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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把酒论浊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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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是深秋了,绵绵不断的秋雨敲打着房顶,又汇成一小股一小股的细流从檐上流下。
李寻欢轻轻推开窗,让冰冷的秋意充斥自己房中的每一个角落。在朦胧的雨雾之中,他看见了园中的浊清湖。
他本该在酒馆之中度过自己临行前的最后一天的,可是他再也无心出门,而酒又是从来不会缺的。既然目的已达到,为何不多看一眼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呢?
北方之人对湖并无太多执念,然而李家先祖自江南北上,在此成家立业,安顿之后仍心心念念水乡之景,故在园中凿了此湖。
至于“浊清”二字来历,历代以来李家族人莫衷一是。或曰此二字出典于元稹之《有酒十章》之“尚思天地之始名,一元既而分浊清”,乃究天地本源之义;或曰出自诗句“浊世清名一概休”,有抒发人生无常之感。
不过更多的人并不急于争辩“浊清”两字的奥妙,却首先在观湖时体味到了百年来不变的思乡幽情。没有任何一种情感比乡愁更能打动漂泊已久的人了。
他们并非不知道这些典故,或许他们早在少年时期就与兄弟为此争论过,他们只是早已看惯了世间沧桑,不愿再谈这些伤心事罢了。
而李寻欢幼时就想到了一个独一无二的解释,春和景明时其周围之景为“清”,淫雨霏霏时望之可谓其曰“浊”。
这自然是他听父亲教他背诵范文正公《岳阳楼记》时的灵光乍现,不过是一个孩童的奇思妙想,甚至几年之后,他便认为这想法有些太过牵强附会了。
如今,他望着被氤氲的水汽所笼罩的湖面时,童稚时的遐思再一次跃入他心中。
李寻欢曾到过许多地方,见过不少名川大湖,其波澜壮阔又岂是这小小的浊清湖能够比肩的?可随着年岁渐长,他愈发能体会到这小小的一汪湖水之中的无穷玄妙。
嗟乎,不同之人,各自于不同之时,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李寻欢生来厌弃功名,自官场脱身后曾以为自己能够彻底与浊世一刀两断,自此在外则浪迹于江湖之间,归家则与诗音与梅花相伴,过着清幽自在的日子。
可江湖岂不是另一个浊世?真正做了一阵子的浪子后,他才渐渐认识到,若没有“浊”的衬托,又何以说明“清”之可贵呢?
没有人能真正摆脱浊世之烦扰,真正清高之人皆为“出淤泥而不染”。唯有敢于同浊世抗衡,方可称其为“清”。
可他现在又对这二字有新的认知了,倒不如说,是一种返璞归真。
若是只求清名,为何不名其曰“清湖”?若是阐明浊清不可分开而论,却又只论应以清抗浊,岂不是只可名其曰“清浊湖”?
世事本就有许多无奈之处了,为何在这湖面前还要搜索枯肠,只求剖析其名?世界上的烦恼太多,岂不是因为能够真正超然于物外之人太少?
真正能够寄情于山水之人,难道竟还看不出阴晴时的不同之景,本身便是“浊清”吗?
如今不过是到了禅宗第三境“见山只是山”罢了。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不知不觉间,一坛竹叶青酒已见了底。
尽管积蓄已久的醉意早已上头,可他依旧不顾一切地开了另一坛酒,坐在窗前,迎着夹杂着冰冷的雨丝的秋风继续开怀畅饮。
蓦然间,他动作一滞,手中的碗也离开了唇边。
他瞥见了他和诗音共同写就的诗集,正在几步之外的小桌上静静地躺着。
李寻欢猛地站了起来,昏沉的脑袋却让他立时倒回在了椅子上。这两天,他似乎总是感到提不起精神,喝了两口酒就感觉要睡去了。
他不由地苦笑道:果然烦闷之时更容易醉啊!
缓了一会儿后,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桌子旁边,一把将诗集搂在怀里。
其他的皆可一抛了之,唯独这本诗集一定要带在身旁,无论走到多远的地方,就好像诗音永远陪在自己身边了。
对了,还有那件衣服,诗音亲手为自己缝制的寒衣……
李寻欢轻轻地放下诗集,急切地寻找着它。可即便他的手指摸遍了房间的所有角落,也没有发现其半点踪影。
真怪呀,明明前一阵子还放在自己桌上的,且这几天就连丫鬟小厮也得了他的吩咐,不踏入房门半步,可这衣服分明就是凭空消失了!
李寻欢的心中掠过一阵不祥的感觉,可等他踉跄着走回窗边时,却反而大笑了起来,笑得站立不稳,几乎要跌倒在地。
这当然不是释怀过后的大笑,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笑声究竟意味着什么。这笑声是神经质的、近乎癫狂的,仿佛突然有什么邪魔正为附上他的身而得意开怀呢!
这一定是老天爷的安排,难道他这样的人还配得上将诗音的心血留在身边吗?想来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吧,所以它将那件浸透了诗音无数个夜晚的心血的作品从他身边拿去了。
那么这诗集呢?想来老天爷要让他亲手毁掉了!它先用衣服的失踪惩罚了他的绝情,现在它又将诗集交到他的手上,让他自己用余生的后悔和相思来赎清他的罪过。
于是他将诗集丢入了行将熄灭的炭盆中。接触到纸张之后,火苗立刻跃了起来,在潮湿的寒气之中一点点地吞噬了整本诗集。
于是,那些承载着泛舟湖上、饮酒赏梅的记忆的诗句,便就这样永久地消逝在了与火苗一同腾起的青烟之中了。
李寻欢再一次大笑起来:他这一生喜清厌浊惯了,谁料他终究还是不得不做许多自己所不愿做的事,他又岂能安享一世清明呢?
世人皆用“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来嘲笑陶潜,可又有多少人“连他也成不了”呢?
生命是多么可笑啊!人们是多么可笑啊!
此后,再无能够言笑晏晏、围炉夜谈的温柔富贵乡,唯有关外的万里层云、千山暮雪相伴,他就要在那样的苦寒之地度过自己孤独的一生,直至熬到死亡的那一刻。
思绪被愈发浓重的醉意搅得混乱,李寻欢干脆暂时丢开人间的一切,而醉乡也适时向他敞开了怀抱。
“醉乡路稳宜频至,他处不堪行。”一个愁苦到了极致的人只会想着快些躲开令他们烦恼的一切,尽管也许他们应该多品品美酒再醉去。
李寻欢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干脆直接扛起酒坛,往口中倒酒。
身后,炭盆中最后的一点火光微微照亮了昏暗的屋子,黑夜不知何时已经到来了。
窗户仍然大开着,密密麻麻的秋雨被疾风送入屋内,落在了炭盆上,落在了酒碗中,也落在了李寻欢的面庞上,如泪水般滑过他的面颊。
屋内变得更暗了,与黑暗一同降临的是彻骨的寒意,暮秋的雨似乎比初冬的雪更冷。
可李寻欢毫不在意,任由冰冷的雨丝浸透自己的衣衫,一点点夺去身上的温度,将寒意渗透入自己的全身各处。
他就这样像口渴多日的人饮水一般,不停地饮着混合着雨水的酒。
过了许久他才在迷糊之中意识到:喝成这个样子,明天一早还怎么赶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