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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穿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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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沪上还有些心烦气躁的闷热,李映霜捧着纸笔在靠着窗边的小榻上写写画画,屋外,月桃在侍弄架上的一只鹦哥。
她来到民国已经两天了,短短两天之内,她靠着自己被应试教育训练出的思维理清了自己的处境。
她模糊记得,自己在图书馆的机房看见了中方索赔败诉的新闻,然后她回到阅览室找书,有一本放在书架顶层,自己伸手去够,还没够到,后脑勺突然一痛,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出现在这里了——1942年的上海。
原主和她同名同姓,也叫李映霜,不过与她根正苗红的工农子弟的身份不同,原主是个货真价实的资产阶级大小姐——如今李氏实业的掌门人李淮书是原主一母同胞的哥哥。
至于她是怎么穿越过来的,李映霜勉勉强强地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在她穿越半月前,原主曾经在逛公园的湖里救了一个落水的人,没成想,却是个日本人。原主也是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所以得知他的身份以后,只得强忍住自己的情绪,勉强离开。
没成想,过了几天,原主的堂兄李博书在和日本人谈生意的时候掀了桌子,被日本宪兵队抓到了监狱里。李家的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求告无门,上下打点不知道废了多少银子,却连李博书的面也没见到。
原主并非养在深闺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也许是血脉相传的经商天分,她在公司有自己的股份,在李氏实业的董事会有自己的席位。
这天,李淮书到外地办事,原主独自留在公司,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日本商人竟然找上了门来,原主在会客室招待他的时候,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这不是那天她救的日本人吗?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用自己的救命之恩让这个人手下留情,把她那个虎的让人想踹两脚的堂兄放回来,那个人开门见山地提出了放人的要求——要么把李家的海运生意分他一半,要么原主嫁给他。
原主一听这话,一口老血哽在心头,恨不得把他再扔回湖里。她到没有那么自恋,以为这日本鬼子是真的一见钟情看上自己了。她知道,他们李家自从日军侵华以来就没和日本人做过生意,更不用说海运的事儿。
用她那个榆木疙瘩似的亲哥的话说,这日本鬼子挣的钱都花在造子弹上了,和他们做生意对不起同胞对不起祖宗。更不用说,日本人的海运在几年间运送了多少劳工和军火到前线。原主常安慰她哥,穷则独善其身,李淮书守着不和日本人做生意的原则,这么多年在英国佬和美国佬面前委曲求全,倒是换来了这几年的安稳。
不过原主不懂,为啥这次日本人突然像个疯狗一样咬上了李家。
原主用尽了二十多年的全部修养,没直接把那个日本人,佐藤,直接给扔出去,却不知道,家里已然是闹翻了天。
原主的堂兄李博书,是原主四婶娘的独子。这四婶娘早年因为操劳伤了身子,只拼尽全力生下了一个儿子,平日里护的比眼珠子还紧。不知道是怎么听说了佐藤下午在公司和原主说的话,就哭到原主的外婆李老太太眼前,已经闹了一个下午。
正所谓,手心手背都是肉,李老太太心疼孙子,却也不是不心疼原主,她左右为难之下,狠了狠心就要把李淮书叫回来,让人把船契找出来给佐藤送去。
这时,原主的四叔接到了消息,从学校赶回了老宅,原主的四叔与自己的兄姐不同,他少年时留学日本,修读法律,回国后就在大学里教书。与妻子结婚后,虽然另府别居,家中中馈却也是由妻子主持。他平日温和,如今却说什么也不让小厮去叫李淮书,又让下人把船契收好。“就是博书死了,那也算他殉国!咱们李家合该有这一难,你再哭闹,也于事无济了!”原主的四叔的眼眶都血红了,他的三个哥哥都已经相继去世,他又子嗣缘浅,如今李博书出了事,他心如刀绞,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愧对先祖,愧对自己的姐姐。
四婶娘的帕子都哭湿了几块,平日里的端庄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的嗓子都哭哑了,“你要那一文不值的名声你要去,别拿我儿子的命来换啊。他是咱们唯一的孩子啊!”她悲从中来,一口气没喘上来,登时就昏死过去。
一众婆子丫鬟急忙围上来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四婶娘才慢慢醒过来,她挣开丈夫,扑到李老太太膝下,哽咽道,“娘,媳妇嫁进李家,勤勤恳恳三十年,一步不敢行差就错,生怕出了纰漏,就是没有功劳,也求您怜惜我有几分苦劳。媳妇知道您疼霜儿,不敢求您舍了那孩子,只求您也可怜可怜博书,他从小身子就弱,那牢里阴冷他受不住,那一半的航运生意我拿铺子的利润都补上,娘......”
李老太太握住媳妇冰凉的手,还未说话,两行清泪先滚了下来,她久在内宅,却知道自己的孙儿是为何不愿同日本人做生意,自己这媳妇,也未必不懂。她已经为了李家折了两个儿子和她最疼爱的女儿,如今,这杀千刀的日本人又来祸害自己的孙辈。她紧紧地攥住媳妇的手,颤抖着声音说,“给他,都给他!”四叔看着自己的母亲坚定的目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片一片地割了下来......
原主回家的时候,看到外婆和四叔四婶娘的架势,心里更是沉重。李淮书下午给家里来了信儿说要在苏州住一晚,明天才能回来,也许是李老太太的吩咐,下面的人也不敢告诉他家里发生了什么,所以,全家人如今也只有李淮书不知道家里已经乱作一团了......
李老太太屏退了下人,把他们三人叫到房间里,说了一会儿话,又让人摆了饭吃了才放四叔四婶娘离开。祖孙三代说了什么,旁人谁也不知道。
入了夜,原主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晚上外婆与自己交代的话,心里难受的一阵阵发紧。“霜儿和博书,都是我心爱的孩子,咱们李家,孙辈福薄,这两个孩子是万不能再出差错......只是祖宗基业,我这个老婆子,也万万不敢坏了名声,李家的船,就是炸了,也不能给日本人用......”
外婆的话回响在耳边,原主的心一阵一阵地抽疼,她下午在办公室想了一下午,却唯独没想到,外婆会想着将那些船炸毁......他们祖上是世代勋爵的世家,直到李中堂办洋务,她的高外祖才应诏回乡带着上海的官员办了军工厂。
后来到她外祖父那一辈儿,李家的航运已经发了家,远洋的生意做到各国,家族鼎盛之时,真可称得上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只是好景不长。到溥仪退位,军阀混战,她的外祖父在天津遇刺身亡。
李家并未如阴谋者所料想的一般轰然倒塌,原主的大伯和二伯在战火烽烟中撑起了李氏,悲惨的是,祸不单行,李老太太还没来得及走出丈夫去世的悲痛,两个儿子又双双在海难中去世,而接二连三的噩耗并没有打倒她。办完两个儿子的葬礼,李老太太一封信叫回了在国外留学的女儿女婿,原主的父母不负所托,继续发展航运的同时,扩大了投资的范围,李氏实业开始成为上海房地的龙头企业。不仅如此,夫妇二人还继承父亲的遗志,继续资助革命党人,并尽力保护沪上的进步青年。
李淮书和原主的相继出世好像为这个家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原主的记忆里,父母亲会在下班之后,抱着她和哥哥在院子里看星星,“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是原主咿呀学语的时候,母亲教会她的第一首诗。因为父母家人的保护,原主的成长过程中几乎没有为外忧内患的环境所困扰,她13岁去美国留学,在绿草如茵和花香鸟语中一直读完了大学。无忧无虑的生活并不代表她不关心自己的祖国,在那个年代,原主主修机械工程,她坚信先进的技术可以打败侵略者,保护自己的祖国。
与原主志同道合的是原湘军司令家的小公子张廷礼,他们幼年相识,同吃同学,情窦初开的两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地在心里对对方许下了一生......
可未等她学成归国,1937年的芦沟桥事变震惊中外,同年的冬天,日军占领上海,她的母亲死于枪杀,随后父亲殉情。原主懵懵懂懂地坐上了回家的船,她抗拒白色的素缟,声嘶力竭地哭了一场。
李淮书一个人周旋在上海商会和外国人之间,疲于应付。在这种情况之下,原主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长大,她放下了小女孩的心性,放下了儿女情长,从一个娇滴滴的小囡迅速长成了一个雷厉风行的商人。
那段时日,几乎上海所有的商人都在传,原主比她那位素以优雅著称的母亲要冷厉千百倍。她在短短几个月内,以一种西方的冷漠迅速斩断了一切李家的裙带以应对那些叔伯川剧变脸式的不近人情。“白马红缨彩色新,不是亲者强来亲。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形同陌路人。”忙碌之余,原主苦中作乐的想,幼年的贾宝玉悟到的东西,如今他们兄妹二人得以一尝。可是这滋味,却比书里写的还要苦上千百倍不止。
就这样,原主和哥哥以一种奇迹般地精神撑过了一整个寒冬,又整整撑了五年。自原主回国,张廷礼给原主写了无数封信,全部石沉大海。后来张廷礼违背父命回国,原主却避而不见,只托人带信,“此诚国破家亡,危急存亡之秋,抗敌救亡为先,万望珍重。”
看完信,张廷礼未再纠缠,而是回家效力于其父麾下,此时湘军早已被编入国民革命军,他不曾讨要军衔,只是随父南征北战。
几年间,张廷礼和原主从未通信,她却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将他的名字在心头念了千千万万遍。
佐藤到访的那天晚上,原主躺在床上想了半夜。她绝不愿嫁给自己不爱之人,却也绝不愿意李氏的家业因此断送。只觉得若是自己一条人命赔上,那日本人在各方舆论之下应是会收敛些许,不好再逼得哥哥太紧,于是原主便留了一封绝笔信,字字恳切,嘱咐李淮书守住家业,外婆保养身体,叔婶不要操劳。写罢便把信压在枕下,吃了一瓶安眠药,躺在床上安稳睡了。
结果还不等李家人发现,李映霜就穿过来了,她一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花红漆的大床上,头顶丝质的床幔垂下来,屋子里蓝底描金的香炉里正氤氲出安神的香气,摆设像影视剧里的场景一般。她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抵不过药效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次短暂的苏醒之后,李映霜一觉睡到了第二天破晓。她醒来以后,愣了很久才从床上爬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天色刚亮,屋里还有些黑,她看着眼下的有两个教室那么大的房间,脑海里不断有记忆涌出来,半晌,她反应过来——好像是穿越了。
她爬回床上,消化完原主的记忆,胸膛里酸酸涨涨的,闷着一口气,顶的她直想哭。原主的聪敏和大义让李映霜又是倾佩,又是心酸,一时间百感交集,她却无暇多想。
我在现代是已经死了吗?李映霜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试图从混乱的思绪里理出一条线。
见李映霜久久不起,月桃走了进来,见李映霜靠在床边发呆,无奈地拿了一条打湿的帕子给她,“擦擦手就下来洗漱吧,换了衣服还得去前院陪老太太吃饭呢。”
李映霜接过帕子,原主的记忆里,这个时间是该去陪着外婆吃饭了。不过这会儿她头疼的像被铁锤刚捶了两下,不自觉地,她又慢慢地阖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原主的便宜哥哥正坐在床边,凝眉看着她,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李淮书,被吓得抖了一个激灵。
见她醒了,李淮书张嘴就是一句呵斥,“胡闹!你不知道自己什么体质吗?一下吃那么多安眠药你要是有个好歹怎么办?”
李映霜看着他,心想,“你妹妹好像是一心求死......”
没用多少力气就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想起来采访雷婆婆之后,她和唐棠一直在图书馆查有关慰安妇的资料。那天唐棠回寝室拿电脑,她边找书边等她回来一起去吃饭,之后她就失去了意识,之后发生的事情,她也毫无印象。
一瓶安眠药下去,原主多半是挂了,不过为啥是自己穿了过来呢?是有什么任务吗?李映霜想了一千种可能,也许她就是那个天选少女?想到此处,她傻乐了一下,“嘿”得一声笑了出来。
床前的李淮书面色阴沉的能拧下两升水,他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刚想说话就被李映霜打断了。
“哥,别生气,嘿嘿嘿......”李映霜拉住李淮书的手,冲他讨好地笑了笑,就像原主常做的那样。
李淮书回家后已经知道了这几天家中发生的变故,也许他早已经料到,日本宪兵队的人抓了博书,必定是不会善罢甘休,要对李家下手了。听人说,日本人和德国人在战场上连连败退,这会儿大概是狗急跳墙了。
李映霜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过从原主的记忆来看,这时候距离日本战败好像还有不到三年,她暗搓搓地想,那个佐藤也就是一个商人,李氏实业背靠英国佬和美国佬两棵大树,怎么也不会倒。
李氏是沪上的百年望族,平日里又攒下不少人脉。为了此事,李淮书四处奔波擀旋,西方各国、政府和上海的商会也牵涉进来,所以李映霜刚来的这几日,佐藤并未再生出什么风波。只是这平静,很难说是不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原来,那佐藤是日本华南地区总司令佐藤一郎的独子,他随父驻沪,任职日本领事,却一心扑在商业上,平日里总是标榜自己不问战事。但实际上,此人的商业天分平平,勤奋亦不足,在上海几年,不过是仗着父亲的势力作威作福。沪上的商人苦于此人久矣,但他做事好歹有几分分寸,并未明目张胆地与人撕破脸,但如今他抓了李家四房的独子,倒让人摸不着头脑,一时之间,沪上人人自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