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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   江水如华,奔涌向前的时候仿佛所有的恩怨都消散了。

      只是水花翻腾出的腥臭味使这片长久以来未曾受过神明庇佑的广袤土地更添悲凉,这是被遗弃的,不被重视的宁疆,宁疆的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宁疆的王,叫鹘格。他是一位年轻的统治者。

      6岁那年,他的父亲被母亲用一根细细的琴弦杀害,在他起夜的时候。

      他看到父亲无助涨红的脸,细密的汗珠敲在瓦楞石铺就的地板上,咚,咚,咚。鹘格觉得那声音真响,和打雷一样。炙热的汗水和父亲同样炙热尊贵的血液一同淌到砖缝里……

      他的父亲失去了王座上的威严,卑微请求着王后的怜悯。鹘格觉得那时候,他的父亲就像马厩里的牲口,只剩下□□和横飞的唾液,腥臭味让他作呕。他想离开。

      幸运的是,没有人发现他——除了守在殿外的寰明将军。

      寰明将军不会在深夜带着那么多兵到他父亲寝殿来,他不知道。他只是想,要是他没有偷偷溜到父亲寝殿去就好了,如果他乖乖听琉玉姑姑的话就好了。

      他这样想着。

      寰明是个高大的男子,鹘格喜欢他,像宁疆所有年轻的男孩一样,鹘格也想成为像他一样的英雄。

      可那天鹘格第一次在寰明脸上看到如此错愕的表情,仿佛走出来的不是一个6岁的孩童,而是阴间的恶鬼。那表情转瞬即逝了,寰明还是那个发着圣光的年轻将军。寰明对鹘格笑,伸手对他说:“殿下,过来。”

      “寰明在。”

      漫天的火光中,鹘格只看见那双骨骼分明的大手,在他懵怔无措里伸过来,他记得寰明身上冰冷铁寒的甲,和裹在头盔里散发着湿热气息的面庞。

      他必是来救我的,在昏迷的最后一刻,鹘格想。

      鹘格醒在第二天,宁疆特有的风沙和惨淡的天光,与往日没有不同。他成为了宁疆的新王,在他六岁那年。

      琉玉扶他起来时,他没有吵闹。在一片寂静中嘈杂着,他被推出去,大臣们跪成一片,风沙将泥土裹在他们经年的朝服上,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味。他们喊着,拜见吾王。

      推肩擦踵中,鹘格在极小的余光里看见了寰明。

      那位年轻的将军单膝跪地,鹘格听见了寰明的唇语,他说:“吾王。”

      ……

      鹘格再没见过母亲。寰明说,她去了江南。父亲议政时,母亲偷偷和他讲了许多江南的故事。母亲说,江南有一条船,那是她曾经住的地方,船上的姑娘们会跳舞,母亲就弹琴给她们伴奏。

      那把琴后来在宁疆,母亲也是。

      鹘格没能学到保疆卫土的本领,却因为成为了宁疆的王而在日复一日枯燥的政务中与寰明有了更多的见面机会。不是在广袤开阔的练兵场,而是沉闷肃杀的政殿。有时两三天见一次,有时半年,最长的一次,寰明离开了三年,再回来时,鹘格几乎不认识他。

      贫穷积弱的王朝没有向外扩张的意气,反而在尾大不掉的腐朽制度里坠入深渊。因为知道自己力量的渺小,因为弄权者要保全手中的权力,所以连一点点向上的希望都自己扼杀掉,大臣们随意指摘着宁疆种种弊端,仿佛要在针砭时弊中杜鹃啼血;然而在寰明再一次提出改革时又缄默不语,成了会动的石头。

      宁疆就好像一座被蛀虫蛀空的大厦,在风雨飘摇中朝不保夕。

      宁疆准禾十一年,鹘格十七岁。寰明在准禾八年往宁疆与卫土边境戍守,以御进攻。寰明走时春寒,再回来已入了夏。

      鹘格在政殿批宁南的折子。

      宁疆虽缺水,瓜果蔬菜难以种植,铁矿却有许多,多少年来,宁疆都依靠铁矿的进出维系王朝。宁南在折子里说,岷地处南,雨水充沛,宁疆之需,如瓜果,树种,丝绸,瓷器之属,俱有之,以铁石与其互市或可补宁疆之短。

      鹘格怔然,岷地进攻宁疆时,寰明击退了他们,回来时满身是血,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短短四年,大臣们就尽释前嫌了。

      “你们竟一点不在乎寰明的死活……”

      空荡政殿内,仿佛无人听到鹘格低语,盛夏里,鹘格感到肃杀的寒。

      琉玉走进来行了拜礼,报:“吾王,寰明将军在殿外求见。”

      鹘格心里一紧,忙放下笔,压着语速说:“快让他进来。”

      殿外尘土飞扬,宁疆特有的天光披在寰明坚实高大的身躯上,有如天神降临。

      寰明听到隔着沉闷大殿传来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不及等琉玉通传便走了进去。

      寰明已有三年未踏入这政殿,他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好像除了天气,没有什么不同。那小孩儿……

      那小孩儿长大了。铁铸的王座似乎变得狭窄;端正了许多,若是不仔细辨别很难在那张隽秀华贵的脸上找到茫然之感;也消瘦了许多,寰明眼神落在鹘格细白手腕下硌硬的桌角,又默不作声的移开。

      寰明跪下来,铁甲摩擦发出沉闷的噪音:“拜见吾王。”

      鹘格端正坐着,说:“将军请起。”

      侍从搬上来一把方正楠木椅子恭敬请寰明坐下,琉玉上了茶,退下。

      许久未见寰明,鹘格有些不自然,不知从何而来细密敏感的情绪从那硬实的铁座渐渐攀爬上来,把鹘格困得不能动弹。

      “将军变了许多,消瘦了。”鹘格拿捏着分寸,轻声说。

      寰明哑声答道:“国事在,不敢不勤,吾王安坐高台,臣便心宽。”

      鹘格成为王的这十一年,战事不断。寰明常常要出去,鹘格看不见他便觉得心慌。寰明每次出征平乱回来,鹘格便会小心翼翼地试探,仿佛寰明会因为某些隐密的原因开始疏远他,鹘格依赖寰明,到了饮鸩止渴的地步,宁疆没有人知道,寰明亦不知。寰明说的这句话瞬间抚平了鹘格的心,年轻的王仿佛得了保证。

      鹘格将宁南的折子给寰明看。鹘格其实已经成为了一个合格的王,这三年里他杀伐果断,大臣们早已对他心悦臣服,但在这件事上,鹘格没有办法只看利益。他要考虑的东西很多,如果那个人流露出哪怕一丝不悦,鹘格就会立马驳回。

      寰明分明的轮廓里没有变化,他恭敬地接过折子,看完后又恭敬地呈给鹘格,在碰到鹘格手的时候,铁甲和柔软的织物交错,寰明自然地撤手离开。

      鹘格没有从寰明的脸上看出情绪,他执笔在另一个折子上漫不经心地批了个鲜红的准,鹘格的字大气磅礴,是寰明一笔一划教的。

      鹘格问:“将军如何看?”

      寰明略一沉吟,答道:“宁疆之式微,天下共知。若能通互市,中兴国计,必将造福宁疆百姓。臣此次下边疆,途中饿殍非王上所能想象。王上不必担忧臣,比起宁疆千万百姓,臣之弱体实在轻微。”

      他一向这样,鹘格心想。仿佛宁疆是他的血肉,只要是为宁疆好,无论多无理的事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接受说一句,谢吾王。

      鹘格停下手里的朱笔,慢慢地把折子关上,看向寰明,轻声说:“将军大义,宁疆百姓必会感念。”

      这实在是句反话。宁疆是个冷漠的地方,百姓们不在乎王朝里哪位大臣哪位将军受了什么委屈折辱;也怪不着百姓,这样的王朝也从未带给过他们安居乐业。

      寰明听出了鹘格话里复杂的不悦。

      他是王,已经会在只言片语间把威严架在下位者身上,寻常人此刻应该已经跪下了。寰明却明白,鹘格是在为他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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