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瑶]乌云之上》有石怀玉

4、玫瑰

　　一般情况下，唐小虎办事之前，并不喜欢听女人说太多，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各取所需，讲故事嘛，谈恋爱时调节调节气氛还行，真说开了嘛，就没意思了。

　　但黄瑶不一样，她当然不一样。她是他眼前长大的玫瑰，唐小虎几乎知晓她的每段过去。从她来到高家的那天起，他就是她每段故事的见证者。

　　一直到她去北境上大学，这之后，黄瑶几乎很少回京海，他们之间更是鲜少联系。

　　那天黄瑶回来，唐小虎去机场接她，从机场到高家别墅要差不多1个半小时，但许久未见的两人却并没有说许多话，黄瑶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这是她从初中开始就养成的习惯，那时正是高启强开疆拓土的关键时期，为了抢夺地块和生意，高家在京海树敌众多。高晓晨从学校大门口都能被劫走，高启强对一双儿女的安全自是十万个小心，特意安排唐小虎每天上学接送。

　　上初中后高晓晨愈发不服管教，不知道从哪里偷偷弄来辆破自行车，经常是跑出校门就把书包朝黄瑶身上一扔，骑上车子就扬长而去。很多时候都是唐小虎开着车，黄瑶一个人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

　　唐小虎的车里是黄瑶为数不多能安心睡着的地方，这是一件黄瑶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她本来以为是唐小虎车里用了什么安神的香料，但他换过几次车，车里味道都不相同，她却都能神奇地睡得很好。

　　后来上大学，老师讲明清文学时提到“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她看着教室窗外已经飘雪的北境，竟然有了瞬间的晃神。

　　黄瑶从小到大都很缺乏安全感。从记事起她就认定了自己是个孤儿的事实，外婆告诉她父母早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怜悯，她好像生来如此，就活该泡在这生活的苦海里，悠悠荡荡......

　　直到七岁那年老默找到了她，她跟在老默身后，抓着他的衣角，她欣喜雀跃，好像终于在无际的海里抓住了一根漂向自己的浮木……

　　后来老默去世，黄瑶好像一下子又被压入了更加暗无天日的深海，她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将头伸出海面透一口气，她不知道该抓住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够抓住些什么。

　　她被迫长大，又被迫早熟，来了高家之后，她周围看似围了很多关心她的人，但他们全都板起脸告诉她，瑶瑶，你不能如何如何。

　　只有唐小虎是个例外，虽然年岁长她许多，但他从来没试图管教过自己。在京海的那些年，唐小虎不仅常常护佑她周全，满足她的小小心愿，照顾她的小女孩情绪，他甚至还和她说，没事儿，瑶瑶，你去吧，出事儿了虎叔帮你顶着。

　　躲在他的车里，黄瑶觉得她好像就躲进了这不安定的时空里临时盖起的避难所。

　　他好像是这片无望的苦海里漂向自己的第二根浮木，上苍好像也不总是瞎眼和偏心的。

　　离开京海上大学后，唐小虎的手机号也一直存在黄瑶通讯录里的第一个，唐小虎告诉她，一旦她在北境遇到危险，可以第一个联系到他。

　　但京海的风吹不到北境，黄瑶在北境的日子过得十分安定。

　　只是有时她还是睡得不好，睡不着的时候她盯着通讯录里的名字，还是下不定决心。

　　她说什么呢？又用什么理由呢？

　　我很安全，只是有点想你。

　　回到京海，在机场看到唐小虎身影的那刻起，黄瑶就知道，她必须紧紧抓住这片刻的欣喜，她是一个将要溺死的人，好不容易从海面上伸出头来，她只能近乎疯狂地抱紧浮木，大口吞咽着上空凛冽的空气。

　　再抱一会儿吧，就让她再抱一会儿吧。谁知道明天她又将漂向哪里。

　　如果说黄瑶是被迫早熟的玫瑰，唐小虎则是玻璃罩子外面站得最近的守卫。他一天天看着弱小的幼苗长成鲜花的姿态，盛放的玫瑰充满着致命的诱惑，她与生俱来的香气对守护者无时无刻不是残忍的折磨。

　　一直以来，唐小虎都认为她对黄瑶的这种迷恋是卑劣的，是欲望优先于喜欢、□□优先于灵魂，是男人对少女的病态审美，是可以用反复冲冷水压下去的可耻贪恋。

　　他们本是不同维度的平行线，起点不同、角度不同、方向不同，无论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义无反顾，结局早在出发的那刻起就注定了。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那许多年，那许多事，唐小虎早已混沌不堪，但他知晓自己的结局。他知道，他们之间即使拥有着最为绝望的那种吸引，但尽量将她推离自己深陷的漩涡就是唯一正确的事。

　　直到刚才......

　　他看到黄瑶就跪坐在他面前，玫瑰已经彻底盛放，却好像随着最后一片花瓣的展开而喷薄出更为浓烈的火焰，她仿佛正在将自己属于的那条直线生生折断，笔直地从空中向他俯冲过来，“唐小虎，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黄瑶。”

　　黄瑶整个人好像就笼罩在这片火光中，她好像要将所有的茎叶在一夜之间全部扯断、点燃。

　　唐小虎觉得这片火光好像也映入了他的眼底，他明知眼前是足以吞噬自己的烈火，却还是伸出手。他希望把这团火引到自己身上。这样火焰或许就可以再多燃烧一会儿，让她不至于那么快就点燃她全部的生命。

　　他愿意和她一起滚入烈狱。

　　没有人可以拒绝一朵正在燃烧的玫瑰。

　　夜过三更，春宵半晌，海棠未眠，看着压在身上的男人，黄瑶知道自己成功了。

　　美人为馅，这是地狱的第一重 。

　　已经没有时间给她再犹豫......她刚才凭什么享受呢？她有什么资格享受呢？

　　她不是礼物，而是祭品，她已身无长物，只能划开最柔软的肚皮、剖出心脏。

　　黄瑶深吸了口气，将眼底的泪又生生憋了回去，现在还远远没到可以哭的时候。

　　她没再犹豫，而是用唐小虎的手机拨通了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一个疲惫的声音传了过来......

　　唐小虎，帮帮我，这已是我能想到的最轻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