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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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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缭乱,满宫萧瑟,廊下,两盏琉璃宫灯在冷风中摇晃,荧荧欲灭。
今日是天子生辰,天色尚早,一轮细小的弯月仍高挂苍穹,一列女官已经在章华殿外等候。
为首的那人是郑尚宫。她一身正红色交襟官府,头发一丝不苟,手中托盘的软垫上,是陛下佩戴的玉带和冠冕。
千秋节宴席,她们照例要来殿前侍候,确保陛下发饰服装事宜万无一失。
郑尚义面色严肃,腰背挺得板正,带着在宫中浸润许久的刻板。与路过的映柔打了个照面。
映柔捧着晨起的净水与巾帕,穿过檐下,进入章华殿。
内殿宽旷,正中央一樽半人高的三足紫金香炉,正袅袅吐着白烟,地砖上散落着一圈烟灰。
因其内殿不设宫人,为值夜预备的外间空荡荡的,许久不曾打扫。再往里走,是陛下的书间,锦幔低垂,长案上彻夜点明的烛灯,杂乱的功课堆积,笔墨凌乱。
映柔缓步入内,素色的绣花帷幔映入眼帘,清风扰动着帘子下的流苏吗,带起一阵涟漪。
“陛下,该起身了。”
她柔声道,在寝床前跪礼。
帷幔翻动,露出一张稚嫩的脸。嘉为平日里端着的帝王架子消淡不少,更多的,是属于少女的娇憨。
“现在几时了?”
“已经辰时了,陛下,快些起身吧。今日礼部在湖心洲摆了生辰宴,还等陛下过去喝酒呢!”
映柔卷起帷幔,拍拍手,郑尚宫带着宫人鱼贯而入。
嘉为是天子,便省去了女子的那些繁琐的梳妆,眉不画而浓,唇不点而绛,墨发如瀑单是坐在铜镜前,美好得像是仕女画中的人物。
宫人井然有序,为她束发更衣。
今日她生辰,宴席上数不清的皇亲国戚,朝廷重臣,还有藩国使节。她必须穿戴得华繁复华贵,才能体现大乾的气度。
冠冕上的玉坠冰冷,贴着她的脖颈,仿佛吐信的艳丽的蛇。华服上流苏玉石叮当作响,团龙刺绣争辉交映。
她像个木偶被人摆弄着,宫人们手忙脚乱,她却出了神,抬眼望向窗外。
庭院里有一株绿梅,是她前年暖春命人从瑶华宫移植过来的。一角的绿梅透过菱花窗棂,枝枝蔓蔓,犹如飘雪般落下。
在这黯淡冬日里,格外鲜亮。
无端的,她想起母亲。在她记忆中早已模糊的面孔,在她孩提时,给予她最初的温暖。
在这个寒风呼啸的生辰日中,她下意识地寻找温暖。
沉默了许久,内殿中只剩下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嘉为忽然开口道:
“郑尚宫,朕想去看看母亲。”
郑尚宫愣了一下,随后与映柔对望一眼,都看见双方眼中的惊讶。
“母亲”这个词,在这冰冷的宫中过于陌生。她的生母为是蓟州沈氏,那个满门荣耀,一举收复燕云关,最后却门殚户尽的家族。
当年,沈昭仪为了家族入宫,不得帝王宠爱,即使她的哥哥当时是大乾最风光的大将军,战功赫赫,她也才混得一个昭仪的位置。
宫中的薄凉使她郁郁寡欢,她死在了建明二十三年,那年嘉为才三岁。
映柔看着窗外下起的薄雪,心中感慨万分。
宫中人一直觉得,沈氏是个福薄的。若她能多撑两年,等到薄情帝王病逝,年幼帝王即位,说不定便一举成为大殿上垂帘听政的皇太后。
以蓟州沈氏的根基辅政,并不是件难事。
“映柔,朕想去瑶华宫看看母亲。”
嘉为再次说道,转头看着映柔,目光中带着期待。
映柔观了眼天色,尚早,身为皇帝,在生辰之日去已故母妃的宫殿,不算是多过分的要求。
“是,奴婢这就去备轿。”
黝黯雪色,太液池畔的水榭上旁飘起薄雪,苍茫一片,碎琼乱玉落入池中,消融无踪。
谢衍一身宽袍玄衣,惬意坐于亭中,淡然品茶。一旁是大内总管孙顺,长得肥头大耳,忙活着端茶倒水,一脸讨好谄媚。
“你说,她去了瑶华宫?”
“是。”
映柔一身绛红交襟的宫人服饰,站在一旁,毕恭毕敬说道。
谁人不知,谢衍一手掌握着前朝,一手操控着内廷,甚至小皇帝的吃穿起居,都在他的监视下。
谢衍若有所思,虎口摩挲着冰裂纹的茶盅,一旁的茶茗已经沸腾,扑腾着涌出。
“我还以为,她会不记得沈氏。”
沉默许久,谢衍看着远处的苍茫雪色出神,淡然道。
瑶华宫沈氏病逝时,嘉为只有三岁,尚且懵懂无知。他还记得,那日是百年难遇的大雪,前线军报经过了冰封的积雪,被呈到御前。
沈大将军战死的消息,在宫中暗地传开。
沈大将军是沈昭仪的兄长,两人同母,情谊深厚。
还不到夜里掌灯时分,便传来了沈昭仪没了的消息。
“大人,那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大乾律法中从未有过女帝登基,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大人要是不喜欢,换一个便是了。”
“宗室子弟中那么多人选,听闻前阵子晋王府新添了男丁,奴才可是听说了,那小世子又白又胖,眼睛又大又亮。一看便知并非凡胎俗骨。”
孙顺自顾自说着,谢衍现在的权势,朝廷一半都是谢衍的羽翼,要想废帝另立,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孙顺鼠眼里算计和轻蔑令人作恶,肥腻的脸上,全是讨好。
他不相信,在辅政大臣的位子上坐了十年,他谢衍对那个位置,就一点想法也没有。
小女帝承了先帝的儒道,对于宫内的一切开支预算,能裁减的便裁剪,他已经当上了大内总管,可还不能放开手脚去捞,实在憋屈。
谢衍瞥了他一眼,茫茫的雪白色映着他的脸。人们往往说相由心生,在他身上也一样。冷玉般温润无暇,五官极具攻击性,眼睛带着吞噬一切的黑暗,就这么望着你时,无端生出一丝慌张。
孙顺笑到一半,倒茶的手一抖,水花在石桌上溅开。慌乱之下,他双膝一软,跪地求饶。
孙顺揣测他的心思,便已经犯了大忌。
“奴该死,不该妄议朝廷。,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绕过奴才!”
战栗和冷汗脊背,浸湿了孙顺的衣襟,后怕如同浪潮般涌来。
“大人赎罪,是奴才口无遮拦了。”孙顺连声告饶道,额头在坚硬的青石地上撞出血痕。
谢衍居高临下望着他,眼中凛若冰霜。
“那既然口无遮拦,那日后就再也别说话了。来人!”
他大手一挥,玄光闪闪的金吾卫走上前来。
“拖下去,丢湖里喂鱼。”
映柔旁观着一切,手心中满是汗,整个人颤抖不停。只见那肥头大耳的孙顺被拖走,哭喊声在太液池胖回荡着。
“去瑶华宫。”
谢衍摆手道,转头对随从说,丝毫不在意刚刚的那一抹血腥。
巍峨的朱红宫墙下,一辆华贵马车缓缓驶过青玉宫道,挂着琉璃金丝灯笼,一路压着薄雪,留下一串轱辘印。
宫中严禁马车,如此张扬放肆的,只有崇宁长公主一人。
马车内暖如三月,一片金玉华贵,嘉璎一身暗红狐裘,裹着大氅,握着暖炉。
“今日是皇帝寿宴,本宫特意带你进宫,你可要谨言慎行。要是不小心冲撞了贵人,本宫可不保你。”
“是。”
束缊俯首,姿态谦卑。
天子寿宴,他已经换上了新衣。一袭玄黑色的绸缎衣袍,金丝滚边,腰间是羊脂玉带,坠着公主府的腰牌。矜贵,清雅,还带着雄狮般的雄健,身躯带着炽热。
望着人时,灼灼目光好像要将人点燃。
光影绰绰间,嘉璎歪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临出门前,束缊说什么也不肯换上这身衣裳,直说这坏了规矩。还是嘉璎用长公主的威仪,强令他穿上。
她亲手挑的发冠,亲手挑的白玉带,都把他堆砌成一个漂亮摆件。
与她的身份相配。
遇到这么称心如意的人,等下可要向宫中那些古板的贵女宫妇们,好好炫耀一番。
今日进宫,给皇妹庆生无关紧要,最主要的还是去找谢衍,她要当面质问他。身为一个外臣,插手堂堂长公主的婚事,算几个意思。
她可是大乾长公主,怎可受旁人摆布。
“等下,就由你给皇妹献礼……”
嘉璎一顿,又想到他的双眸,琉璃般淡淡的浅褐色,五官面庞,明显异于大乾人。小皇帝胆子小,自幼便在宫中,没见过这外族人,别搞不好吓到她,
“等下进宫了不要出风头,免得冲撞到圣驾。本宫的皇妹从小担惊受怕,要是吓到了她,你和你妹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是,束缊谨遵殿下的教诲。”
他俯首,把眼睛藏起来。
嘉璎再三看他,一如往常的沉稳,没有他这个年龄段公子哥的浮躁,终是放下心来。
不愧是他看重的人。
下了马车,命人卸下给小皇帝寿礼。内廷的掌事黄门提着灯笼,侯在墙根处,等着引路。
“谢衍在哪里!”嘉璎喊道:“本宫要找他!”
“这……”黄门面面相觑,一脸为难的神色,急得直冒冷汗。
谢衍身为辅政大臣,等同于半个皇帝,多年来政务都堆积在他一人身上,平日里微服私访,隐秘查案,行踪自然机密。
“恕奴才无能,奴才也不知道谢大人的行踪,殿下还是去旁处问问吧。”
黄门颤颤巍巍说着,像个鹌鹑般,双腿都在打软。
谢丞相的手段宫中人皆知。上次有个黄门擅闯官署,撞见他与户部尚书严器议事。命人将黄门拖到宣政门外,打了五十大板。
嘉璎凝目,神色轻蔑:“你可要看清楚,谁是江山社稷的主人,先帝念及陛下年幼,赐旨命谢衍辅政。只是一条看门的狗,真把他当什么尊贵人物了!”
黄门拂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结结巴巴道:“这,长公主殿下,奴才……”纠结之下,终于下定决心。“奴才刚刚看见,谢大人往瑶华宫的方向去了。”
嘉璎不解,瑶华宫处于深宫,乃是沈氏生前的寝殿。幼帝登基,后宫空置,一直荒废至今。
他谢衍身为外臣,踏足内廷,怎如此不知礼数。
她带着束缊,一路走过夹道,穿过宣政门,来到瑶华宫,看到阴沉苍穹下白絮飘洒,红墙里枯枝覆雪,傲梅屹立于枝头。
琼枝玉珠,满园暗香迎面扑来。
瑶华宫毗邻天泉池,常年热雾缭绕,温暖如春。前两天,幼帝命人引入了池水,绿梅比往年早两月绽放。
“你在这里等本宫,不要四处乱走。”
嘉璎提裙,沿着蜿蜒小路走远,隐入满园雪色中。束缊仰头,满目碧色点缀的纯白,碎雪轻轻飘下,落满了他的肩头。
殿内,菱花窗透着雪色,周围人被遣出,嘉为独身一人,卸下了帝王冠冕,单是一袭素色单衣,外头裹着狐裘斗篷,露出一双泪光涟涟的眼。
她秉烛凝望面前的画像,心中酸涩。
画像旧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画上的女子蹙眉执扇,珍珠妆点,端庄清秀。
“母亲,女儿现在步履艰难。谢衍十年摄政,朝堂中爪牙众多,一呼百应。前些阵子,还暗中有废帝另立的流言。女儿的身后,是万丈悬崖,实在没有退路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