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番外篇② ...
-
朱标只觉背后窜上一股寒意，脖颈僵硬得几乎无法转动，只敢用余光去瞧父亲的反应。令他意外的是，朱元璋竟没有暴怒，只是面色铁青，死死盯着天幕，一言不发。
朱标心中更添忧虑，顾不得害怕，上前低声道：“爹！爹！您还好吧？”他担心父亲这是急怒攻心，反伤了身子。
面对最爱的长子满怀担忧的关切，朱元璋竟半晌没有开口，良久，才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出去。”
朱标一怔，心中愈发不安：“爹，您别气，实在不行您骂我、打我一顿也行，千万别气坏了自己身子！”
朱元璋僵着脸，喝道：“咱叫你滚出去！朕的话现在就不管用了吗？”
“爹……”听到朱元璋用了“朕”的自称，朱标便知不能再劝，只得道：“是……爹，儿子就在殿外，您若有任何吩咐，儿子一直都在……”说完，见朱元璋再无回应，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出殿外。他侧耳细听殿内动静，心道若再砸些东西，也比憋在心里强，可殿内却静得出奇，仿佛空无一人，这让他更加忧心。
“标儿。”身后传来温和的女声。
朱标转身，正是母亲马皇后。
“娘！爹把所有人都轰了出来，一个人在里面。”朱标见到母亲如见救星，连忙迎上去，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道，“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若有个什么……如何是好啊……”
马皇后心中亦是焦虑，闻言走到殿门前，温声道：“陛下……重八……我能进来吗？”她先问了一句，不见回应，只得略提高声音再问。
“滚！谁也不许进来！”这回倒是得了回应，却是满怀怒意的拒绝。马皇后无奈，只能轻声道：“好！好！我们都不进来，就在门外候着，你有需要就叫我！”说完，等了一会儿，再无回复。
马皇后长叹一声，抬眼望向天幕，那句“……在朱元璋从底层爬上皇位之后，他极力压制出现另一个朱重八”仍在脑海中回响。她低声喃喃道：“诛心之言，真是诛心之言啊……”可让她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心底竟未生出多少怒气——那竖在宫内戒谕后妃不得干政的红牌，难道真的不包括她吗？朱元璋和朱重八，真的没有区别吗……这些原本可能永远深埋心底、不会翻出来深思的问题，却被天幕硬生生掀了出来。
门外的马皇后母子满怀忧虑，门内的朱元璋却跌坐在地上，满心愤慨，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委屈。
自己驱逐蒙元，统一南北，恢复汉族江山，又休养生息、轻徭薄赋……难道不是煌煌功业吗？凭什么被天幕说得一文不值？说自己“极力压制女性自主权”，自己是为了天下的稳定啊！自己难道不爱民吗？颁布《大诰》，允许百姓状告贪官，这不是爱民吗？自己只是想要天下安定啊！难道这也有错吗？为何天幕后世之人要如此苛责自己？
朱元璋在心里不停为自己辩白，却不敢触及天幕那句“他极力压制出现另一个朱重八”的论断——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句话是真的。他想要朱家江山永存，他希望子孙后代都不要再受自己当年所受的苦……
这……难道有错吗？
……
【“当然，在批判这位明朝开国君主时，也不得不坦诚承认，相较于许多皇帝，这位从最底层爬上来的君王，确有不少爱民之政——例如颁布《大诰》支持民告官、轻徭薄赋、设立养济院与惠民药局等社会福利措施。”
“他并没有完全忘记自己曾经身为布衣时所遭受的苦楚。”
“在不妨碍朱家天下永存、朱家子孙永享富贵的前提下，朱元璋确实尽力在做一个爱民的君父。”
“而压制女性自主权，大抵也是他心中稳定社会的一环吧。”
“毕竟若不制造更低一级的压迫对象，那些被权贵和地主阶级压迫的庶民男子——这些更有可能变成另一个朱元璋的朱重八们——他们的怨气，总要有个出口不是。”】
武则天微微一笑，喃喃道：“太赤裸了。”但说的又何尝不是实情？她想起自己那两个异母兄弟，庸碌无能，却能在父亲死后名正言顺地将她们母女赶出家门。靠的是什么？不过是仗着他们是家中男丁罢了。在外不能安邦定国，在内欺负女眷倒是顺手。
与其他皇帝不同，武则天虽也对宫女弑君感到惊诧，却没有那般惊慌。大约因为她也曾身在其中，深知若非被逼到极点，柔顺的宫女又怎敢亲手弑君？她心中暗讽：这明朝的皇帝，把皇帝当到这份上，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起杀心，不如自己碰死算了！
其他的皇帝——尤其是明朝的皇帝——自然是怒不可遏，又带着一丝被戳中原本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心思后的气急败坏。
“荒谬！太荒谬了！”
“妖言惑众！”
“没用的东西！为何还找不到毁掉这妖幕的办法！”
……
【“再回到离皇权最近的明代宫女们。”
“她们人数很多。清朝皇帝在吹捧自己简朴时，曾把明代作为对照组，称‘明季宫女至九千人，内监十万人，饭食不能遍及，日有饿死者。今则宫中不过四、五百人而已。’”
“当然，作为取代前朝的王朝，拉踩与夸张在所难免。从故宫面积和人口密度推算，这个数字应当是夸张了。”
“但明朝宫廷宫女太监数量之多，并非纯属造谣。”
“如果经常看清宫剧的朋友，或许听说过清朝规定宫女每年选一批，服役至二十五岁可出宫——当然实际操作中，二十五岁正值经验丰富、年富力强之时，未必真能顺利放出。但至少，清朝确有此制，而明朝没有。”
“明朝洪武年间，曾规定六尚宫官或五、六载可放归婚嫁；永乐年间也曾有妇人五十愿归乡里、女子服役十年愿归家者之说。但这些应是指女官，而非普通宫女。”
“明朝宫女放归是不定时的、偶发的，且被放归者多为已被榨干劳动价值的年老宫女。她们前半生困于紫禁城高墙之内，再归乡时已是年老色衰，父母亲人或许早已不在，身无一技之长，亦无可依靠的亲属，面临的是无家可归的绝境。因此，史载有个别被放归的宫女，反而希望能再回宫中。”
“而大多数宫女，则将一生都献给了这座不属于她们的牢笼。她们承担繁重劳役，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睡觉时须‘侧身蜷腿，一手置身一手平伸’，违者杖责；饮食上禁食葱蒜鱼虾，每日仅食五分饱，以防如厕误工。定陵出土的宫女骸骨显示，膝关节严重磨损、指骨变形，正是长跪与手工劳役之酷的铁证。”
“生病时更无保障。宫规规定：‘宫嫔以下有疾，医者不得入宫，以证取药。’更有甚者，自洪武时期便有人殉之制，殉葬者多为宫人。明太宗在宠妃王贵妃病逝后，因宫眷互相诬告，大开杀戒，据说牵连者达两千八百人。”
“宫女年老时，便被发往浣衣局，‘凡宫人年老及有罪退废者，发此局居住，内监例有供给米盐待其自毙’。死后直接火化——虽在今日看来火葬无不可，但在当时讲究身体健全、入土为安的时代，实是极其残酷之事。连清人都曾批评：‘（宫人）生侍宫闱，死投灰烬，仁人殊不忍闻。’”】
天幕下的宫女们偷偷抬眼望了望天空，又飞快低下头，努力告诫自己控制情绪，莫触宫规、引火烧身。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太久了，她们当了太久的卑贱奴婢，却不想还有人知晓她们的苦楚，怜悯她们的境遇。
【“然而，虽不被统治阶级当人看待，宫女们却多是兢兢业业。比起同在宫中、却能在前朝掀起波澜的内侍，她们可谓是柔顺至极，从不敢反抗。”
“那是什么，逼得这些逆来顺受的宫女们奋起反击，公然将愤怒的‘刀刃’对准高高在上的皇帝呢？”
“归根结底一句话——嘉靖他实在不是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番外篇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