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上之臣》臣昭

2、第 2 章 长公主的侍

　　是夜，月白风清，公主府内一片安静祥和，廊下的掐丝珐琅宫灯彻夜通明，映出庭院中一方雪地。

　　府内，灯火通明，重重叠叠的绛紫色帷幔上镂刻着紫堇花的图案，地龙旺盛，一室如春，地上铺设着波斯的珊瑚绒毯上，鎏金铜炉正燃着花间露，白烟倾泄如瀑。

　　侍女轻摇罗扇，暗香流动。

　　帷幔中的女子一身华服，正是最好的桃李年华，由大乾最上等的宝石珍珠浇灌养成，雍容华贵。

　　她躺在临窗的雕花美人榻上,外衫轻解，露出如羊脂玉的春光，任由侍女推拿点按，将珍珠玉膏揉进肌肤中。

　　边桌上小蝶盛放着冬日里少见的瓜果，清酒半盅，好不享受。

　　“殿下，人到了。”

　　嘉璎凤眼微睁，隐隐约约瞧见帷幔外有个身影，高大魁梧，线条利落，屋内微黄的烛光落于帷幔上，轻轻摇曳，有几分暧昧朦胧，旖旎动人。

　　“进来吧。”她挥手，一旁的婢女退出内殿，留下二人独处。

　　帷幔撩起，那头的男人终于露出面容。他样貌出众，一身玄黑色的粗麻衣裳，无金玉绸缎装饰，脊背宽厚。

　　“束缊向殿下跪安。”男人撩开衣裳下摆，行了个礼。

　　嘉璎细细打量他，透过轻薄衣衫凸显出的肌肉线条，仿佛蓄满了力量，让人颇有安全感。不同于王公贵族的矜贵，出尘般的存在。

　　这么俊俏的人，单是摆在房中，什么也不干，都是件内心满足的事情。

　　嘉璎在心中越发庆幸，那日在马场遇到他，将他领回来，是件多么正确的事。

　　往日，她还不知道府中有这样的可人儿存在。

　　她招手，令他上前来。

　　“束缊，你妹妹的病可好些了。”

　　“回殿下，已经好多了。”束缊单膝跪在波斯珊瑚绒毯上，姿态谦卑，腰背却挺直，丝毫没有谄媚之意。

　　“多亏了府中的御医日日来把脉煎药，卢儿服过几次药后，已经能下床做事了。”

　　卢儿是束缊的胞妹，前几日染了风寒，彻夜发热，若不是嘉璎遣了人来看，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那你打算……怎么谢本宫？”

　　氤氲氛围间，嘉璎轻笑，随手拿起桌上的羽扇，用白玉扇柄挑起男人的下巴，使他抬头。

　　束缊带有羯族血统，面庞深邃，又有着大乾男子的温柔敦厚。一双琉璃琥珀般的眼，让人无端想起塞外纯净雪山照映下的湖畔，波光摇曳。

　　这么凝望着人的时候，小小倒影落于眸中，令人沉醉。

　　光是看着这双眼睛，便什么烦恼都抛至九霄云外。

　　真是绝品！嘉璎在心中感叹道。

　　“殿下的大恩大德，臣无以为报。”

　　嘉璎轻笑，身子轻轻颤抖，外衫也因此滑落腰间，大片光洁的肌肤。

　　束缊悄悄撇开视线，避免自己冲撞到公主。

　　“你妹妹的病刚好，倒也不着急下床做事。冬日里清闲，多卧床休息几天。”

　　“是。”束缊深深叩首，“多谢殿下抬爱。”

　　“明日你去找府中掌事周荣，叫他给你们兄妹二人裁几件新衣。冬日里的貂裘，皮袄都安排上，还有女孩子家的珠钗，簪花都给你妹妹备上一份。你平日里住的地方也该缓缓了，叫周荣派人将南边的暖阁收拾出来……”

　　南边的暖阁一向是贵人居所，府中人丁稀少，这才空闲至今。

　　“殿下！”束缊急切地打断她，诚惶诚恐喊道。

　　“臣只是一个侍卫，整日风里来雨里去的，怕是回糟蹋了殿下的一片好意。臣与公主有云泥之别，无福消受公主地抬爱，还请殿下自重。”

　　如此深夜独处，暧昧混乱，绮丽缠绵。大乾唯一的公主，金枝玉叶，竟然对一个侍卫示好。

　　他也隐约猜到殿下对他的心意，这些天公主对他的喜爱，僭越制度的提拔。他临出门时，同房侍卫的调侃，说他得了公主的垂青，马上要飞上枝头当凤凰，说不定日后啊，这整个公主府都要他掌管。

　　公主府的侍从们都说，殿下正值双十年华，能看上他，是他的福分。
　　可束缊还偏偏一副方正模样，宁死不屈。

　　“把本宫的果盘端来。”

　　束缊松了口气，仍是跪着，抬手将果盘取过，举过头顶，供公主享用。

　　嘉璎拈了颗葡萄，扔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裂开，像是盛夏中一口闷的葡萄琼浆，令人沉醉。

　　面前这人，就像是清冽又甘甜的果酒，令人回味无穷，使她奢靡的华贵生活，多了几分乐趣。

　　而他的抗拒，反倒令人欲罢不能。

　　她堂堂一国长公主，就连皇宫里的小皇帝都要唤她一声“皇姐”，举国上下，就没有胆敢和她对着干的人。向来是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

　　区区一个侍卫，还能忤逆她的心意不成。

　　唾手可得的东西太多，嘉璎也丝毫不介意再多花费点心思，为这场游戏增添几分趣味。

　　谁叫她喜欢呢？

　　“殿下，太妃来了。”

　　闺房外有婢女叩门，低声提醒道。

　　嘉璎压下心里的激动，挥手让束缊退下。

　　董太妃是她的生母，成帝生前挚爱的妃子，曾在一众绮罗粉黛的后宫盛宠不衰。幼帝即位后，她随嘉璎迁出宫外，礼佛念经，颐养天年。

　　她一身绛紫色的交领圆袍，绕过琉璃沉香的屏风，身后侍女亦步亦趋跟着。

　　太妃看到房中的束缊，脚步一愣，眼中流出厌恶。

　　对于这个侍卫，董太妃向来不喜他，低贱血统，卑微出身，是放在房中提鞋都不配的。

　　还偏偏，长了一双蛊惑人心的眼睛。

　　女儿对他爱不释手，如同珍宝。还带去了永熙郡主的生辰宴，引得一众宾客侧目，言论纷纷，还闹到了幼帝和谢相面前。

　　这件事换做是旁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落到自家女儿头上，定是勃然大怒。

　　但太妃依旧是太妃，浸润宫中多年，她早已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她保养极好的面庞上，仍然是养尊处优的姿态。

　　看着束缊从内室中退下，她才跟女儿说话。

　　“听闻今日谢相进宫面圣，同小皇帝谈了你的事情。”她走上前去，坐在女儿的床沿上，握着女儿的手，脸上挂着慈母的笑容。

　　嘉璎没心思听，她迁出皇宫太久，早已的这些失去了兴趣。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刚想借口睡下，又听见母亲说道：

　　“说是你的婚事，让陛下提上日程，为你择选良婿。”

　　听到这话，嘉璎回过神来，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火冒三丈，蹭的一下起身。

　　“皇妹今年不过十四，还是个未亲政的黄毛丫头，让她给本宫指派婚事，这谢衍怕是疯了吧。”

　　宫中无太后贵妃，她是本朝除了皇帝之外身份最尊贵的人。平日里无人管束，日子久了，纵马闹市，倚栏招风，一副纨绔做派。只要不太过分，就算闹到朝堂上，小皇帝也是向着她的，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好端端的，给她府上塞个驸马，这算怎么回事。

　　“这个谢衍，居然还管到本宫头上来了。”嘉璎忿忿不平。

　　她与谢衍向来不和，成帝去世时，她还是养尊处优，一向不知天高地厚的公主。幼帝即位后，谢衍与几位太傅商议，让她们母女二人迁出宫外。

　　她贵为公主，何时受过这种气。

　　“过些天，皇妹生辰，本宫要亲自进宫找谢衍，问问他是怎么回事？本宫的婚事，何时轮到他一个外人插手。”

　　章华殿。

　　窗外夜色苍茫，檐下宫灯亮起，煌煌光明。

　　御案上，燃着一盏琉璃烛灯，将案上的物件染上一层昏黄。白玉雕龙笔架，端石龙纹的砚台，微黄的宣纸铺设着。

　　只见小皇帝锦袍玉带，右手执笔，伏在案上，全神贯注，奋笔疾书。

　　她缠绵病榻多日，积攒的功课堆成了山，不是一日两日能补回的。偏偏授课太傅还是个铁面无私的，若完不成功课，就算她是皇帝，也逃不过被打手心板的命运。

　　“陛下，早些歇息吧。”映柔端上一份热牛乳，还特意加了两勺嘉为喜爱的桂花蜜，氤氲雾气，香气扑鼻。

　　嘉为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捧起钟盏，浅尝一口。

　　夜间的风露很重，凉气逼人。她为了方便习字，穿着单薄。这么一碗热腾腾的牛乳下去，暖意十足。

　　她放下碗碟，一道身影落在殿口的龙凤落地屏风上，有内侍跪安。

　　“禀陛下，这个是礼部上的奏章，有今年千秋宴的章程，丞相特意交代了，要问过陛下的意见。”

　　千秋宴！嘉为这才猛地想起，半个月后，是她的生辰。

　　她马上就十四了。

　　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候，花一般的年龄。

　　听同窗的福乐郡主说，京中女孩过生辰时，定寻上三五闺中好友一起吃酒赌钱，击鞠打牌，去郊外踏青划船，围炉煮茶。

　　只可惜她是受制于人的皇帝，在这天底下最奢华的笼子里，身陷囹圄。

　　一想到这里，她便失去了操办自己十四岁生辰宴的兴趣。

　　映柔从内侍的手中接过奏章，呈至御案上，淡黄色的宣纸，上头落着礼部侍郎李宣的红印。

　　嘉为没翻开看，只浅浅瞥了一眼，随后对小内侍说道：

　　“这种小事，叫礼部自己看着办。社稷有恙，朝廷倡简，宴席便办得简略些，反正年年办，也不差这一回。”

　　“可是……”内侍落在屏风上的身影轻轻颤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嘉为打断。

　　“就这样，朕要歇息了。”

　　内侍不可置信，却还是说道：“是，臣如实转告礼部。”

　　直到嘉为结束功课，回到寝殿，换上新制的寝衣，躺在柔软如云的寝被中，望着罗帐上银质的桐花，仍然没回过神。

　　她马上就要十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