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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旧日   第一次 ...

  •   第一次见叔父叔母的是在一年前,也是这么一个雨天,窗外大雨淋漓,她和小姑两个人洗涮干净,正准备上榻睡觉。他们两个身披肥大的蓑衣,带着满身的水汽,敲响了院子的大门。

      在她们两个正打算穿好衣服,去开门的时候,她那个断了腿的爹,拖着那半条断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把大门打开了。

      他们并没有进屋,一进来就站在檐下焦急的向她爹在说着什么。

      云澄趴在窗户边上,有点好奇的打量着他们俩,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姑“他们是谁?”

      “是表哥和表嫂,多年不见,这么久未曾联系了,怎么突然半夜里上了门?”小姑纳罕道。

      门前的灯笼昏黄,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打着转,阴影像一只蛰伏的怪兽在那两张沧桑的脸上摇摆不定。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她爹脸上露出了犹疑不定的表情,半响没说话。

      叔母哭着就要跪下,她爹丢了拐杖扶起她叔母,最终叹了口气,还是点了头。拖着拐杖还是进了屋拿出两锭银子给了他们。

      他们抱着那两锭银子不停给她爹作揖,邻到出门又给她爹磕了个头,千恩万谢的走了。

      云澄看着他们抱走那两锭银子有点心疼,毕竟这世道银钱实在难挣,那两锭银子都够他们一年的开销了。

      算了,谁家没有个要命的时候,小时候她家吃不饱饭的时候也是常有邻里接济才熬过来的。虽然她不信神佛,积不了德,但她爹都借出去了,难道还能要回来不成。

      两个月前,她那个每日里郁郁寡欢,黯然伤神的爹,没有挺过一场风寒走了。

      她爹名叫云晴山,听邻里说她爹少时也是个读书人,天资聪明,又相貌堂堂,一袭青衫,不知是远近多少姑娘的梦中人。若不是十三年前的一场大旱,他也许也已金榜提名,位列三公也有可能。

      但奈何造化弄人,那年大旱不仅庄稼没有收成,连山上的树木都旱的没有叶子,人们靠食草根,树皮为生。云澄爹领着年仅五岁的小姑跟着难民最后竟跑到了汴京城中。为了果腹,他抛下抱负和读书人的尊严,在大户人家卖身为奴,才勉强保全的两人性命。

      但过了一年多,却不知道犯了大户人家的什么忌讳,竟被打断了腿,赶了出来。

      再后来他带着小姑和在路上捡到的云澄回了青山村定居。

      云澄印象中他身子似乎一直有些佝偻,他的脊梁就好像再也无法直起来一样,半分也没有他们所说的他少时读书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他总是悲伤而静默,一阵清风吹来似乎都能将他吹散。

      云澄重来不觉得她爹能够长寿,因为他看起来根本没有多少求生的意志。

      出殡那天,大半年没见的叔父叔母又出现了。给她爹下葬后,他们说想要报答云澄她爹那几两银子的恩情。

      叔父呐呐的问她们要不要跟他们走,毕竟家里没个男人,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待在一起算不得安全。

      云澄自是不担心这些,因为就算是在从前,她爹还在的时候,以他的身体也没法保护她和小姑。而且她和小姑还和村里的春生哥学了一些拳脚功夫,对付一些小毛贼绰绰有余,再说打不过还不能跑吗?

      但是的确去叔父家可以解决一个问题。小姑已经十八岁了,一般姑娘这般大小已经成亲生子了,本来小姑同春生哥从小梅竹马两情相悦,早该成亲才是,但是,春生哥家里嫌弃云澄家里还有一个残疾老的和一个年纪小的做拖累,就一直不太愿意两人的亲事,怕他们成了亲还要不停接济娘家。

      这倒是多虑了,她爹虽然不良于行,不事稼穑,且整日里郁郁寡欢,但是为了拖拉她和小姑长大,还是自学了木雕手艺,做一些小摆件,卖给镇上的富贵人家,刚开始都吃不饱肚子,而后随着她爹手艺的愈发娴熟,以及她和小姑慢慢长大,有时会和春生哥他们去附近山上采些药草买去镇上补贴家用,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至今她爹走后,小姑势必不会放心她一人在家而安心出嫁,但是又有哪个婆家愿意新嫁娘带着娘家侄女过去的,一个人口,也不是那么好养活的。

      如此,那便去了叔父家,自己留在叔父家,让小姑安心出嫁,甚好。

      叔父家说来不算太远,就在云澄她们居住的青山村再翻过一个山头,就是叔父居住的虎头村。

      去了叔父叔母家后,他们俩还是那个木讷寡言的样子,平日里并不和云澄她们两个如何交谈。但是生活上也没有苛刻她们俩,他们吃什么,云澄两个也吃什么,并不曾藏私。是以,时间久了,云澄的戒心也慢慢放下,以为他们只是忠厚寡言之人。

      小姑也平日也会绣一些帕子,或和云澄去附近山上采一些常见的药草,让云澄拿到附近的市集上卖,用以补贴她们在叔父家中的开销。

      至于为何小姑不自己去卖药草,有两点原因。

      一是时人对闺中女子要求极严,市集上卖方都是男子或者为了补贴家用上了年纪的妇人。年轻女子即使有时想去集市是买些簪花,也需要丈夫或者父兄陪同。世道并不安稳,集市上良莠不齐,总有贪花好色的浮浪之徒,对年轻漂亮的女子欲行不轨之事。

      二是,小姑正是二九年华,又生的亭亭玉立,婀娜多姿,不好遮掩玲珑身姿。而云澄却还是金钗之年,身体还未曾发育,显得十分单薄,云澄在同龄人里算是长的高的,因其瘦弱,身材颀长,反倒可以扮做少年,出没于市井之中。

      但是世事弄人,云澄也有遗漏的时候,去岁暮夏一日傍晚,云澄从药铺里刚卖了二两草药换了一串铜板,从铺子出去没几步,便发现有人尾随自己。

      那是个满身酒气的男子,眼眶青黑,面色青白,盯着云澄的眼神飘飘忽忽,充满了侵略性的眼神让她想起粘腻的蟾诸,顿时不适极了。

      她隐有预感,此人所图非财。

      云澄加快了脚步,想要逃离此人的目光。但是来人身材高大,见她欲逃,便大步追了上来,她躲闪不及间,还是被拽进了一个无人的巷子里。

      那男人用身体把她压在墙上,一手摁住她的手腕,一手撕扯她的衣服,他趴在云澄身上喘着粗气道:“小美人,快来和爷爷快活快活。”粗重的酒气和恶臭混杂着从他口鼻中喷出,让云澄几欲作呕。

      云澄不动声色的挣扎着手腕,扭着头强做镇定道:“大哥怕是看错了,小弟虽生的瘦弱,但正正经经是个男的。”

      谁知那好色之徒却抬头,上下打量着她,哈哈大笑道:“爷知道你是男的,可爷喜欢的,就是你这种白白净净,下面有根的美人儿。”

      说着一只手就极其猥琐的向下伸去。

      云澄大惊,登时就提脚向他的手狠狠踹去,然后趁机转头就跑。

      不知道踹到了哪里,那人倒地不起,躺在身后疼的吱哇乱叫,口中却还污言秽语,骂骂咧咧,扬言以后要报复她,把她卖到小倌馆里,受尽凌辱,死无葬身之地。

      她听了,反倒止了脚步,慢慢转过头去,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冷笑。

      “大哥真是不懂得得饶人处且饶人,既如此,那也就请大哥不要怪我,一不做,二不休了。”

      说完走到他身旁又照那人腿上猛踹了一脚,然后趁他双手捂着腿的时候,掏出采药用的小刀,对着他的双眼戳了下去。

      云澄居高临下的笑望着地上疼的死去活来,来回打滚的东西:“不知大哥没了这双招子,以后还怎么找到我,报复于我?”

      事后她并未曾将这件事告诉她爹和小姑,除了不想让他们两个担心之外,且还存着几分心思,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恶毒至此。

      但怎么能说她凉薄狠毒呢?

      不过是天理昭昭,善恶有报罢了。

      那时小姑和春生哥的亲事也终于提上了日程,春生哥家里知道小姑不用带个拖油瓶过去,果然不再犹豫,答应了春生哥与小姑定亲。

      翻过这个年便让他们两个成亲。

      在叔父家唯一一件不好的,就是那个不务正业的表哥,平日里几乎不着家,唯一见到的两次还是在和叔父吵架,吵的中心无非是在赌坊里输了钱,要从家里拿钱去还给那些赌徒。

      叔父讷口少言,每每都被他气的语无伦次,膛目结舌。

      但是终了,还是被表哥拿了钱去。无他,表哥是叔父家中独子,他不拿出银钱还赌债,赌坊里的人怕是会把他打死。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无论是去年雨夜的敲门声,还是她爹出殡叔父那两句看似关照的话语,还是前日里小姑突然的失踪,到自己被卖到李太守府中,恐怕都是为了那个好赌的表哥。

      她和小姑怕都是被叔父叔母卖了给表哥还赌债了。

      前日她傍晚买完药草回去,发现小姑不在,问叔母小姑的踪迹,不曾想她却目光摇摆,言辞闪烁,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春生哥把她叫走了。

      云澄登时察觉不对,春生哥和小姑虽然已经定亲,但从来没有这么晚的时候和小姑单独在一起过。

      她正要质问小姑的下落,后脑勺却不知道被什么硬物敲击,梆的一声,一阵剧痛传来,就被敲晕了过去,送到了太守府中。

      云澄解开了身上绑着的木桩,翻身上岸。她跳进水里不久,就因为受伤失血过多体力不支,而控制不住身体要往水里沉,还好意识消失前她抱住了旁边漂浮的一个木桩,把自己用衣物做绳系在了上边,在河中顺水漂流了一天一夜最后搁浅在此地,不然真的要葬身鱼腹了。

      河边礁石错乱,云澄磕磕碰碰的走了几步,脑子昏昏沉沉,她知道自己在发热,需要找个地方治病,决计不能昏倒在此,若是被太守府里的人找到,她的逃跑便是功亏一篑了。

      可是身体似乎不听自己的使唤,云澄最终还是倒在了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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