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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Ⅸ. Traditori ...

  •   一滴水珠滑到地面;一颗血珠摔进泥浆。

      他摊开手划过温水,轻泼枯萎的肉身。水光填充瘦骨,撑起丰润表象,但无从欺骗触觉与痛觉。纹理、轮廓绣进皮肤,如松枝上的初雪,幽寂至于狰狞,又像在创造一种闭锁的语言。

      水声砸落。

      落地镜碎了。

      他顶着湿发,把已经被吹干的发丝梳进指缝:“长了。”

      “要剃的。”

      他立即明白他是说切片,关节一紧,像吞半枚针。

      屋外传来颂歌,旧年与挂满礼物的圣诞树一样寸步难行。他拉他在床边坐下,小心拆掉稍微沾水的纱布。之前帮他清洗时,他很注意,基本没打湿他的左手。但伤口显然不曾被主人精心护理过,本来割得深,他的态度几乎等于视若无睹,掐人时又让它裂开一次。他翻出药箱给他上药,仍然是单膝跪地,方便看清楚。整个换药过程中,他没有看他。等包扎了毕,他手扶床沿支撑,直到药箱关死,胶着于纱布的目光才挪动了半寸。

      “认萍生,这到底算什么?”

      他沉默。

      “背叛有两项要件:背叛的意愿,背叛的行动。慕少艾不曾与我同向,也不曾真正相对,他只是预算了我的下场。一年前我想明白了。但认萍生呢?做这些多余的事,”他不顾力度张动手掌,纱布染上猩红,“这又算什么?”

      “我?我的预算和预想是没有自主支配权的。”

      “还在骗我。向疯子说谎的人大多是为了安慰自己,你不是。那么,出于你的医德?”

      这句点评对谁都刻薄。他语气平淡,甚至温和。

      他合拢笔记,没有立即答复。

      颈部的创口并不深,二次撕裂加热水浸泡后只是稍微肿胀。最浅的地方有一条红痕,他拿指甲扎入,像注射兴奋剂,撞进那双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年,他很少从这个角度去研读他。客观因素使然,实验区快成了S的半个卧室。同床共眠屈指可数,只会是心口贴后背,回避对视就像回避遗忘;从他遗忘他开始,任何特定的字符与形式,对于他只是一个无法负载回忆的空洞能指。他不再记得,切断了他研读他的路径。他忘一次记一次,他看着他记一次忘一次,千篇一律不知纪极,写下几十行“我想记得”,翻回几百遍陈旧笔记,也是错误肇因。

      他在,无关于时间。

      现在他看着他,在早安之前。灯光——也许是从窗帘间漏进的晨曦——映进濒死的枯潭,依微润着温柔的余光,从死里长出生来,无比疯狂、诡谲。

      忘记遗忘的人的答案并不比他的凝视更长。

      可能更短,书页沙沙的一夜、某个冬日某个过客按下拍摄键的一秒。他不能在一张照片或一个夜晚里留下他,只能用一瞬把记忆挖成空棺埋葬他。Kibroth-hattaavah,贪欲之人的坟,也是他自己的,同样汹涌霸道。

      “我偶尔说说真话。”

      “哪句?”

      “你死了,我会放场烟花。”

      “我想过要你陪葬的。”

      “我知道。你没有。你恨我。”

      他听罢一笑,睫毛垂下。灯影点亮睫梢,眼尾浓郁深长,像逐渐描深的纹路。如果慢慢老去,这个男人会老得很有韵致,一种不同于酒的甘醇味道。他笑起来很美,但极少滋于自然。有一个人爱笑,鱼尾纹会比他更早成熟、更切近现实,那一个人和他都看不到。

      付出再多真话也买不到。

      仅仅是想象,已经快把下辈子的谎言透支完了。

      他抱紧他,默数自己的真话。

      人一直是假的,话多数是真的。他初次说谎是拿见色起意的游戏绑住一个人,那时他想骗那个人活是真的,现在他想逼他死照样是真的。谎言里长不出真话,没人信它不是谎言,说话的人自己都不信。等到清算时刻,听话的人已将对话的年限定死,纵然有千百石真话也无暇被善待,除却封存于静默,别无他法。

      他在静默里埋下无数句真话,只问一句最想问而无从问的:“太晚了吗?我是说,对你。”

      “你期望我说什么,到这个时候?”

      “我不期望。我想听你说。”

      “拥有时间才会计量早晚,没有实在才去斟酌真伪。”他依旧安镇,像牢不可破的曾经,“只有‘是否’,追问‘早晚’已经没有意义了。”

      “可我没办法不去在意。我后悔了,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答应你,”他轻轻说,“还是会后悔答应你,后悔没有早一点……这是真的。到现在我才确信是真的。太晚了。”

      “别再执着于那些无从说起的。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够了?”他嗤笑,“我说了才算。”

      “哪次不是你说了算?”

      “只有这一次是我。”

      在他无法参与的前十六年里,有一个人决定去死;十六年后那个人将自己做成牢送给他,把他锁在最后一年之外。他在牢里思念回忆,很多很多年。

      “装过子弹,别忘上膛。亏你教过我。你哪来的脸教我?”他吻他的额角与额角,像连成半周刀创,“你哪来的脸,要我做……这件事?”

      “患病率十亿分之一,会有人排队求我做。你觉得谁合适?”

      “你。我想看你的骨头解剖你自己。”

      “晚几年可以。”

      “真想过?”

      “想过。你呢?碰我,摆布我,随便怎么做。一点都没想过?”

      “如果你要,我可以想。”他一瞬不瞬,微笑,“想你那样被我打开,想你那样报复我,想你只和我喊疼,想你留点东西让我到死恨你。我可以,确实非常非常想。换别人我会疯的。”

      就这一次。他要他一件东西,死物附活肉,掏空他吃尽他在所不惜。只要。

      被他亲手逼疯当然算。怎么不算。

      怎么算。

      他徐缓摩擦左颊,掠走空了一半的烟盒,打火机归对方掌领。

      “给我根烟。”

      他点上烟。他咬着永不会被点燃的黑薄荷,凑上另一支点燃的端头。[38]

      烟卷上火,冷涩的薄荷味冲进鼻腔,像在漫漫朔夜里隔着掩体火拼。

      空气和尼古丁生成毒液,把肋骨后的填充物腐蚀殆尽。他熟练地叼起烟,揪牢对方齐整的领口,他刚刚帮他穿上衣服,像很久之前。

      他攥了几秒放开它。

      他攥了几秒扯开它。

      几乎同时。

      他们掷下烟,以烟草为佐料啃食对方的嘴唇。

      烟草与薄荷盖没本味,犹如短命媒介,活到奄奄一息,即由血腥接替。血腥在皮肉之下,更接近灵魂,是每一次夜读时他念的诗句,是每一次夜读后他翻的书页,最真实的有时反而无法用自己的语言表达。

      血腥也是夹在右手中、紧贴背叛者后颈的刀片,如他退缩,它便刻下。

      然而他没有。

      不是惯用手。

      至恨至狠的劲力,稳练毒辣的刻划,刚够亲吻血液。

      杀机真切。

      足够划破姓名与谎言。

      杀我,在我之前。

      他攀住他的肩膀离开,两个人的鼻息互相交错,又渐渐地稳在同一个步调上。他沾着后颈的血,描红他的唇线,一痕画在前颈,献他的血予他半夜的生机。那双眼睛于这一瞬复活,依旧倨傲、明亮,形如疯魔;皮相消损,骨相透彻,剥出临死的美艳与锋利——仍能诱他见色起意。

      他微笑着吻过他后颈的鲜血。

      ? J’attends que tu viennes… ? [39]

      他躺下,疏懒展平躯体,如夜幕下的拉昂错,又或是夜幕坠落,带着整个颠倒错序的世界来拥抱白昼里的人;在幻觉的世界里,所有的谬误被倒置为真实无误的暗语——

      征服,或被征服;杀决,或被杀决。

      在晚安之前。

      ? Je voudrais mourir dans tes bras. ? [40]

      答案粉碎于冲破安全线的、激烈得发散硝烟味的吻。

      D’accord.

      他与他缔约,于肉|身和灵魂内互为刻印,成立到践行只经一瞬。这一瞬献出生命、活力,以片霎绚烂换一个被有限延展的契机:死灰般衰索,或是永恒狂欢。

      carpe diem, quam minimum credula postero.(活在当下,尽量不要相信明天)

      有违诗人的本意。他们买不起明天。

      只有一句话作这一瞬的赎价。

      ego facio quod volo.(行我所愿)

      情话分神。

      除了不知所谓的音节,这间囚室只占有沉默。

      在无声中——

      他将对自身的决判赠予他。

      喉结以上尽情舔吻。睫梢、耳廓。舌尖抵着耳甲腔说些不可信不可闻的隐语,平安夜里吻别不多于两次。喉结以下放肆撕咬,牙印、指痕、血星,弹片遍布。只剩纯粹的残屑,贪,恨,走投无路,体无完肤而真心诚意的取悦,到头又是简单的。

      在幻象中——

      色身随撞击晃动,肌肤与光影的界线在幻觉中模糊变形:灯光摇曳,被血染红,夜空与形体的交界宛如等离子弧,向外扭曲,边缘呈现钻石环的莹白;那是这个星球上独有的奇景,在白昼时看到黑夜,在黑夜中看到日影。而日全食的全部时间,相对于恒星本身的命限,也只是那么一瞬。

      但这一瞬仍可被提纯为抽象概念,在理念的世界里存活,就像每个转瞬即逝的眼神,永远在印象的世界里明丽;每次有偏误的解读和无止境的改写,都是刺穿时间的尝试。

      他一次次刺穿这具快死的躯壳,一个人锁起他濒死的形神,假装它的体温并非来自他自己。

      颈上的血干涸。

      新血从左手淌下续命。

      他用流血的左手掐进他的后颈,翻身居上,起落不紧促,深沉、竭尽全力,豁命刻入他。

      他眼角蒙着血红的泪光。

      因为留不下什么,只能留下占据与被占据的感觉,焚灭前看他的最后一眼,记得他的最后一个瞬间。即便是错觉。

      他给了。

      他要的。

      他吻去眼角血红的泪光。

      因为留不下什么,只能占有焚烧与被焚烧的感觉,冷却前看他的最后一眼,记得他的最后一个瞬间。即便是错觉。

      他买不起落在他眼角的亲吻。

      但——

      如果他愿意。

      他开给他的要价也是一句话。

      J’ai envie de toi, du début jusqu’à la fin, jusqu’à la mort. (我要你,从始至终,直到死亡)[41]

      余烬飞散。

      沉积的余烬里长出掌骨,蛇吻般缠上颈部。他化生为一颗头颅,掌骨凿入颅骨,血肉片片凋落。指端嵌进脑后:几枚骨做的钉子。他的骨。钉进去,他死,几百年卸不下。

      一瞬蔓延成几百年,成一场无止无休的报复。

      在盛宴里——

      他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他也没有叫过他的名字。

      如果个体间的联系卑微到只剩欲望,姓名就无足轻重。在蓄意抛却附属品、只贪图餍足的肉|体交易中,以名相称是不被容许的谬误,那与遗忘的初衷相悖。

      他在余韵里引导空气拼出末两个字。

      砸碎墓碑以洁净磐石;或遗忘你名以铭记。

      幻觉的盛宴专供活人饱足,盛大无餍,饱而不足。无以解读或追溯。

      他拥抱、亲吻的,终于不可臆测的他日烂作碑石,刻痕风化,表面平滑,印不下残缺的指印或唇纹。

      他们能拥抱着共眠的时间很少。

      假装能拥抱着共眠的时间不多。

      这一夜月光很好。

      他抱着他翻身朝向里侧,背对这一夜很好的月光。

      他守着他的背影睁了一个晚上的眼睛。

      月光如旧。

      银亮的一束,从帘门间俯冲进来,撞上镜面又折回床前,洁净得耀眼。镜面裂痕将光束分解为银白尘埃,月影偏移,一抔抔尘土撒下,把两具一动不动拥抱着的尸骨埋进去,在夜里锻出两个人影的型范。

      天亮之后,溶解于光。

      与体温。

      与记忆。

      他们能清醒着拥抱的时间也不多。

      晚安之后,早安之前。

      他将他藏进黑夜。

      他把他留给白天。

      这一夜没有晚安。

      这一夜只有很好的月光。

      明日是晴天,会有很好的阳光。

      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创世纪1:5)[42]

      天亮了,他把枪给他。

      “早安,认萍生。”

      “再给根烟。”

      慕少艾说。

      他把空烟盒和枪给他。

      这一次枪没有上保险。

      慕少艾抵按住他的后心,右手扣下扳机。

      这一次是心口对心口。

      他的左手还在他心口安放,五指形如拷问,意欲抓出他的心脏,或是狠虐地烙进去;而血沿着手背滚落,把子弹封在自己的心口,又像是对叛徒做出一个保护的手势。

      他想起有限个清醒的夜晚,有限个心口贴后背的拥抱。心口和背部相贴,他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他,每次互道早安的练习与虚实不明的情愫浸在黑夜里,无从显形,无从匿迹。

      手却可以叠在心口,用一个防护或是伤害的姿态。

      他的右手捧起他的左手,紧贴心口展平五指,轻握腕部安放回他身侧。

      第二把P365并着他的影摔落,砸散两支烟的残躯与无法混合的灰烬。

      他写下答复。

      影投进别个世界。

      天亮之时,溶解于光。

      “早安。”

      落幕。

      What can I hold you with?

      ——W. 2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Ⅸ. Tradit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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