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刺》鹿拾莓

4、找他（二） “还真把我

　　许今依穿过马路，来到小金城门口，犹豫地往里面望了望，又看向那几个吞云吐雾的街混混。

　　她深吸一口气道：“请问，陆樊在里面吗？”

　　几个街混混眼睛都看直了，这个姑娘跟里面的可不一样，长相秀气，声音柔和，最重要的是，看着就很好骗。

　　为首的混混是个蓝毛，烟烫到了手，他“咝”了一声扔了，脚在上面碾了又碾，上前一步道：“姑娘怎么称呼？”

　　许今依皱了皱眉，她可不是过来和他们这群人交朋友的，所以又重复道：“你们认识陆樊吗？他在里面吗？”

　　那人随口应着：“认识啊，他就在里面，走，哥带你进去找他。”

　　许今依低头笑笑：“我不进去了，麻烦你进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快点还我钱，不然我要找人揍他的。”

　　蓝毛愣住，有些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许今依佯装镇定，抱着手臂：“帮我传个话吧，有劳。”

　　这么一张清纯动人的脸，说出来的话却是有震慑力的。半天，混混们都不说话。最后，还是蓝毛问：“你跟陆哥是什么关系啊？”

　　许今依想也不想，唇角微微勾起，吐出两个字：“债主。”

　　蓝毛盯着她，突然就笑了：“小姑娘挺狡猾的。”

　　许今依心头一紧，抬眼看向他，腿抖得更厉害了。

　　“本就是个漂亮温柔的好姑娘，干什么装社会妞啊。”蓝毛笑，伸手就在她脸上摸了一把，“走吧，跟我进去找陆哥。”

　　许今依暗道不妙，慌张退后两步，用胳膊隔开他的手：“别碰我！”

　　蓝毛笑容更深，扭头朝其他小混混道：“还是个挺有脾气的，真有意思。”

　　许今依后悔死了，抬脚想跑，却被蓝毛眼急手快地按住了肩膀：“去哪儿啊妹妹，不找陆哥了？跟我们走吧，带你去小金城里快活快活呀。”

　　许今依挣扎，心止不住地向下沉。

　　“陆哥，钱叔在上边等着呢，说打牌，估计三缺一正着急呢。”

　　许今依猛地抬眼看过去，就见陆樊与一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勾肩搭背，直直向这边走过来。

　　许今依闭了闭眼，总算是把那口堵在嗓子眼里的气呼出来了。

　　蓝毛有些慌，他不清楚这个姑娘与陆樊到底是什么关系，于是侧了侧身，把手收回来背到了身后。

　　许今依连忙喊他：“陆樊，咱们谈谈。”

　　可是，陆樊就像是没看见她一样，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肩而过。

　　倒是周子航看了她几眼，毫不掩饰地对她吹了一声口哨：“哇，陆哥，你上哪儿认识了这么正点的妹子。”

　　陆樊瞥她一眼，冷漠地道：“不认识。”

　　说罢就要往小金城里去。

　　许今依愣在原地，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周子航风流地笑了：“陆哥这人无趣的很，你还是跟我走吧，进去我们喝几杯？”

　　许今依看向陆樊，就见他黑漆漆的眸子狠狠盯着她，好像在说：快滚！

　　周子航见许今依不理他，心里有些不悦，刚想开口，就听陆樊道：“钱叔不是还等着呢，跟不相干的人浪费什么时间。里面什么姑娘没有，这种惹上之后比较麻烦。”

　　说罢，转身就要往里面走。

　　许今依没有办法了，一箭步冲上前去便颤抖着拉住了陆樊的衣角，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她轻轻喊了他一声：“哥。”

　　陆樊身子僵了僵，但很快散漫地扬起了眉，轻笑，捏住了她的下巴。

　　“哥？”

　　他只觉得可笑极了。

　　“还真把我当你哥了？”

　　许今依双眼瞪得圆圆的：“你就是我哥。”

　　周子航饶有兴趣地在一旁看着，啧啧两声：“陆哥，这是你什么时候欠下的桃花债啊，连情妹妹都有了。”

　　陆樊蹙了蹙眉，有点恼，语气却有些讥讽：“什么情妹妹，不过是我后妈带进来的一个拖油瓶。”

　　随即，他朝许今依吼道：“还不快滚，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周子航惋惜地摇摇头：“可惜了。”

　　许今依拉着他衣角的手没松：“聊聊吧，就五分钟。”

　　陆樊毫不犹豫地拒绝：“没空！”

　　许今依叹了口气，将手收了回来，正色道：“我还会再过来的……哥。”

　　这声称呼，好像在提醒着他什么。

　　这种地方不能久留，许今依转身朝马路对面走。

　　周子航笑了一声，搭上陆樊的肩膀：“走吧兄弟，进去打会儿牌，我今天手气肯定不错，赢了咱吃烧烤去！”

　　陆樊却站着没动，单手插在裤兜里，神情淡漠道：“你先进去吧，我在这里抽支烟。”

　　“你呀你呀。”周子航指着他笑，“把魂儿赶紧找回来昂，别一会儿输得连裤衩都没了。”

　　陆樊没应声，垂头将烟点着，呼出一口白气来，目光却一直在留意马路对面。

　　许今依上了一辆出租车，很快便消失在了眼前。

　　陆樊默默收回视线，将没吸几口的烟按在垃圾桶盖上。“咝咝”几声，烟灭了，细长的白气从顶端飘出上升，像是灵魂抽离了出去。

　　他将烟扔进垃圾桶里，转身进了小金城。

　　仿佛无事发生。

　　*

　　小金城的包厢内，一屋子的人在吞云吐雾，搓麻将的声音此起彼伏。

　　钱立衡叼着烟卷抬眼，看着陆樊洗了手，笑道：“小樊，怎么才进来？”

　　陆樊答：“在外面抽了根烟。”

　　周子航撇撇嘴，刚想说什么，一看陆樊的眼神，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牌，大喜：“杠上开花。”

　　几人调笑几声：“小周少今天运气不错。”

　　周子航笑笑，便忘了刚刚的小插曲：“来，继续继续。”

　　陆樊在沙发上兀自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

　　钱立衡将烟往耳朵后一夹，打出一张“二饼”，然后很随意地朝陆樊的方向望了一眼：“小樊今后又什么打算吗？”

　　此言一出，陆樊表面无波无澜，内心却警觉起来。

　　他吊儿郎当地回道：“钱叔这是嫌我了？”

　　钱立衡笑着摆摆手：“你这孩子想哪去了，我看你是个可造之材，成天厮混着太可惜了。”

　　陆樊抿唇陪笑：“我有什么本事，也就能陪钱叔喝喝酒打打牌，钱叔不觉得我笨就行，要论起正事来，我实在插不上嘴。”

　　钱立衡点点头，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对我的产业不感兴趣，但也不要小看了自己。今年六月有个山地车极速拉力赛，你可有兴趣参加啊？”

　　这不是一个问句，更像是一个通知。

　　山地车极速拉力赛倒是个正规的比赛，赢了有奖牌奖金拿，也可以积攒一定的名气。但钱立衡的目的可不是培养他成为一个赛车手，而是利于这次比赛来赌钱。

　　他就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斗兽，得到的不是荣誉，而是更沉重的枷锁，偏偏他还没有拒绝的余地。

　　周子航笑道：“陆哥赛车玩得可厉害了，就凤鸣山上的那个阴阳竞赛道，他闭着眼睛都能开下来。比十回输十回，我都不敢跟他比了。”

　　钱立衡偏了偏头，眼神温柔：“小樊，你怎么想？”

　　陆樊勾了勾嘴角，将打火机抛了起来，又稳稳收入掌心，放进了裤子口袋中。

　　他笑，懒懒散散道：“那我这段时间多跑几趟凤鸣山。”

　　钱立衡露出满意的笑容，牌一推：“胡了。”

　　*

　　许今依做梦了。

　　她梦见陆樊的手被手铐铐着，两个警察就站在他身后。

　　法官的锤子重重地落下来。

　　“陆樊，处以死刑。”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好久才回过神来。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可若是不能把陆樊劝回来，难保以后他会不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高三对于自己来讲，是人生的转折点，可此时对于陆樊来说，应该也是命运的转折点。

　　她不忍心看着陆樊一步一步踏入深渊之中，摔得粉身碎骨，再也回不了头了。

　　于是早晨，去上学前，许今依给陆樊发了一个消息——

　　陆樊，陆叔叔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很后悔，你回家来和他好好聊一聊吧。

　　我不是喜欢管你的事，只是昨天我在小金城门口看到的你，很陌生。你也不是真的开心，对不对？

　　匆匆忙忙编辑好，许今依手指顿了顿，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点了发送。

　　结果，一个红点立刻跳了出来。

　　许今依叹了一口气，她这是被拉黑了呀。

　　这几天学校电路维修，晚自习停上，算是给高三同学一个短暂的休整时间。

　　许今依又打车去了小金城，决定速战速决，见到陆樊后以最精炼的语言劝他回家，然后她还得再写三张卷子呢。

　　车依旧是停在马路对面，这回的司机师傅比较腼腆，除了上车后核对了一下手机尾号，再没说过什么。

　　许今依闭着眼睛组织语言，陆樊这个人不知道是吃软还是吃硬，或者是软硬都不吃。

　　可她昨天上车后隔着马路看到，陆樊站在一棵树边上抽烟，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是有一刻，他们的目光是对上了的。

　　小金城依旧是那个小金城，可许今依发现，昨天那伙蹲在门口抽烟的街混混不见了。

　　想到昨天的情形，许今依不敢再贸然过去，于是就在马路边上找了个台阶，把书包垫在屁股底下，开始写卷子。

　　天渐渐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许今依已经把所有的作业都写完了，也没有等到陆樊。

　　她不想让这一趟白跑，于是将书包重新背到肩上，鼓起勇气，终于迈进了小金城。

　　张肃正低着头清洗着杯子，突然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地堆上笑容：“请问想喝点什……”

　　话没说完，被眼前的人惊住了。

　　小姑娘穿着一身校服，马尾梳得高高的，皮肤白嫩，眉眼淑丽，像一朵不沾尘埃的茉莉花。

　　小金城这种地方进来了这样一个女孩子，他都能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贪婪目光。

　　本着职业操守和道德底线，张肃将酒单拿到了吧台下面，笑着说：“小妹妹没成年吧？十分抱歉，小金城不允许未成年人进入，更不可以向未成年人出售酒水，小妹妹快回家吧。”

　　许今依听出了他的善意，扫了一圈没看见人，也不想再耽误下去，索性直接问了：“你好，请问陆樊在吗？”

　　张肃一顿，再次上下打量她。

　　他知道小樊招小姑娘，每天来小金城打听他的数不胜数，可像这种一看就很乖的倒是少见。

　　反正他拒绝惯了，谁也不会例外。

　　“额……小樊他不在。”

　　许今依想了想，走近一步：“我是陆樊的继妹，前段时间陆樊和陆叔叔吵架了，陆叔叔一直联系不上他，挺担心的，我想劝他回家，他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

　　张肃有些惊讶，他对陆樊的家庭情况不是很了解，不能判断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小樊他真的不在。”张肃叹了口气。

　　许今依的睫毛往下垂了垂，手拉着书包带子，半天道：“那能帮我打个电话问问吗，我的号码……他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