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番外篇 完 ...
-
【“皇帝差点就死在了一群宫女手里，这是不是一件好笑的事？”】
天幕此言一出，各朝寂静。有人想笑，却笑不出来；有人想怒，却又不知该怒向谁。
【“当然，他最后没死。”
“嘉靖以为自己是得到了上苍的庇佑，才大难不死。”
“但事实上呢？他没死，并非什么真龙天子不可冒犯——是宫廷的苛待，让她们的身体太过瘦弱，力气太小；是第一次动手弑君，她们没有足够的经验，让绳索不小心打了死结；是没有人教导她们——人心是叵测的，而人体其实也是很脆弱的。”】
天幕忽然放大了穿着龙袍的皇帝影像，像是生怕有人看不清楚一般，用醒目的红色圈圈，在他身上标出了所有足以致人于死地的要害之处。
“苍天呐！”
天幕下，有人目眦欲裂，几乎要晕倒在地。
“这是公然教导弑君！”有人在咆哮，愤怒与说不清的恐惧在蔓延。
【“关于为什么她们要冒着必死的风险去弑君？”
“可能为尊者讳，史册上并没有一个确切的说法。有种说法是因嘉靖崇道爱炼丹，其中一种丹药是用童女初次月经炼成，因此说他为了得到足够多的炼丹原料，强迫宫女吃下催经下血的药物，甚至为了保持月经的洁净，不允许这些宫女吃饭，只能吃桑叶和露水，极大地残害损伤宫女身心。这个说法的疑点在于其中一个领头的宫女杨金英，当时已有三十岁，已经不是被采经血的对象了，当然也有说她当时负责照料大臣严嵩为讨好嘉靖进献的五色神龟，结果这龟死了，所以也不得不铤而走险。”
“另外还有宫闱争宠、政治斗争等等说法，各有各的根据，也各有各的漏洞。几百年后的今天，我们大概无法真真正正知道，唯有史书上的只言片语，或许能让我们窥见些许端倪。”
“明史曾载，嘉靖‘以坚僻怙过，拒谏立威，廷杖之事，习为故常，小小舛误，一申饬可了之事，亦用杖刑。’，这是对官员。”
“对妻子，原配的陈皇后因为被嘉靖斥责，惊悸之下流产血崩而死；再立的张皇后则因小事与其争执，被褫去衣冠，实施杖责后被废黜死冷宫；更好笑的是在壬寅宫变中因得到告密消息，赶来救了他的方皇后，皇宫起火被困火海后因其坐视不理，竟死于火中。”
“至于对宫人，朝鲜《李朝实录》：‘皇帝虽宠宫人，若有微过，多不容恕，辄加棰楚，因此殒命者，多至二百余人。’”
“读完这些，已然可以勾勒出一个待下残暴苛刻、刚愎自用、喜怒无常的皇帝形象。”
“而在审讯供词里，杨金英讲到一句：‘咱们下手了罢，强如死在（他）手里。’”
“从这一句足以看出，这些宫女是被逼迫到了极致，才会铤而走险。”
“这句‘强如死在（他）手里’，已然是不逊于任何起义宣言的女性决绝书。”
“正如陈胜吴广所言：‘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那么除掉一个暴虐无道之君，怎么就不是为国事而死呢？”】
“无道暴君！”上官婉儿冷冷吐出这四个字，看到天幕提及嘉靖以童女初经入药，她已然难以忍受；再看到后面让宫女只能以桑叶露水充饥，她心中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她自幼因祖父获罪，随母亲没入掖庭，并非没有吃过苦头。可即便如此，这般完全不把女人当人看的君主，仍让她觉得荒谬可悲——什么样的男人都可能成为皇帝，可要坐上那个位置的女人，却要付出常人甚至儿女都无法理解的代价。
权贵子弟也觉得荒谬，但他们感觉荒谬的却是不过如此而已，这些不驯卑贱的奴婢竟然背主弑君，该死！真该死！
不同时空的许多宅院里，已经开始响起杯盏碎裂之声。皇帝们自然也是如此觉得——不过如此而已，这些卑贱之人竟敢噬主？他们看向周围那些看似柔顺的宫人时，目光已然不同。
明朝嘉靖之前的皇帝觉得匪夷所思，即便嘉靖待下苛刻，可往上的朝代多少暴虐残忍的君主，那北齐的高洋、北魏的侯景、前秦的符生，不都喜怒无常、残暴可恶吗？可即便如此，也没听过伺候的宫女胆敢弑君的，因此他们坚信这背后必然还有什么阴谋算计。
至于明朝嘉靖之后的皇帝们，虽史册不载，但他们自然知晓得更多一些。世宗御下苛刻暴躁，宫人们确实长期处于高压之下，头脑一热生出弑君之念，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但这真实缘由，世宗朝尚且讳莫如深，他们也无心再深查。只是……确实不敢再小瞧这些看似柔顺的宫女了。想来当年告诫子孙不要苛待厨子的太祖，大概也没想到——连小小奴婢，也是不能太过苛待的。
【“此次宫变最遗憾，自然是嘉靖没能死成。”
“因为没有经验，绳结不小心被打了死结，虽然把嘉靖憋得半死，但还剩下了一口气，见此其中一个宫女张金莲害怕了，跑出去向方皇后告了密，导致嘉靖获救。这场宫女起义从结果上来说，好像是失败了。”
“所有参与或被告发同谋的宫女，全部被凌迟处死——当然，也包括那个告密的张金莲。她想通过出卖姐妹来救自己一命，却没想过，这般的叛徒，多半是没有好下场的。”
“从结果来看，这场起义确实是失败了，但真的就没有意义吗？”
“《万历野获编》里写‘逆婢杨金英辈正法后，不无冤死者，因而为厉，以故上益决计他徙。宫掖事秘，莫知果否’，这只是猜测，但真实历史确实记载着嘉靖至死也没有敢回皇宫居住。”
“想来，他的一生都将沉浸在那个梦魇里——睡梦中，被一条绳索勒紧脖颈、几近窒息的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
“那是对他暴行最直接的反击！那是身为蝼蚁、却敢吞天的怒吼！”
“这也是告诉上游或下游历史中，所有不把人当人看待、满嘴‘生而高贵’的肉食者们——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而死亡，却并非完全由你们掌控的！”】
“凌迟……”一个瘦小的女孩浑身一抖，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这……这真的……值得吗？”
另一个同样瘦弱的少女抬着头，死死盯着天幕，听到身边女孩的话，沉声道：“当然值得！”
“可……可那皇……”女孩不敢说出那个字，只含含糊糊道，“那……那人又没死……凌迟，听说是要割好多好多刀……好痛好痛的！”
“那是她们不熟练！还有人告密！”少女反驳道，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刚才天幕，不是教我们了吗？”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冷冷一笑，“动手是死，不动手也是死。既被逼到绝路，不如死得轰轰烈烈！”
【“有个有趣的事，明十三陵是明朝十三位皇帝的陵墓所在，在那里有一个以明朝历史为主题的蜡像馆。”
“这里面陈列着许多明朝的重大事件——朱元璋定鼎金陵、永乐盛世，以及最后的饮恨煤山。”
“而在这些明朝历史场景中，却还有她们。”
“蜡像馆生动地再现了以杨金英为首的宫女们用黄绫布套住嘉靖皇帝的脖子，其他宫女按住其身体，以及因绳结打错而未能成功的紧张场面。”
“是的，她们没能杀死嘉靖，但在历史里，却一次又一次‘刺杀’他。”
“历史，记住了她们。”
“被无数人谈论的、在当时或有举足轻重地位的皇后们、太后们、公主们，她们大多都没有留下名字。”
“救驾的方皇后没有名字、被誉为千古贤后的长孙皇后没有名字、大明第一贤后马皇后没有名字、曾经权倾朝野被封为镇国公主的太平公主，也没有名字……”
“但她们有名字：杨金英、杨莲香、苏川药、姚淑翠、刘妙莲、关秀梅、黄秀莲、黄玉莲、尹翠香、王槐香、杨玉香、张金莲、徐秋花、张春景、邓金香、陈菊花。”
“几百年后，仍然存在。”】
听着天幕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出那一个个名字——
杨金英忽然开口：“你们，还犹豫吗？”
她看向她们。
十六个人此刻都聚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她们原本惶恐万分——天幕竟将她们密谋弑君之事公之于众，还以为转眼便会被抓捕。可后来才发现，周围人竟都看不见、也听不见这次天幕。心中又是惊疑，又是害怕，这才寻机聚在了一起。
聚在一起才知道，原来真的只有她们能看见。
上苍不是厌弃她们，而是——护着她们。
她们透过窗户，默默听着天幕对她们惊天之举的评价。听到最后事败被凌迟处死时，好几个人害怕得浑身发抖，忍不住抽泣出声。她们有些动摇了。
但在看到天幕上展现的后世人所造的蜡像，听到天幕用带着敬意与温度的声音，念出她们每个人的名字时，所有人，又一下安静了。
原来，我们做的，不是大不韪的事。
原来，有人不仅理解我们，还——支持我们。
害怕、绝望……和一种说不清的热血……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她们胸膛中翻涌激荡。
“咱们下手了罢，强如死在手里。”杨金英忽然将这句她说过、天幕又郑重强调过的话，一字一顿地再次念出。她环视四周，眼中有湿意，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本来就没有其他选择。举大事是死，不动手也是死——不如死得轰轰烈烈，青史留名！”
众人没有说话，但脸上的害怕与犹疑却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光彩。
杨金英看向站在墙角、深深垂着头的瘦弱少女，其他人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人，正是告密的张金莲。
从天幕说出她将告密之后，所有人便离她远远的，用仇恨与厌恶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杨金英走上前，走到张金莲面前，凝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金莲，我知道你是害怕了。那事你还没做，我不怪你。”
张金莲猛地抬头，望着她，满脸都是羞愧与泪痕。
“但你看到了，告密也是凌迟。”杨金英冷笑一声，“这些上位者，哪里会把我们的命当命。你若真害怕，你就不用去了，我们把你捆在你屋里，至于后来如何，就只能看命了。”
“不！”张金莲憋红了脸，冒出这一个字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众人，忽然直直跪了下去，“我对不起大家！是我害怕了！但求求姐妹们，相信我最后一次！”
见众人沉默不语，张金莲膝行两步，急切道：“我看好了！我真的看好了！我知道怎么能杀死这狗皇帝！这次我绝不告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再信我一次！”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从天幕说她告密，再到说她告密后仍被凌迟，张金莲早已悔恨不已。同样史册留名，她却是以叛徒的身份——这岂不是最可悲的事？她不愿。她不愿再如此！
杨金英与众人对视一眼，长长吐了口气，然后伸手把她扶起来，认真地问：“你真的想好了吗？”
“真的！真的！”张金莲从发间拔出一根银钗，狠狠握在手中，“天幕教的，我都记下了！这次一定能杀死他！若还杀不死，我就用它自尽，也绝不告密！否则——让我永世受那凌迟之苦！”
“好！”杨金英握住她的手，连同那根银钗一起紧紧攥住，冷静道，“这次，我们一定要杀了这狗皇帝。然后——”她环顾四周的姐妹们，“我们再一起自尽，如此，也可免受凌迟之苦。如何？”
“好！”姚淑翠第一个响应，拿出那根搓好的粗绳，微微一笑道，“这次狗皇帝死了，也许史书上，还能多记我们一笔。”
“对！”众人低声应和，声音虽轻，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虽死无憾！”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番外篇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