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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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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去见他,现在,立即,马上。”
第二天,我在早餐时一字一顿地对蕾说,不容对方片刻思考。他倒也爽快,不前去询问当家是否有时间,而是直接带我过去了。
也是时候和他谈谈了。
我活蹦乱跳得像只兔子,精神抖擞地跟在蕾后面,极其洒脱地迈步子。神社从上空看来,就像是一个“口”中再写着一个“田”字,分成了好几部分,羽末晋的房间就处在西南角,那里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他’……最近情况到底怎么样?”我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说呢?”蕾想了想后概括性地回答,“基本不错,但是不容乐观吧。”
停顿一下,他又说:“看来……到时候了。”
“是么……郁颜知道吗?”
“还没有,不过当家已经决定再过三个月就举行仪式。”
这里的走廊像迷宫一样复杂,而且在西南角设有精密的机关,除了羽末郁颜自己和蕾两个人知道如何避过危险,其他人根本无法靠近。就连羽末萤声这个直系二公子也一样。若是一个不留神踩到阴阳阵或者触碰到隐形的阴阳符咒,就会即刻毙命。
所以,普通人一旦运气差些,就要和人间说拜拜了。
我紧跟在蕾后面,昏昏沉沉地走。虽然来了很多次,可还是记不住脚步的规律和顺序,只好乖乖学着他的步子。心里却在想着其他的事情,是昨天晚上的。
后来,我去了千年的房间。
门没有关。
我从隙间看去。
他端坐在桌边,俨然一个活脱脱的文人雅士。
我忍住笑,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劈头就问:“要说什么快点说。”
他微微扬起那张俊脸,扫了我一眼,竟然不回答我的问题,淡淡地说:“你还真大胆,一个人到别人房间里,你也不想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你省省吧。”我阻止他再说下去,“啪”地一声将折扇重重拍在桌子上,把眉锁成一团,严肃地说道,“回答我,你知道蜜茵茵什么内情?你是不是了解潋滟妖的死因?”
扇末端的珍珠串垂下,被风玩弄着,丁零桄榔地响。
他显然被我的镇定自若感到无趣,抿着嘴唇,经过一番思索,许久才开口:“大多数的滟月妖都是妖怪中的使者,专门到人间来为妖界搜集信息,提醒其他妖怪要注意哪些地方和人,以防被除掉。”
“是是,我知道!”我急噪地摆摆手,催他说出下文,后面才更重要。
“我是偶然之下见到她的。那次她在妖界迷了路,正巧我路过,就顺便带她回到同族那里去了。”千年站起来,散漫地踱着步子,蓝色富有光泽的长发飘动在其身后,他眯起白色的眼睛,瞳仁和明月一样弥散着冰寒的光芒。
你还挺善良的嘛。我却感觉心底被什么东西硌着,闷得难受,不好的预感一齐倾泻出来,涌上心头。
“也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察觉到她体内拥有一种奇特的力量。那是强大的妖力,也许只有我才能与之相媲。所以我就暗暗决定,一定不能荒废这么个人才,所以……”
我心头好象突然被一只大手狠狠抓住,有些气喘。
“所以你就天真地认为,蜜茵茵可以胜任使者的角色,就将整个滟月族交给了她——我说的没错吧。”我理所当然地把这个故事继续下去,将眉毛皱地更紧了,却全然无责怪之色,头反倒越来越低下去,陷入无尽黑暗中。
“是。”
他没有否定,声音依旧沉着。
仿佛他只是回答了一个简单没有深意的问题似的。
脚步渐近,静谧地停留在我的身后。
我却绝望般闭上眼睛,唇色苍白,手背和臂膀的青筋剧烈抽搐起来,狠狠扯动着我的心,快要跳出白皙的肌肤。
……和我猜想的八九不离十。
实际上真正害了潋滟族的不是那个神秘的阴阳师,是千年。
“你——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声音沙哑,苦涩一直哽咽在喉头。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你——
告诉我啊——
“安倍小姐,到了。”蕾说了一句。我骇然回神。
越是接近西南角蕾越是沉默,仿佛有只狮子被关在这里,怕把它吵醒似的。
我半眯起眼睛,仰脸望去。漆黑的木柱子支撑起隆着的房顶,看不到屋里,淡黑的半透明的纱充当了面向外界的墙壁,从房檐垂下,由风摆弄,形态婀娜。
但在我眼里,这一片漆黑简直就是一头野兽,等待我自己进入它口中。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请吧。”蕾也显露出担心之色,但是只能规规矩矩地撩开纱帘,弯腰请我进去。这么一来他就更矮了。
“好。”我弹去袖子上的灰尘,对他点点头,深呼一口气后走了进去。
屋内的能见度很差,光更昏暗了。环视整个房间,你会发现,一切有乐趣的东西都与这里无缘——没有花瓶,没有字画,没有塌塌米,没有花草鸟虫,没有雕花红木窗,没有黑以外的颜色。
有的是那透明泛灰的大理石瓷砖,反射出你自己却又不是你的另外一个人。
刺!
头突然抽痛一下,我以为是暂时的反应,便一咬牙忍过去了。
我脚步没有因此紊乱,神态坦然地直视前方,步步走向前去。房间足有一百米长,两边是层层叠叠的墨黑门扇,但全部都固定在那里,沉重的气息就从那里弥漫到整个房间……
“你一点没变,还是这样的恶趣味。”你们绝对想不到,我竟然能笑出来,而且笑得那么开朗,对于身边压抑的环境视若无睹。
“你也一点没变,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窄长的房间尽头垂下一帘暗棕竹卷,间隙间透了些晕黄的光芒,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听起来只有二十岁的样子。
依稀有个人影坐在帘后,手中举着一个杯子。
我可算走到头了。
比马拉松还累人呢。
搁着三四米的距离和帘子,我继续说道:“最近身体怎样?是不是快死了?”
我所有的话听着一点不像是对一个高高在上的当家说的,更像是对着自己重要的朋友,一个特殊关系的同龄人。
咳——
我很清晰地见证了羽末家族当家是怎样忍住而没有把茶水喷出来的。
哦,好厉害的忍耐力。
他颤巍巍地说:“托你吉言……”
他和羽末郁颜的声音几乎到了让我分辨不出的程度,但是我却能够很轻易地区分他们,因为郁颜的冷漠是内外兼备的,他的冷漠……是掩藏在心底的。
有时就算你以为他将整颗真心都献给了你,可实际上那也不过是海市蜃楼。
“真的?又是一个爱逞强的家伙。”我挑起一边的眉毛,用怀疑的口气说。
“哪里哪里,我敢在宁夏大小姐你面前说谎吗?那岂不是自掘坟墓?呵呵。”
算你有自知之明。
“说真的……”他的话语如山涧一般缓缓流淌着,沁入心脾。
“什么?”我其实早就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我真的想你了,小夏。”
刺!
我听后,怔了一下,还是面不改色地闭了下眼睛,瞳孔低了低,亮着浅浅的光泽。一向喜欢将心情显露于言表之间的我,此时竟然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的真正心情。
半晌,我终于启齿——
“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