够单枪匹马的闯过宫城埋下的各种防护结界,而且如此迅速。“你,你是鬼生花。”大宗正说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不过,一转眼,大宗正就再也不能动弹了。鬼生花的神识从他手中接过了烈火镜。它是一面能施展强大火元素能量的魔镜,正好解开楚巫骨器给她钉的冰针。
“我只是借用一下,你别那么小气。”鬼生花对着气歪了鼻子的大宗正说。
这时,骨妖的大队人马,已经开到了宫城下。它们把太庙和太社里面,供奉的祭祀品和各类皇祖、神仙的灵堂都捣了稀巴烂,甚至举着晋朝皇祖司马懿、司马昭的神位在宫门外耀武扬威。鬼生花看着它们,都觉得开心极了。
“唔——昂,”设在宫门外的结界启动了,在大司马门正前方,四尊十几丈高的护法天神,现出了真身。他们各持锏、伞、青龙、琵琶,挡住了骨妖们的去路。
楚巫骨器再次现身,“安啦吧咪吧咪吽,熊熊骨妖,化为烈焰,赦令——”
骨妖们再次平地而起,“轰”的一声,烈焰冲破了天空的寂静,把整个夜幕都燃亮了。火舌直扑四尊天神,天神们不慌不忙,各持法器将火焰都吞噬了进来。
正当骨妖们祭起的烈火将被收尽,突然,四尊天神周身都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声音。那是成千上万的骷髅,密密麻麻的爬满,狠命的咬蚀天神们的躯体。
果然只是凡间的天神,不多时,就被啃咬成一堆黄沙。骨妖们更兴奋了,立刻向宫城门上涌去。就在这时,远方的天空发白了。
楚巫骨器止住了它们:“我的子孙们,给人类的教训已经足够了。我们长完志气,这就扔下他们,该去追寻我们的永生之地了。”
骨妖们这时已经完全折服于楚巫骨器,听到他的命令,便又如潮水一般退了下去,一直退到了秦淮河里。夜,又如同往常一样的安静宜人。
鬼生花也从宫城里走了出来。她沿着秦淮河,向东散步。突然,一阵木屐敲动青石板的声音传来。
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留着一个木梳头,背着一个与他身形极不匹配的水桶。他小心的走下台阶,来到水边,接着放桶入水,轻轻的打起一桶水,吃力的背在肩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水雾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五儿。”那孩子怔住了,水桶在他背上轻轻滑落。雾散开,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爷爷,”孩子惊喜的对他喊道,一老一少亲密的靠近在一起。
“你这孩子,又长高一头了。”爷爷亲切的抚摸孩子的头。“爷爷,你怎么一走就不回来看我啊?”孩子天真的问道,“阿爹和二娘说你作骨妖去了,你会吃我吗?”
“怎么会呢?”爷爷故作嗔怪的说,“你看,我还给你带了吃的来。”说完,他搜出一包肉,是太社找来的贡品。
“啊,”孩子把肉捧在手心里,眼中发出贪婪的目光。
“爷爷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爷爷看着孩子说。“到哪儿去啊?”“说是一个叫天骨池的地方,与世无争的世界。”爷爷向他解释说。
“那你带着我,一块儿去吧。”孩子高兴的说。“这可不行,你还活着呢,而且要好好的活着呢。”爷爷神情紧张的对他说,“爷爷老了,也该去找个清静地方了。”
“活着有什么好呢,天天吃不饱,没日没夜干力气活。”孩子对他说,“一不小心,还要被二娘打。”
爷爷怔住了,他颤巍巍的对孩子说:“活着,就是希望,爷爷在这世上的希望就是你了。你答应爷爷,要好好活着啊。”孩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好了,快回去吧。”爷爷立在江中,对孩子挥手,“要记得答应爷爷的事啊。”
鬼生花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幕,直到烟消云散。
(20)
轻风送爽,早间的云朵托着鬼生花的神识,悠悠的向鹿鸣寺赶来。这时,她的心里是百味杂陈。越是涉世渐深,她所看到的世间种种,越是让她迷惑。
但就在她要落下在鹿鸣寺的时候,听到一串不怀好意的笑声。她在云头上定睛一看,只见一群相貌可憎山妖野怪,将她的肉身团团围住。
但是,它们并没有近前,而是围着叫骂。这是因为,在她的肉身前,挡着一个抖抖索索,显得害怕极了的男子。鬼生花一看,原来是颜敬。
“你这小子,快快闪开,不要惹得老子兴起,把你一块儿生吞了。”山妖们如此说。话虽这样叫嚣,但是颜敬手里毕竟拿着一些符咒。它们看着他,有些投鼠忌器。
“你可别不识相,我们是奉了楚巫骨器老祖宗的命令,来收拾鬼生花的肉身。要是耽搁了我们的大事,你可吃罪不起。”山妖们继续恐吓着他说。
“鬼生花是灵狐一族的宗主,你以为灵狐族又会放过你们吗?”颜敬大着声音给自己壮胆子。
山妖们面面相觑。“可别被他给唬住了,鬼生花贵为宗主,身上有不少的宝贝,咱们干好这一票,可就翻身做主了。”还有山妖继续叫嚣着。
鬼生花眉头一皱,立刻按下云头。神识又回到了她的肉身上。
山妖们急吼吼的要冲上来:“不闪开,老子们就要大开杀戒啦。”张牙舞爪的,急不可耐矣。
“我的肉,吃的烫嘴,怕你们是无福消受。”鬼生花冷冷的说。
“唔,什么声音?”为首的小妖,一个激灵的跳向后面。“是鬼生花——她又活过来啦。”后面的小妖鬼叫唤道。“啊,这可跟老祖宗说的不一样。”
“哇呀呀,”小妖们各自蜷作一团,滚到地里去,不见了。
鬼生花对着颜敬微微一笑,“危险解除,你可以不用那么紧张了。”颜敬这才松了一口气,手中捏紧的符咒,已经被他流下的汗水浸湿了。这样的,是没有灵力的。
鬼生花打量了他一下:“想不到你这普通凡间男子,竟也有如此胆量。”
“我并没有这样的胆量。”颜敬诚恳的对她说,“而是想以此为条件,请宗主为我办一件事。”
鬼生花吃了一惊,盯住他的眼睛,看了一会,突然明白了。她轻轻一笑:“即使是灵狐最高的咒术,也是依照天地运行的规律而已。这种违背天地法则的事情,不可能。”
“难道您忘了,你此行是为什么目的么?”颜敬没有慌张,很平静的对鬼生花说,“楚巫骨器的秘密全都掌握在骨女的手中。你不是想通过楚巫骨器,解开你身上的禁咒吗?骨女是你唯一的机会。”
鬼生花沉默了半晌,才缓缓的说:“要想骨女重新活过来,也不是没有办法。”
“骨女死后,被你用咒术变成了不生不死的骨妖。但她又很特殊,是西方的毗目又转世,所以即使变成骨妖,她仍是有血有肉的存在。”鬼生花如是说。
“现在,她成为了骨妖法阵的阵眼。在我观察的来,她随前世而来的灵力,都被法阵所消耗了。但是,她的精魂犹在,而且已经脱离了六道束缚。”
“那应该怎么办?”颜敬急切的对她说。鬼生花对他说:“我们狐族可以招灵,找到骨女的精魂不成问题。但是,还需要一件至灵至性的宝物,成为骨女的新化身。”
颜敬的眼中闪烁起光芒,他想而又想,对鬼生花说:“那就请宗主赶快招到她的精魂。至于宝物,”颜敬眼中闪过一道光,“我父亲当年在长安做官,曾得到昆仑仙人的一件馈赠。”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截黄绢包裹的物件。“这是仙人在昆仑山上采下的一段雪莲。父母离世后,它是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颜敬缓缓的对鬼生花说:“想不到,今天正就是它展现奇迹的时候。”
“好的,”鬼生花对他点了点头,“你这样执着的家伙,我也是少见了。我这就开始。”
说完,她仰天长啸一声。眨眼间,八道流星一般的疾光从天边飞来。原来是,八只飘着五只尾巴的狐狸。它们立定在云头上,向鬼生花俯首行礼。
“你们立刻天上地下,给我找到骨女飘散的精魂,给我护送到这里。”鬼生花命令它们。八只狐狸向她行礼:“谨遵法旨。”话音刚落,又闪向天边去了。
日月流转,匆匆的,月亮又挂上了梢头。八只灵狐回旨而来。它们已经将各处散落的骨女精魂带回。
鬼生花对着天空,祭起法阵。雪莲轻轻的浮起在半空。
一阵精华流动,天地间闪现出阵阵光彩。骨女的精魂附在雪莲上。因为雪莲是无上的生灵,它激发起了骨女的生机。于是,骨女又懵懵懂懂的从那片光中,走了出来。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颜敬。她咬牙切齿的对她说:“又是你,为什么一次一次,把我拽回来?”
颜敬没有回答。鬼生花高声对她说:“你的精魂在骨妖法阵里打的支离破碎。若非在这里,将你重新唤回,你早已烟消云散,还以为能往生回去做你的飞天女神?”
骨女竟也被怼的无言以应。鬼生花对她说:“我也不跟你多说什么。我因为要解开一个禁咒,所以才来找大德法师,寻求楚巫骨器。谁知道,这后来生出这么多事。”
骨女恨恨的说:“我师父是死在你手里的,你便是敌人,这有什么好说的?”鬼生花吃了一惊:“我从未做过这种事。”
“我师傅的亡魂亲口对我说的,还有假?”骨女说。
鬼生花对她说:“我的清白自可辩白。但是,我就想知道,楚巫骨器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现在何处?”
“轰隆隆——”就在这时,他们的脚下突然震动起来。好像一条奔流的大河,从这片地底下流过。“是地下河!”颜敬失声说道。
正在这时候,“砰”的一声,骨女身后的大地上裂开一个口子,一股奔流澎涌而出。那是骨妖们汇聚成的骨河,好像长江大河一般。鬼生花们完全不能抵挡。
骨女对着鬼生花莞尔一笑:“想知道答案吗?那就跟着来吧。”说完,她纵身跳进这湍急的骨流中。
接着,那骨流以不可阻挡之势,横穿大地,钻山断川,急速向远方的大海奔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