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给狮子剥皮》山君过千枫

2、第 2 章

　　“给我进去！今晚没有你的饭！”

　　被抓着衣领丢进窄小的楼梯隔间应当是痛的，但哈利只感觉自己像是跌进了柔软的床垫里，他瞬间意识到了这代表着什么，七岁的男孩一边靠单手撑着地板坐起，一边用空着的左手将摔歪的眼镜拉回脸上，小声嘟囔：“哦，你好啊，多比。”

　　尽管他早就在对方面前没什么面子，但他仍会感觉尴尬，好在嘴上堵着抹布的小精灵只是迅速拉亮了小灯，现在能假装他们活在另一个世界了…弗农照常在门外大声叫嚷，抱怨公司、哈利的古怪，以及那些“说怪话”的雇员，达利的尖笑紧接着他父亲的咒骂，轰隆，轰隆，是他的表兄为了表现对父亲的赞同，正在在楼梯上借助他的体重快活蹦跳的声音，但那些都和哈利没关系了，多比的魔法让声音变得遥远，本该被震落的灰尘也早已打扫干净，这里找不见一只蜘蛛，是哈利的阿瓦隆。

　　温和的黄光中，虚假的应至之地不可思议地散发着安心感，魔法只会在哈利的感官改变白炽灯的色温，床铺由他记不住的一长串魔法生物的绒羽填充，会保持恰到好处的温度，隔绝地板的湿气。哈利仰躺到这张床上蜷缩起来，对着多比哼哼：“还是不能说话？”

　　多比含着眼泪点头，哈利知道这是“主人的命令”的意思，小精灵将一盘牛排，小份沙拉，一杯南瓜汁和一块苹果派放到他手边，哈利极快地说了句谢谢——多比一定听见了，不然很难解释他消失时的颤抖，而枕边两束金黄的月桂花枝驱逐了其他气味。

　　终于到时间了。哈利想，开始享受自己的晚餐。

　　他吃得一点都不快，当然，在多比来之前不是这样的，从头讲起吧，巫师界的救世主四岁的生日礼物是“独有一个房间”，听起来不错，但完全不是这样，弗农姨父给他的小门装上锁时笑得很恶毒，之后他时不时就会被达利锁在里面，错过一顿两顿的饭，饥肠辘辘，头晕眼花，直到傍晚佩妮姨妈板着脸把他放出来，给他几个不新鲜的面包免得他饿出个好歹，达利不喜欢那个牌子的，廉价，难吃，所以佩妮每次都会抱怨是哈利让她多花钱。

　　被强制关禁闭的日子哈利经常靠着门锁发呆，偶尔很薄的一道扁光白天会自门缝处漏进来，很早之前他就意识到眼泪没用了，情感好像全部被剥离走了，剩下的是习以为常的麻木，所以当那个皱巴巴的穿着枕套的精灵突然出现，哈利还以为是自己脑中的自己具象化了。

　　值得庆幸的是，如此突兀的第一次见面，多比并没有闹出多大动静，那双巨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浑身打颤，充斥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愤怒，随后消失了。哈利认为他肯定咬破了什么，即使嘴巴里塞着布，等半小时后多比再出现，哈利才意识到原来刚刚的一切不是幻想。

　　再次出现的多比带来了好吃到匪夷所思的饭菜以及一床填充物，等哈利狼吞虎咽地结束进食，多比已经将他带来的那些洁白蓬松的东西赛进了他的床下，这时他才取下嘴巴里的布：“多比，多比的主人想要知道，哈利?波特是否识字…”

　　很难想象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多比花了多久才说完，他的语气充斥着绝望，强行忍耐的愤慨，像是随时要冲出这个空间让自己去做点什么事好发泄，和达利发怒前浑身肥肉颤抖的样子差不多，只是多比看上去太瘦弱太小，所以哈利没有立刻尖叫起来去寻求帮助，反正他也得不到什么帮助，还不如继续听呢。

　　但尴尬的是：“我不识字…”他当然不识字，一股难言的羞耻席卷了他，他能懵懵懂懂地意识到这是自称多比的家伙背后的某人想要与他沟通而提出来的办法，可他甚至没有纸和笔。

　　皱巴巴的家伙又一次颤抖起来，大滴大滴流着眼泪。哈利这下彻底放松下来，他能感觉到多比的痛苦，那是出自对他的处境无能为力的痛苦，是友善的，为此他耸了耸肩膀，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轻松模样：“不过我可以听懂，交流也没问题。”

　　听到这句话，小精灵如同得到解脱一般急不可耐地“啪”消失了，哈利抱着腿，用下巴抵住膝盖等待他回来。或许等多比回来他能主动问点什么，他刚刚是去哪？为什么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为什么是给我？你知道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吗，尽管姨父他们说是出车祸死了…

　　遗憾的是，多比没有带回这些消息的答案，他带回的是几乎破碎的语句，因为他正在掐着自己的脖子，让这他的每个发音都扭曲得像肥皂泡爆破：“主人说，主人说只有哈利?波特识字才会和你交谈…哈利?波特必须留在这里，虽然魔法部禁止人们靠近，但多比可以照顾你！”

　　“多比可以照顾哈利波特！”

　　所以这就是他四岁至今的人生了，在外是德思礼一家人不得不捏着鼻子收养、无视的波特，在隔间里是被多比和他背后主人好好照料的哈利。多比很少被允许和他对话，哈利很好奇为什么，但当他带着多比偷跑去另一个街区时就意识到这是多明智的指令了，一来到无人的区域，多比就尖叫着为无法阻止德思礼一家对哈利的虐待而惨烈地自残，动静大到险些导致他们被发现。

　　“你知道你没必要这样的，我是说，既然你们都改变了很多…现在的生活也没最先开始的困难，不是吗？”他这么对多比讲。

　　但多比每次来的时候都发自内心地痛苦，似乎这三年什么都没有改变，正常人或许该让多比停下，换别的新人来，但哈利从未这么要求过。哈利知道他不应该这样，但他确实一开始会因为多比的过度反应感到开心，有人关心他，感同身受地爱他，因他不应该得到的一切而发怒，这就够了，他想他只是很喜欢被重视，没人规定他一定得穿着达利的旧衣服，被所有人敬而远之吧。

　　“不过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得待在姨妈家而不是其他地方…”这三年的日子他几乎每天都这么想，试图找到机会安慰多比，好让多比从负罪感中解脱出来，尽管多比经常给他带食物来，不局限每顿餐点，想要就有，总能让哈利吃饱，还用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装点他的房间，但不怎么和他说话，每次都飞快地来，飞快地离去，要不是他保证自己会努力适应，以及哈利识字时能和他背后的人聊天，哈利早求着多比带他走了。不要管别人怎么想，就他和多比一起逃走，去哪都比在这好，至少他能过得更开心，多比也不会更绝望。有多少次他想告诉达利：也有两个人爱我，你再怎么数你的生日礼物，也比不过他们给我的。

　　自大的达利没有这些，他是说，德思礼一家都没有这些，多比带来的一切和它本身都像是魔法，被多比这么对待的他应该也有，所以哈利试探了一下，他刻意去和佩妮姨妈说：“学校的老师头发突然在我面前变成蓝的了。”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以及一周禁闭，和差点被剃光的脑袋。

　　而现在他又要接近新的答案了。哈利展开枕边的一束月桂，这据说是魔法道具，一碰花蕊就会变作边缘不规则的纸张，对它说出的语句会自动转变成文字。

　　“你擦嘴了吗？”
　　一排由枝叶变形的墨绿的斜体字尖锐地展露出来。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还以为会是什么温和的人——好吧，确实不太可能，他早有准备对面是凶狠的类型，要真是温柔他还不知道怎么应对呢！但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他可是和达利天天生活在一起。哈利急忙用衣袖擦了擦嘴，多比没说这个东西还有录像功能，他没有吃完饭擦嘴的习惯，也没有收拾，早习以为常多比的帮忙了——等等，吃干净的盘子还搁置在那——他猛地扭头去看原本摆着餐盘的地方，多比早把它们收走了。好吧，或许没有录像的功能，可能是多比说的。

　　“擦了。”他尴尬地转回来，低声说。

　　那排字模糊起来，哈利看着月桂花变成他的回复，忍不住露出惊讶的表情：“抱歉，先生，我想知道这个有什么限制吗，我是说，不能一次讲太多之类的。”

　　“我和你是一个年纪的，我也才七岁。不然为什么我只能派一个家养小精灵过来，还有，这东西当然没有缺点，但你应该清楚分段的重要…我想有老师教过你吧？”

　　更差的来了！哈利幻想的成熟可靠的大人一下变成穿着魔法袍的达利，但他奇妙地立刻驱逐了这个设想。和达利不一样，这个家伙给了我三年吃饱喝足，快快乐乐独处的日子，还有多比，一个关心他的人。

　　“有的，我知道分段很重要呢。”哈利趴到床上，他有预感自己会和这个同龄人聊很久的话，这还是第一次他能和同龄人说话，遇见的孩子要么是达利的同伙，要么被达利恐吓答应必须无视他。

　　七岁的救世主努力按耐着兴奋找着话题，他和同龄人交往不算挺多，一时半会只能用磕磕绊绊的语句努力散发自己：“你，呃，我是说，你吃饭了吗？我今天过得还挺开心的。我一直在等你。”

　　“吃了，只不过我比起今天的牛排更喜欢沙拉——我教父今天带着我做了点魔药，要我说，他就应该让我再接触一点，而不是让我清点材料后就把我搁在椅子上。”

　　“我也更喜欢沙拉，呃…魔药？”他撒谎了，但这不重要，哈利慢吞吞地念出新鲜的巫师专用词，月桂纸上他的语气让单词变成用连字符连起来的大写字母。

　　“骗子，多比说你永远最先吃的就是肉——就是那些童话里会说的，女巫熬的魔药，什么都能做到的，不过一般不用人类的心脏或者别的器官，我们用动物的。你以后也会做的，就在霍格沃兹。”

　　“被你发现了，那还是肉最好吃。等等，霍格沃兹…”看来对方不需要讨好，哈利松了口气，他不喜欢讨好，这会让他想到达利怎么样对不听他话的人。他又用刚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新的单词，“等等，什么？我也要做？霍格沃兹是魔药的名字还是聚会的地点？”他因为这个消息翻身坐起来。

　　那排趾高气扬的文字迅速浮现出来了，哈利却顾不得猜测他说话的速度到底有多快，而是堪称饥渴地阅读浮现出的文字：“你不会以为你不能和我，和你的世界见面，只能一辈子对着纸说话吧？霍格沃兹是我们这样的小巫师去上学的地方。”

　　我们这样的小巫师。

　　我们这样！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个对着哈利说出这个单词的人！因为他一直是异类，你瞧，德思礼和波特，有父母的和寄养的，被爱的和添麻烦的。哈利本来没想哭，所以他忍住了，哭很讨人嫌。

　　“我们几岁去上学？”他像对警察说出劫匪姓名的被害人那样信任地问。

　　“十一岁。”那排字依旧迅速地回答了他。这感觉好极了，每个问题都被认真回答而不是立刻转到咒骂和鄙视的感觉好极了。

　　“就不能快点嘛？你看，你都在和你的教父学魔药了，我却第一次听见这个词。”他知道自己在和自己同龄的小巫师讨价还价，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事实上，他在傻笑。

　　“你是没看懂我说的话还是怎么样？都说了，等你十一岁，到了霍格沃兹，整个世界都是你的，既然你这么特殊，我当然也能很特殊的和我的教父一起做魔药。”

　　我的世界？哈利蹭了下鼻子，“我还以为每个会入学的小巫师都会听见这句话。原来是我们比较特殊吗？”

　　“那当然。”月桂纸说。哈利觉得自己真能幻想出一个声音对他这么说话了。“我们俩当然很特殊。”

　　“再和我多说说霍格沃兹还有我们吧。”哈利请求对方。但好景不长，他的门被大力敲响了，他甚至来不及去看月桂纸有没有收录这个声音并把文字传过去，就立刻把纸和真正的月桂往枕头底下塞。

　　涨得通红的中年男人的脸伸进来：“我要限制你的用电！”他气喘吁吁地喊，“你怎么敢！这个时间还在大喊大叫，还随便浪费我辛苦赚来的钱，你怎么敢！”

　　“我很抱歉，弗农姨父，我只是太无聊了。”哈利尽量摆出一副诚恳的认真听讲的表情，这些已经深入他的身体成为本能了。不这么做的话，他就要被关禁闭了，不是说待在房间不好，但他实在不想被这样袭击，没有一点隐私。

　　弗农转着脑袋，企图在这个隔间里找到什么能揪出来继续辱骂哈利，并彻底没收走的违禁物品，非常遗憾的是家养小精灵的混淆咒是麻瓜根本无法破解的，所以尽管哈利摆着一副非常不像样不走心的“我真的很乖”表情，还坐在一屋子的月桂纸送过来改造他存活地点的魔法界产物里，他也确实挑不出一点毛病。

　　“最好别被我抓到。”无功而返的弗农阴森森地威胁到，并把灯和门都狠狠关上了，哈利一直等到他突然冲过来再开一次门又遗憾地走掉后才把月桂纸从被子里拿出来，并发现弗农叫嚣的声音确实穿过了被铺。

　　“你根本没必要把我藏起来。”月桂纸不满地说。“你就算拿着我他也没办法发现的，他就只是个麻瓜。”

　　“麻瓜？是说不懂魔法的人，对吗，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活在他们身边。”哈利说。“我总得养成这个习惯吧，考虑到我没办法用魔法，对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学魔法？不如你教我几个，恶作剧用的就好，混淆咒也不错。”

　　月桂纸抖起来，金黄的小小花瓣做成的边缘像是在得意洋洋地嘲笑他似的飘动：“我们就算学了魔法也得十七岁后才能在霍格沃兹以外的地方用，更何况没有魔杖的小巫师是不能施展魔法的。”

　　“我知道了，又是一个十一岁才能有的东西，对不对？”哈利假装抱怨，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这么快跟上月桂纸的思路，并且熟练运用得让自己感到不可思议，好像自己真是个我们巫师，而不是他们麻瓜那样。“我很伤心，我要睡了，拒绝和你说话。”

　　“搞得好像我有多想和你说话似的！”月桂纸用它没变形的枝叶不痛不痒地抽了哈利一下，哈利“嘿！”了一声，但对方理都没理他。

　　“哼，基于这样，我也要去睡，明天第一个和对方说话的人是呆瓜。”

　　“在那之前，你不考虑让我知道怎么样让纸也揍你一下的办法吗？”哈利说。

　　“想都别想！”那张纸下一秒就变回一束普普通通，香气扑鼻的月桂了，哈利带着傻乐的表情枕着月桂睡觉，他希望月桂纸的主人也和他一样，这样他明天起来对他说话的时候，就不会感觉自己很笨了，因为他决定用“月桂枕起来不错”当和他说话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