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热度》水煎蛋

65、进展 虞

　　虞遇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签完购房合同之后，才跟江佳提这件事的。

　　合同装在文件袋里，她拿在手里，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拧开门锁。

　　江佳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手里捧着一碗切好的水果，旁边坐着她的老公姜维。两个人挨在一起，姜维在剥松子，剥好一颗就往江佳嘴里塞一颗，配合得行云流水。

　　虞遇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副画面了，但今天看着，心里莫名多了一层别的滋味。

　　“回来了？”江佳头都没抬，“姜维买了草莓，给你留了一碗，在冰箱里。”

　　虞遇“嗯”了一声，把文件袋藏在身后，先去厨房端了草莓出来。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吃了一颗草莓，又吃了一颗，然后清了清嗓子。

　　“江佳，我跟你说个事。”

　　江佳终于从综艺上移开视线，看了她一眼：“你什么表情？跟要上刑似的。”

　　姜维也抬头看过来，目光在那只文件袋上停了一瞬，便继续剥松子。

　　虞遇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推过去。

　　“我买了套房。”

　　江佳愣了一下，伸手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合同看了两行，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松开：“宜城？”果然，鱼鱼这个小孩子，最后还是选择回家。

　　“房子离我爸妈挺近的。”虞遇说，“公交也才半个多小时。”

　　“也是，虞老师快退休了。”

　　说完，江佳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虞遇以后一定是会搬去宜城的，只是早晚，鱼儿终究是离不开养育她的那片水源。

　　虞遇跟她说过。但当时说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往买房这件事上想。

　　姜维剥松子的手停了一下，看了江佳一眼，没说话。这一天，迟早都是要来的，终于要结束了，他这“第三者”的日子。

　　该死，剥松子怎么这么难-压。

　　“那你这套房子，”江佳把合同放回桌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打算搬过去住？”

　　“嗯。”

　　“什么时候？”

　　“下个月。那边是现房，手续办完就能拿钥匙，简单装一下就能住。”

　　确实，对鱼鱼来说，房子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好快。

　　综艺里的笑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江佳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屏幕定格在一个夸张的表情上，光线暗下来，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虞遇，”江佳把果碗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你是因为谈恋爱了，所以才想搬走？”

　　虞遇没否认。

　　“我跟林无屿在一起了，以后……总不能一直跟你们住。你和姜维是夫妻，我夹在中间不合适。”这也是迟早的事，本来有些不便，但大家磨合一下总能度过，可她也不能一直当“第三者”吧。

　　虽然说她们的物欲不是很高。

　　收，题外话别讲太多。

　　“有什么不合适的？”江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跟我之间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江佳。”姜维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手掌覆上她的手背。给她支撑的同时让她不要激动，共生关系要剥离是需要时间的。

　　可虞遇选择了快刀斩乱麻，还是伤到了他的爱人。

　　于他却实在欣喜。

　　江佳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虞遇：“你是不是怕你谈恋爱了，我和姜维会觉得你多余？谁说的？我说的吗？还是他说的？”

　　“不是。”虞遇声音不大，“谁都没说。是我自己想的。”

　　“你想什么想——”

　　“江佳。”虞遇打断了她，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听我说完。”

　　少有的正经态度，江佳知道，这件事没有回旋余地。她抿住嘴，眼圈已经开始泛红了。

　　虞遇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们认识二十多年了，从有记忆开始，从两颗水果糖到现在，从来没有分开过，在她毕业后更是住到了一起。

　　江佳是那种会半夜给她发冷笑话的人，是那种赢钱了对半分的人，是会给她买冰淇淋的人。

　　可现在，江佳有了姜维，她有了林无屿。不可避免的，她们走上了两条平行线，虽然不能再交叉，可却能一直同行。

　　不是谁多余了，是生活自然而然地往前走了一步。即使她没有林无屿，她们也会在某一刻分开。

　　虞遇忍住鼻头的酸痒，她们只是不住一起了。

　　“我不是要跟你分开，”虞遇说，声音有些涩，“我就是搬到宜城。高铁很快，你想我了随时来，我想你了也随时回来。”

　　江佳没说话。

　　姜维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看向虞遇：“房子多大？”

　　“两室一厅，不大，够我一个人住。”

　　姜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江佳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虞遇以为她要哭了，结果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

　　“行吧。”江佳说，声音有点哑，“反正你从小到大主意都正，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

　　“江佳——”

　　“但是我跟你讲，”江佳伸手指着她，“你搬过去之后，每个星期至少给我打一次电话，发消息不算。每个月至少回来一次，跟我吃饭。你要是敢忙起来就忘了联系我，我就冲到宜城去把你揪回来。”

　　虞遇笑了，眼眶却热了：“好。”

　　“还有，”江佳吸了吸鼻子，“你那边的次卧给我留着，装修的时候我要参与意见。我的房间我自己说了算。”

　　“行。”

　　“还有，”江佳顿了一下，“林无屿要是敢欺负你，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让姜维去收拾他。”

　　姜维在旁边无奈地笑了一下：“怎么又是我？”

　　“你不去谁去？”江佳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着虞遇，“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虞遇说。

　　江佳终于不说话了，端起果碗继续吃，但手在微微发抖。

　　虞遇站起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侧过身抱了她一下。

　　江佳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靠过来，脸埋在虞遇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搬走了，谁帮我收衣服啊。”

　　虞遇笑出声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你自己收。”

　　“我不会。”

　　“我教你。”

　　“我不学。”

　　“那你就穿皱巴巴的衣服上班。”

　　“姜维会帮我收的。”

　　姜维在旁边点了点头：“嗯，我收。”

　　江佳从虞遇肩膀上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狼狈得很。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然后把虞遇推开：“行了行了，别煽情了。你合同拿过来我看看，宜城哪个小区？别买贵了被人坑。”

　　虞遇把合同递给她，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一个指指点点，一个嗯嗯啊啊地应着。

　　姜维在旁边安静地剥松子，剥好一颗放到江佳嘴边，又剥好一颗放到虞遇面前。

　　后面当然都是江佳的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份购房合同上，照在三个人的影子上。

　　虞遇心想，她其实很幸运。

　　有江佳这样的发小，有姜维这样的好姐夫，还有——

　　她拿出手机，给林无屿发了一条消息。

　　“我买了套房，在宜城。”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我知道。”

　　虞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个月跟我说过，想在宜城买房。我就一直在等你的消息。”

　　虞遇盯着屏幕，想起自己上个月确实随口提过一句，说宜城的房价还行，想给爸妈买套近一点的房子，以后方便照顾。当时她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林无屿记住了。

　　不只是记住了，还在等。

　　等她自己决定，等她自己行动，等她自己告诉他。

　　他从不会替她做决定，但从来都在。

　　虞遇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下个月搬家。你来帮忙吗？”

　　“来。”

　　一个字，干脆利落。

　　虞遇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她抬起头，江佳还在研究合同上的条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姜维在旁边递松子，时不时插一句“这条没问题”或者“这条可以再问问”。

　　虞遇靠进沙发里，忽然笑了一下。

　　江佳抬头瞪她：“笑什么？你买房子都不带我看的，万一被坑了我找谁去？”

　　“找你啊。”虞遇说。

　　江佳气结，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拍：“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

　　“别别别，”虞遇赶紧凑过去，“您看，您接着看，我给您倒水去。”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玄关的时候，余光瞥见鞋柜上并排放着的几双拖鞋——她的，江佳的，姜维的。

　　下个月，这里就少一双了。

　　虞遇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厨房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她站在水槽边倒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会记很久。

　　不是伤感的。

　　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往前走，也知道身后永远有人在的，安心。

　　——

　　搬家那天，林无屿比虞遇到得还早。

　　虞遇拖着行李箱从小区门口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低头在看手机。身边停着一辆SUV，后备箱已经敞开了，像是在等什么人的行李。

　　“你几点到的？”虞遇走过去，有些意外。

　　“刚到。”林无屿抬起头，把咖啡递给她，“给你的，拿铁，少糖。”

　　虞遇接过来，愣了一下。她确实喜欢喝拿铁，也确实不爱太甜。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些。

　　林无屿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随口说了句：“上次见面你点的就是这个。”

　　虞遇握着那杯温热的咖啡，看着他转身去搬她的行李箱。箱子不轻，他一只手提起来，轻轻松松放进后备箱，又把她的几个纸袋规规矩矩地码好。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

　　“就这些？”他问。

　　“还有一些，江佳说回头给我寄。”

　　林无屿点点头，关上后备箱，拉开车门：“走吧，送你回宜城。”

　　虞遇上车，系好安全带，咖啡放在杯架上。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门禁杆，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住了快三年的小区，楼下那棵桂花树，保安大叔每天早上那声“上班去啊”，以后都不是她的日常了。

　　“困了就睡。”林无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到了叫你。”

　　虞遇“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她没睡着。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从高楼林立变成低矮的住宅区，再从住宅区变成开阔的田野。高速公路上车不多，林无屿开得很稳，偶尔变道的时候会提前打灯，动作不急不躁。

　　虞遇偷偷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车里放着一首很轻的纯音乐，音量刚好盖过风噪，又不至于吵人。

　　他这个人，连选歌都恰到好处。

　　“看够了吗？”林无屿忽然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虞遇立刻闭眼，假装睡着。

　　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然后音乐又低了一些，像是怕吵到她。

　　两个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宜城一个老小区门口。

　　虞遇的父母已经等在楼下了。虞妈妈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开衫毛衣，手里拿着一把韭菜——显然是从菜市场直接赶回来的。虞爸爸站在她身后，两手背在身后，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但目光一直盯着那辆陌生的SUV。

　　虞遇推门下车，喊了一声“妈”。

　　“哎！”虞妈妈应了一声，目光越过女儿，径直落在正从驾驶座出来的林无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手里的韭菜差点没拿稳。

　　林无屿走到她面前，微微颔首：“阿姨好，叔叔好。我是林无屿，虞遇的朋友，今天帮她搬过来。”

　　虞妈妈连连点头：“好、好，谢谢你啊小林，还特意送她过来，辛苦了辛苦了。”

　　“不辛苦。”林无屿说完，很自然地打开后备箱，把虞遇的行李一件一件搬出来。

　　虞爸爸本来背着手站在旁边看，见林无屿一个人搬东西，也不吭声，走过来提起最大的那个行李箱，转身就往楼里走。

　　林无屿提着纸袋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莫名默契。

　　虞遇站在原地，看着她爸和林无屿的背影消失在一楼昏暗的楼道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看看看，人都走远了。”虞妈妈凑过来，压低声音，“就上次你说的那个？跟你一起玩游戏的？”

　　虞遇收回视线：“妈，什么玩游戏，人家正经上班的。”

　　“我知道我知道，”虞妈妈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看这小伙子长得挺周正，说话也得体，刚才下车还知道喊阿姨叔叔，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见了长辈头都不抬。”

　　“妈——”

　　“我又没说什么。”虞妈妈转身也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留人家吃饭啊，我多买几个菜。”

　　“妈！”

　　“行了行了，知道了，别嚷嚷。”虞妈妈摆摆手，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

　　虞遇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个老小区六楼那个熟悉的阳台。阳台上晾着她妈洗好的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像一面帆。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无屿搬完了行李，走出来。虞爸爸跟在后面，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小林，上楼喝口水。”

　　林无屿看了虞遇一眼，虞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爸已经转身进去了，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林无屿冲虞遇微微笑了一下，跟着她爸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