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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Haunt ...

  •   nunc est ira recens nunc est discedere tempus si dolor afuerit crede redibit amor.[18]

      ×月×日不想记天气

      醒恶者说日记不能写成实验报告。
      日记要怎么记?日期、天气、发生的事。大概就这样吧。
      日期:没什么好记的,每天都一样。
      天气:有变化,一直变,不明确的东西怎么写?不记了。
      事件:实验。试药。醒恶者送了笔记本。还有,学写日记。

      ……

      ×月×日

      今天不用试药,Alphonse说要继续观察。
      身上很轻,想在草地上打滚。
      Alphonse认为这很粗鲁。他问我是否想学乐器,我选了小提琴。他安排我从明天开始上课,要求我记录学习进度,每周反馈一次。
      我没说我不想记,他会问我为什么不想。他会问……我不能让他看出来我厌烦这些。
      想找个地方把日记藏起来。
      想要一间没有任何仪器的小木屋。

      ……

      12月24日

      生日。
      平安夜平安夜平安夜只知道平安夜!他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怎么说他才不会继续问我!
      [母亲]她[还是]不肯见我。
      没关系,我也不见她。
      生日有什么好过的。只会是这样。
      我在写什么乱七八糟的……

      ……

      ×月×日

      今天Alphonse带我去见他的朋友。
      Alphonse让我拉了一首Cantique de No?l,他和那个人说我哪一天开始学琴,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回头看上一本日记,我是有写过。翻了翻之前的记录,现在看很幼稚。
      那个人和Alphonse聊了很久,主要是关于Annihilator,他希望它变成成瘾性药物。Alphonse绕开了这个话题,我大致猜到他的想法,在他看来,成瘾性就像某种低级动物,他鄙夷这种品味。
      他让我反感,但只要我在瓦尔一天,换句话说,只要我继续做Alphonse的小白鼠,免不了会看到他的。我是展品,他是观展人,我无权拒绝。
      我想……
      我[应该]一定能做到。

      ……

      ×月×日

      今天读到一篇文献,提及人造子宫。
      如果一个人是从人造子宫出生的,那么是不是可以离“遗传学意义上的父母”更远?我的“父母”?如果算是父母……
      Alphonse不允许我叫他父亲,把私人关系带入工作是很不专业的。实验所里的人都清楚我的基因和他有什么关系,组里有人不认同他的管教方式,被他赶出去了,留下的人不会说破。还有她,听说她结婚了,没有孩子。该难过还是该高兴?对我都不合适。
      父母?
      人无法选择如何出生,无法选择是否出生,也许可以选择怎么死。
      希望醒恶者没有看出我的想法,我不想让他担心。

      ……

      ×月×日

      Alphonse说Annihilator会对认知与记忆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加强了监控力度,并要求我每晚做记录和日间活动进行对比。事无巨细地记忆每一天极其乏味,不过相对轻松,不用应对他的提问。
      我现在没有办法直接说出自己的感觉,话到嘴边就会计算怎么躲过更多追问,有的就说不出口,很痛苦。和醒恶者也不行,说什么都不真诚,讨厌这样的我。书写不同,只有我自己看,想什么写什么,不用考虑。
      他每天叫我记,某种意义上是在训练我的记忆,他忘了把它纳入变量。我没提醒他。

      ……

      ×月×日

      学到新词,aleph,源自原始迦南字母表的首个字母。查了查,很多闪米特字母都是由它演变而来的,让我想起家族树。一个基点,孕育出谱系,像细胞增殖。
      看到这个词就觉得很奇妙,原因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醒恶者知道了。他和Alphonse大吵一架,但还是选择留下。他承诺帮我,只要在他能力范围之内。
      [记不记得,我似乎也不是很在意。]
      [也许]还是在意,我不敢想象情节记忆一片虚空,我会疯的。
      也许不会?全忘了,我又怎么会想起我忘记过?
      [我想死。]
      如果在忘掉这一切之前能看到我年老的样子,我会觉得我像个人,来过,走过,比所有人都快一步走到终点,甚至比死亡本身更快。如果几年前的我提前长成现在的我,我就会知道在草地上打滚的感觉,也可以骗过监控离开,Alphonse不会认出我。
      错过的事,我现在已经不[能]想做了。
      太傻了。
      如果能弄出这个,我一定不会把它变成第二个Annihilator,它要有缺点,必须有。
      还是借用字母表吧,就叫Gimel和Aleph,阻遏与繁殖,没有别的含义。

      ……

      ×月×日

      [无]一例存活。

      ……

      ×月×日

      Alphonse收了三个学生,带他们研制Annihilator,夸他们有天分。他很少夸人。
      醒恶者告诫我慎防以貌取人。
      我懂他的意思。人习惯掩饰,连自己都不明白“心”曾在哪里闪现,占据过多少比重。探究“心”永远没有标准答案,外表则一目了然,好看的包装是会让人产生愉悦感的。
      他们想了解我,从根本上,同样是因为外表。
      着意交心,往往虚度终场,只看皮相,不会复杂。

      ……

      ×月×日

      我和Alphonse提起Aleph的构想,他似乎很欣慰,让我写一份细则给他过目。
      这几年我逐渐理解他的做法。抛却被人掌控的不适感,Annihilator的确让我受益良多。如果不是预先设定时限,那些计划我不会去执行,有时我甚至觉得写日记浪费时间,但我喜欢这一形式贯彻的美学。日记的意义在于记忆,Annihilator则诠释了对于遗忘的热衷。
      “终将遗忘”的认知越是明确,就越希望被他人记忆,最好认识我的人到死都记着我。[但我凭什么被]
      我就要这样。

      ……

      ×月×日

      半成品效果不错,但离我想要的还有一些差距。
      可能是之前的实验品叠加的作用,新药在我身上的效果不明显。Alphonse现在很少管我,得到暗间的允诺,有大量的活体供他实验。芙蓉骨带我去看它们,让我帮他记录情况。Annihilator见效很快,这批材料一周内就消耗光了。

      ……

      12月24日

      我自由了。
      Minuit会导致骨骼细胞异常,我没在别人身上试过,Alphonse是第一个。
      十六年。我衷心希望他活到我的第二个十六年[,我带着他的死去死]。醒恶者猜到是我干的了,表情很难看。
      我不在乎。
      ……
      我自由了?

      ……

      ×月×日

      醒恶者告诉她了。
      [她把我骗到]
      我有什么错?
      忘了感谢她扔掉我十六年总算没扔我进监狱?!

      ……

      ×月×日

      我可以平静思考这件事了。无法改变,那就充分利用,只要我愿意,我能做到。
      今天有空,做个复盘。破绽在哪?
      不会是芙蓉骨或天来眼。芙蓉骨要Annihilator的全部资料,天来眼和暗间有联系,他也想顶替Alphonse;不是莫虹藏。他没有主见,很听我的话。
      那就是我。醒恶者太了解我,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也许表情管理做得不足,他看穿了我。我也没有料到他会和她说,她仗着我的一半血来骗我。
      [要是没有]
      我怎么会这样想?我疯了?
      现在?

      ……

      ×月×日

      醒恶者让我去学校旁听,课程极其乏味。我对他希望我接受的那些全无兴趣。什么都非常无趣,包括Aleph。
      最近睡得不好。
      是时候离开了。

      ……

      ×月×日

      养伤。断了一周。
      我留出一天整理日记。近两年的记录依旧空乏潦草:在异国消磨十几个月,知道我比多数人幸运;为了清醒,烟草成瘾,然后厌恶自己;习于用狂欢庆祝死亡;几次和死亡擦肩,最近的一次差两公分。
      去死很容易。为什么不?
      我花了几天想清楚。离开不是结束,他的影子始终无处不在。
      我会毁掉它。
      无关理义也无关宏旨。
      我要赢过他再死。我要去做。

      ……

      ×月×日

      皇甫霜刃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和他谈话很愉快。我把计划告诉他,他答应了。

      ……

      ×月×日

      成年。
      酒精。性。
      前一个是一条界限,后两个是同一类宣泄。我享受它。不需要思考,把所有交给直觉就可以。动物性占上风,不会去考虑人性。人只对自己的欲望诚实。
      那是一种摔下去的感觉。
      用酒精做脱敏治疗。喝烈酒,断片,重复预演终局。至少我能明白记忆空白的原因,能够掌握起讫,能够和自己说谎。
      至于,性。很矛盾。一个人可以和认识不足半小时的性对象滚上一张床,性行为可以发生于陌生或熟悉的两个或多个人之间;两个或多个人可以是恋人,路人,甚至是仇人。发泄完我会有不再失眠的错觉,身边睡个人,多几声睡熟后的呼吸,我可以假装睡熟。
      下笔时离成年已经很久了,只是今天天来眼问起我,我想起来。他们对我的处理方式难以置信。因为上过几次床?
      也好,借题发挥消磨时间,我睡不着。

      ——

      (第一页)

      5月6日晴

      给萍生,或药师,或慕少艾,选你喜欢的称呼,我把我喜欢的放在最前面。必须说的只有两句话,其他的在后一页,你可以不看。
      生日快乐。
      我会和天来眼去见莫虹藏,约在这一天,最后一局,把握好时间。

      ——

      他把消息传到市局,翻到下一页。

      ——

      (第二页至末页)

      谢谢你过来。
      虽然这里不是从前的我想要的小木屋,我早过了那个年纪,想法变了,但风景很美,能看到海,我想你会喜欢。
      生日快乐。原谅我不怎么会选礼物。平安果很好,但不该是由我送给你的。
      你送给我了。
      我把我的礼物给你。
      我的过去是一件失败的礼物,不会让你快乐。你保有烧毁它的权利。对于我,那些事实和情绪早已终结;也许能消除你的某些困惑,也许是我自己也无法分辨的谎言。每次下笔时我都以为对自己足够坦白,又让涂改把坦白还原为谎言。从谎言开始,以谎言收尾,这是最后一次。
      日期是第一个谎言。写下它是在一月,我从疗养院回来,了结了十六年前的葬礼。我不确信之后的一切是否能如期进行,但我希望你在5月6日当天读到它,如果你翻到了这一页。我也不确信这天是否晴朗,第一次记天气,希望不会记错。

      ——

      “是晴天,阳光照在水面,很刺眼。”

      他在边缘写上回复,坐在阳光里往下读。

      ——

      过去是第二个谎言。这些日记里没有你,你或许会疑惑,或许不会在意。那几本在我这里。我不想留给你。我已经忘了,总要留一点提示放在身边的。那些事情你大多经历过,这几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多,每天几乎都有你,有时你确实在我身边,有时是我在想你。我用了一年去定义我的感觉,答案未必准确。我们都明白期望和事实往往并不一致。
      一个答案是明确的。
      我需要你。
      我要你。直到我死。就算忘记——
      我设局了。我不期望。
      原本不想和你说这些。知道你是谁之前,怕吓走你;之后,没有理由;始终没有。
      我想过撕去一页,但于你是多余的。没有时间。不必要。我怎么想怎么写,我是什么样子就给你看什么样子。我对任何阻碍我的人抱有杀心,包括你。我凭一次背叛决定令挚友生不如死。我谋杀我的父亲。我利用所有人。我做过。我写下一切。你知道我无动于衷。
      我当然恨你。
      怎么会不。
      想过杀了你。想过报复你。无数次。方案一直悬而未决。
      但我更怕你。你告诉我你会为真相犯危涉险。我没有立场让你对自己好一点。
      我把选择权给你。它始终属于你,我明白。你不在我的预想里。
      假如我刻意诱导,你会改变初衷吗?我也想过。如果你那么做,我会扔掉你。这类设想不亚于侮辱,对你,对我。那时我神志不清了。
      它在我拿走的日记里,不留给你,毕竟伤人。忘却之前,我不会让恨变成过去时,无论是否负面,恨很浓烈,我可以顺着它找回你;我更可能销毁它,徒取形式自欺没有意义。
      为什么不说穿?我想你会这么问,南宫神翳,这样有意思吗?

      ——

      他同样笑着回:基本猜对,十分制得八分。错了两个字,小孩。

      ——

      (末页)

      认萍生是我留给自己的坐标,如果哪天不再有我,我要他记得;我想尽快完成实验,Samuel很重要;要摧毁Annihilator,局面越乱越好,我可以借药师向市局传信。这些全都是你。我曾遗憾于错过慕少艾,但任一个你足以填补一切遗憾。你看见我,也让我看见你。我没什么可遗憾了。
      也许你会继续问我,比如我什么时候开始对你疑心,把你拉进翳流是不是我故意试探你。
      后一问很好回答:不是。我欣赏认萍生,无关立场。前一问无法成立,只要我不愿意去想,一千次蓄意都可以当成巧合——那不是我。一年前我开始……想结束了。太累了,这样。
      别笑我。我知道你会笑的。
      第三个谎言,也许不是最后一个。
      Je ne parlerai pas, je ne penserai rien.

      ——

      然后他封上信,在机场看人潮,回他下意识称作“家”的地方,等他以为等不到的人,等到他说真话。

      他补上最后的谎言,一句不能说的真话。

      Mais l’amour infini me montera dans l’?me. [19]

      手机响了。

      他接通。

      “没有?我知道了。”

      五月六日的黄昏,他没有回国。

      海水很美。

      几日后的清晨,管理员在墓区发现一具尸体。死者外眼角下方攮出血洞,赤津津深可见骨,创口有生活反应,经警方调查,系泷海案在逃主谋。

      其后一年,跨省市专案组势如破竹:Annihilator的交易网络被连根拔起;涉案企业中,暗间科技与鬼梁日化集团赫然在列,引发舆论海啸。媒体几次掐点爆料,胜过技侦加班加点成果,藏海编外成员私下追踪到一个国外IP,给朋友探病,没留神漏了口风。那是十二月,天晴得要开花,朋友捧姜茶暖手,陪半岁的佛座莲晒太阳。

      也许是在某个冬日的午后,他站在空空荡荡的阳台点烟,烟气拌阳光蹿过指腹,空隙里曾盛过稚拙残片,被唤醒陪伴完整,现在专门留白,等人刻字。一支烟没劲,一八二的人蜷在小阳台,颈抵玻璃门,有冷火在烧。阳台空落落,开两瓶伏特加,三两刻填满。好似在你以后,世界透明了。

      我后悔了。他和两只空瓶说。告诉我;不要记得我。

      生日快乐。

      他燃尽第二支烟……

      烧光一盒。

      清明节前一天,刻树三友跨区扫墓,各自对墓碑细述近况:朱痕染迹这两天突得灵感,刚写出半首新曲;羽人非獍和孤独缺搬了家,协力拓展鹦鹉的词汇量。长辈的相亲策划不了了之,后来他偶遇姥无艳,她和一个少年一起,买冰激凌。他们隔一条街点头问好,谁都没过马路,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总是平常;认萍生——现在叫慕少艾——搬回了岘匿区,按课表踩着点到X大给人上课。

      三个人往回走,一起去接阿九放学。

      第二个五月六日是晴天。

      这一周轮到慕少艾照看阿九。下午有人送快递上门,要收件人签收,慕少艾签收快递,拆开是一叠本子,他让阿九去吃下午茶,匆匆上楼,一直没回来。

      阿九吃完水果没事做,看到沙发上有一只魔方,没几下转齐——本来就不很乱——胡乱一拧,发现魔方可以打开。

      魔方里藏了一张纸,两行字,一句话。

      铃声径自哼唱。

      “原谅我不记得忘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Hau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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