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刺》鹿拾莓

3、找他（一） 她一定要带

　　许今依吃过晚饭，现在也不是很饿。但她看着那个蛋糕盒，里面的蛋糕不大，却很精致。透过上面的透明塑料，她看到了蛋糕上写着的字——祝小樊生日快乐。

　　许今依知道，虽然陆叔叔平时对陆樊很凶，但其实很在乎他。他们父子俩都不肯说软话，谁也不肯先低头。

　　“陆叔叔，我帮你切蛋糕。”

　　许今依将盒子打开，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拿了出来。六寸的蛋糕，上面是一层厚厚的奶油，火龙果、黄桃、苹果、草莓摆在那里，正中间是一个精致的黑猫警长。

　　许今依看着那个黑猫警长，没忍住表情，低低笑了出来。

　　有时候，她又理解了陆樊，也许他们之间不是什么怨恨，而且因为有代沟。

　　她端详着那个黑猫警长，心想，陆樊肯定不会喜欢这样的蛋糕吧。

　　陆建深手揉着太阳穴，瞥一眼那个蛋糕，嘴角勾了勾：“这蛋糕肯定好吃，咱们一人一块，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

　　许今依取了刀叉和纸盘，切了一块大的递给陆建深，然后自己切了一个边，将蛋糕上的字和那个黑猫警长留下了。

　　陆建深用叉子叉了一小块放在嘴里，细细地嚼着，眼睛慢慢眯起来，那表情很是享受，好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许今依低头，也叉了一小块尝了尝。

　　蛋糕底胚松软细腻，一层奶油甜而不腻，水果多汁可口，还真挺好吃的。

　　但也没有陆叔叔表现得那么夸张啊。

　　陆建深又切了一块，可表情却变了变。酒劲儿上来，他按着自己的额头，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

　　“陆叔叔，我去给你冲杯蜂蜜水吧。”

　　许今依起身，还没到厨房，王嫂便迎了出来，手里拿着冲好的蜂蜜水。

　　陆建深看都没看那杯蜂蜜水，腮帮子一下一下动着，眼圈慢慢就变红了。

　　“我和小樊的妈妈是相亲认识的。”陆建深兀自讲起了故事，“我们两个之间没什么感情，生了小樊后，也经常吵架。在他五岁那年，我们离婚了，但为了不让小樊伤心，他妈妈只说到国外工作，每年都会回来看他。”

　　他慢慢直起身子，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我做生意很忙，天南海北地跑，也没什么时间照顾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樊的性格变了，变得叛逆，不学好，整天和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我气他堕落，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却让我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僵。”

　　许今依默默听着，眼睫微垂。

　　“我还记得小樊六岁生日那天，他想要一个黑猫警长的蛋糕，因为他很喜欢这个动画片，还说以后也要像黑猫警长那样，惩恶扬善。”

　　陆建深低笑出声。

　　“可是那段时间我很烦躁，生意也不景气，那天回来的很晚，小樊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可我却并没有给他带回来他期盼的蛋糕。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想要什么生日蛋糕，我买了，他便怄气扔进垃圾桶里。”

　　许今依抿抿嘴，其实她早就看出来了，陆樊本性不坏，他只是在童年时太缺少关心和关注了。别人对他的好，他不敢接受，竖起一身的刺来不让人靠近，其实是怕自己受到伤害。

　　但他也很渴望别人对他好，在乎他，重视他。只要对他有一点点好，他就会加倍回报。

　　可这个世界对他并不温柔。

　　那么小的年纪父母离异，妈妈不爱，爸爸不管，任他像野草般在这个荒唐的人世间生长。

　　他以真心对兄弟，替兄弟出头打架受伤，换来的却是兄弟的背叛与拉扯。

　　被爸爸误会，拿着扫帚杆打屁股，他也只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一瘸一拐地咬牙走远。

　　他们父子之间隔阂太深，距离太远，误会太多，不是一件事所决定，却是一件又一件的事所累积。

　　许今依知道陆叔叔这是醉了，也知道他为什么不喝那杯蜂蜜水。

　　有些心里的真实想法，只有在醉着的时候才会说出口。

　　陆建深下巴上还沾着奶油，与他平时的严肃样子相比，此时的他有些可爱。

　　没有什么顾忌，也没有那么多客套和言不由衷。

　　此时，他只是一个孤独的父亲，在想念自己离家出走的孩子。

　　许今依托着下巴问：“陆叔叔，你那天为什么那么生气？”

　　陆建深一愣，还是说了：“你们的那个新来的班主任，让小樊去走体育，小樊不愿意，要跟家长谈，小樊说的是你妈妈。”

　　许今依眨了眨眼：“陆……哥哥也没做错啊，咱们现在是一家人。”

　　陆建深感激地看她一眼，叹了口气道：“之前他打架的事我也知道了，他给你妈妈惹了多少麻烦，现在她在外面培训呢，这小子还不安生，还去打扰她。他是不知道你妈妈培训有多辛苦，连手机都用得很少。”

　　这个许今依是知道的，这段时间她与妈妈没有通过电话，但会收到妈妈发的消息。

　　“我妈妈是不是快回来了？”许今依问。

　　陆建深抿了抿嘴，嘴角向上抬了抬：“快了，她说给咱们准备了礼物，买了不少特产和纪念品。”

　　许今依跟着笑，没想到陆叔叔这么有钱，还会期待妈妈带回来的特产和纪念品，看来他们之间的感情真的很好。

　　“依依，上楼去写作业吧，我也该去屋里躺会儿了。”陆建深说着，将桌子上的蜂蜜水一口闷了，几点水渍落在他的衣服上，像坠落的点点星辰。

　　“陆叔叔。”许今依开口叫住他，“哥哥其实也很在乎你，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在学校里，他也一直在默默护着我。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找回来的。”

　　陆建深的脚步顿住，转身笑着朝她摆了摆手：“别管那个臭小子了，他爱回来不回来，反正也在外面野惯了。依依，你踏踏实实去学习吧。”

　　许今依点头应了，看着陆建深一步一步进了房间。房间里还没有开灯，在他由光明进入黑暗的那一瞬，许今依看到了他头上的几根白头发，夹杂在黑发之中，十分明显。

　　人都会慢慢老去，时光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王嫂将剩下的蛋糕放回冰箱里，她看着蛋糕上的那个名字，长吁短叹，又无能为力。

　　许今依收回了视线，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

　　晨光熹微，叶片上的晶莹露珠带着清风的甜味，初阳透过树枝的缝隙洒落在大地上。

　　许今依从来都是两点一线——家、学校，就算是周末，她也只会在房间里做题。

　　可这一次，她收拾了一番，然后出门了。

　　街上很热闹，许今依给范思淮打了个电话，直接问：“陆樊可能会在什么地方呢？”

　　范思淮答得很快：“不在小金城，就在凤鸣山。”

　　这两个地方许今依都没去过。

　　“在那儿干什么呢？”

　　范思淮答：“小金城喝酒，凤鸣山赛车。”

　　许今依皱了皱眉，还是说：“谢谢啦。”

　　范思淮反应过来，忙道：“喂许同学，你要去找陆哥吗，他……”

　　可惜那头已经挂了电话。

　　许今依在路边挡了一辆出租车：“师傅，麻烦送我去小金城，谢谢。”

　　司机扭头打量她一番，有些不太确定地道：“你要去小金城？”

　　许今依点点头：“师傅认识路吗？”

　　司机挠了挠头，嘟囔道：“认识是认识，可那种地方……”

　　许今依听明白了：“师傅我不进去，就是过去接个朋友。”

　　司机一听，终于是发动了车，好像还舒出了一口长气，笑着说：“我就说嘛，你看上去还在上学呢，怎么会想去那种地方，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许今依托着下巴，跟司机聊起了天。

　　“师傅，小金城里很乱吗？”

　　“乱得很。”司机努努嘴，“里面都是小混混，玩得很开，前几年还出过事，差一点就封了。你一个小姑娘千万要小心些，接了朋友就赶紧走吧。”

　　许今依点点头。

　　“小金城的老板是钱立衡，那人，命放在刀尖上，混□□的。我记得好像是去年吧，黑吃黑，就在前面那条街，都动刀子了，钱立衡差点让人给挖了眼睛。那场面真吓人，当时来了十几辆警车和救护车，路都封了。”

　　许今依听着，后背隐隐泛着凉意。

　　□□，动刀子……

　　这些词都离自己的生活太远了。

　　车稳稳停在路边，司机朝对面一指：“那就是小金城，不是什么好地，见到朋友就赶紧走。”

　　许今依付了钱，朝司机挥了挥手：“多谢师傅，你慢点走。”

　　司机一脚油门就蹬了出去，明显是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许今依没着急过马路，而是隔着车流，看向小金城门口。

　　门店在外面看倒是不大，牌子上蒙着一层土，本是金色的字看上去却灰扑扑的。

　　里面很黑，不知道是什么构造，门外有几个染着红毛绿毛的小混混正蹲在地上抽着烟。

　　许今依有点想退缩了，这种地方，她光是看上一眼就已经感觉不舒服了，更别说踏进去。

　　看是人间仙境，实是地狱魔窟。

　　许今依不知道自己所想对不对。

　　她只是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当然，陆樊也不应该属于这里。

　　她站在马路对面，想了很多。

　　想了缩小版的陆樊说到像跟黑猫警长一样惩恶扬善的坚定眼神。

　　想了照片中他板着脸，手上举着一把小木剑，很不配合地瞪着镜头的模样。

　　想了他在办公室里满不在乎地说出“退学就退学”时那自暴自弃的样子。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可现在却是一家人。

　　既然是一家人，那她便不能让他继续坠落下去。

　　她一定要带陆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