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绘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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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还在继续。
一行人热热闹闹穿过花树间的蜿蜒小径。昨夜的春雨刚停，庭院里一片郁郁葱葱，晶莹剔透的雨珠挂在树梢，时不时滴下几滴，误入人脖颈，冰冰凉凉，引得大家轻声惊呼。
春日里的花儿早就忍不住支棱起来争奇斗艳，只是现下无暇顾及这满园的娇滴春色，也来不及停下脚步多听几声婉转莺啼。好在喜事当前，倒也不算辜负这番好春景。
走廊弯折，稍不留神就容易绊倒。媒婆躬身搀扶，在耳边小声提醒着云霓迈步。丫鬟们跟在身后细心打点，或整理裙摆或轻声安抚。微风吹过，将遮盖在她脸上的红帕轻轻掀起一角，像极了迫不及待要偷看新娘容貌的少年郎，她慌忙伸出手按住。心也被吹的愈发慌乱。
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人，明明是早就定下的婚约，可心里的期盼和止不住的忐忑紧紧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小心兜着她从少女时期就种下的情，飘来荡去。
不由得红了脸颊，红了耳根，甚至红了脖颈。
“小娘子，姑爷已经在前厅候着了。”小丫鬟轻声提醒，心也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步履也慢了下来。
“彩菊，我紧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能紧张的哭出来。
小丫鬟捏了捏她的手臂，“小娘子不怕，有我和秦妈在，总不会出什么岔子，何况还有姑爷呢！”
孙清屹一袭红袍站在前厅中央，正对着冉家长辈恭敬作揖。谈笑间眼神落在跨入门槛的云霓身上，便再也不舍得挪去。他手心微微出汗，竟一时呆住；半晌才伸出手去。轻声唤她，“云霓。”
熟络的丫鬟小仆们在身后捂嘴偷笑，笑素日里张扬潇洒的姑爷今日也竟然脸色煞白没了那股子爱欺负人的调皮劲；笑声断断续续传到云霓耳里，也连带着她忍俊不禁，真恨不能掀开红帕看看他此番模样，留待日后狠狠嘲笑一番才好。
“姑爷的催妆诗连做好几首，妹妹才姗姗来迟。怕不是临到关头反悔了吧！”云霓的兄长，冉家大公子打着趣。
玩笑间不忘将诗又复述了一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处须放蔷薇开。我家小妹钟爱蔷薇，清屹兄用心了。”
孙清屹顾不得其他，眉色似乎更凝重了些，可怜巴巴的看向可人儿；云霓噗嗤一笑，又忙捂嘴。他便也跟着傻笑。一对新人呆站了会，手足无措；直到屋外传来“吉时已到，该起轿了”的吟唱，才让人回过神来。
二人对着冉家长辈作揖行礼，依依惜别。冉家大娘子强忍着泪，拉着女儿的手，话到嘴边无从说起。只能再把手交于孙清屹，“好好待她。”转身挥手再不愿看她离去的背影。
她噙着泪，心生不舍，几步一顿，又怕坏了规矩不敢回头；一旁的孙清屹默不作声，只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她一步步越过门栏，锦绣镶边的红纱裙摆随着步履轻晃。冉家府邸门口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炮仗声起，人们捂着耳朵笑着跑散，边跑边喊着祝福的话语。
等她上了轿，孙清屹骑着马，气质昂扬在前方开路，脸上有着难掩的笑意。
数里红妆，敲锣打鼓，吉乐不绝于耳。街道两边的看客高声送上祝福，被他一一应下。
孙家和冉家的联姻在当地并不算什么新鲜奇闻，两家颇受朝廷重用，一文一武，从祖上起就素有渊源。今日二人大婚，佳偶天成，不失为一段佳话。
前两年坊间传言宰相的女儿对孙清屹青睐有加，几次三番托人传话，甚至想去官家那讨个赐婚，颇有横刀夺爱之势。无奈孙冉二家联合势力不容小觑，孙清屹又是个头铁的主，拒绝起人来从不留情面；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寻常，他这样的反常举动难免落了个“傻笨痴情郎”的称号。
这称号让云霓嘲笑了他许久，却也为此忿忿不平。
“怎就傻笨了？”
孙清屹不置可否的开怀大笑，“管它作甚，妾啊什么的，我都不要。”
“不好乱说。”云霓满心欢喜，却不敢当真，只当是他情到浓时的玩笑话，有几分真心便已足够。
“对你，我从不说假话。”孙清屹的话淡淡飘来。
惹得她眉眼弯弯，这笑如冬日里的暖阳将他心底照的透亮；他怦然心动，慌忙别开目光。
紧跟其后的是云霓乘着的火红花轿，大红彩绸的轿帷上是耀眼的囍字和如意的暗纹。她突觉有些胸闷，偷偷掀开盖头，顺着微微拉开的车帘一角，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姑爷就在前面呢。”跟着轿子行走的彩菊边说边忙把车帘拉下，生怕被秦妈看见骂她坏了规矩。
这话让她莫名安心。正如那晚月色旖旎，月光恰到好处地撒落在他的背影上，装点着他的眉梢。他低着头，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指着胸口，“云霓，我这容不下别人。路很长，请放心把你交于我，我定会护你。”
云霓点点头，头上簪着的珍珠玲珑八宝簪格外熠熠耀眼，“此生相约，我定不负你。”
“此生怎么够？要生生世世才算作罢。”他提高了声调，语气里却并无玩笑的意思。边说边走近两步，情不自禁想要抱她，却还是退后一步，将手背到身后。
云霓抬眸，眼对上他的，眉眼带笑，踮起脚跟凑到他耳边，“皓月为证，世世同心。”
气息擦着耳廓飘过，羞得他红了耳根，连带着气血上涌，一把将她搂入怀里。云霓慌了神，生怕被人发现，挣扎着要跑。他玩笑般地禁锢住她，几次三番才肯作罢；看着云霓落荒而逃的背影，衣襟上还残留她的脂粉香气，如对她的情感般一丝一缕缠绕进思绪，浸入肺腑，扯不断，理不清。
孙国公府早已布满红绸锦缎；连房檐廊角，梅枝桂树上都高挂了红绸裁剪的囍字；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的红艳华丽和喜庆。孙家高堂满屋，云霓紧紧牵着手上的红绸，被孙清屹领着一步步上前。
呼吸在此处停滞，二人皆知接下来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三分忐忑，七分激动。红绸的两端被二人紧紧攥住，如月老的红线将二人牢牢捆绑在一起。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三拜之后，才算礼成。
云霓轻轻呼出一口气，繁杂的礼节总算大功告成，忙碌兜转一整天，果腹的仍是清晨那碗红豆粥而已，此时早已饥肠辘辘。她前脚在彩菊的牵引下进入洞房，孙清屹后脚便差小仆送来满盒的吃食，尽是她爱吃的果子。
彩菊边摆盘边说，“姑爷说了，小娘子现下必定饥肠辘辘。他早已吩咐厨房备好了小娘子最爱的点心。吃起来方便还不会脏了妆容。”
云霓掀开红帕，三两步上前，两眼对着盘子里的红绿果子放光，忍不住只咽口水，“真能吃？不会坏了规矩？”
彩菊忍着笑，“吃吧，姑爷说了，他就是规矩。”
云霓将凤冠摘下，小心放到一边，顿觉轻松，也终于可以大快朵颐。三两块果子下肚，却未有丝毫饱腹感。她不敢再多吃，怕被孙家的仆人们笑话新娘子是个食量大的女子。只好灌了几口热茶，缓了缓神，又差彩菊帮忙将凤冠戴上回床上坐好。
红烛摇曳的婚房，放眼望去屋内贴满了囍字。头顶上的红绸交错，全没了之前场景里那个冷飕飕让人发颤的空寂。红丝绸缎的锦被平整铺开在床榻上，上面洒满了花生，桂圆和莲子。她坐在床边，无意识地抠着手指，再随意划拉着锦被上的花生。
合上的门窗将屋外的吵闹喧嚣折叠了几分，熙熙攘攘，笑声四起，却都听不太真切。不用多想也能猜到前厅正一派欢声笑语，客人们多半在拿着新郎官打趣。
她盼着他快来，又盼着他慢些。
走廊的步履声越来越近，她捏着衣襟的手也越来越紧。孙清屹红着脸，语调里有一两分不易察觉的酒意，看向床边拘谨的可人儿。他颔首示意彩菊退下，轻轻合上房门。
“怎么没吃完？”他望着桌上几盘果子，随手拿起一个，塞进嘴里。这一天忙的脚不着地，刚还被框着空腹喝了点酒，现下胃里烧的不行，得找点吃食压一压才算好受。
“那岂不是会被人笑话。”云霓的声音似远似近，几分娇嗔，惹得他心里一痒。
“谁人敢笑话你”，说话间三两步上前一把掀开她的红帕；她抬眸，眸色在红烛的闪耀下波光潋滟。他念头一动，俯下身去，就在鼻尖快要触到她脸颊时扬唇轻笑；云霓早已羞得闭上了双眼。他起身，领着她到桌边坐下，“陪我再吃点。”
自小她就馋孙家的吃食。孙家大娘子总不忘吩咐厨房提前备些，以免冉家小娘子来了吃不上她最爱的果子。孙清屹总爱笑她，说她是小馋猫；别家姑娘都惦记着胭脂水粉，发簪步摇；只有她心心念念的是市集里好吃的小摊，新开的茶楼饭馆，或他家厨房新出的花样。
云霓也不恼，他只管说他的，她吃的开心就够了。
有一次她小心翼翼捧着刚出炉的桂花糕从厨房出来；刚要张嘴，便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孙清屹夺了去。三口两口就下了肚，气的她直跺脚；发誓再也不踏入孙家门半步。
孙清屹又慌了，第二日提上整整两盒糕点上门赔罪。好在云霓这家伙忘性大，好哄得很。不一会就眉开眼笑，端坐整齐品尝起来。眉眼灵动，睫毛忽闪，不施粉黛的她素雅清丽；孙清屹看出了神，“云霓，以后嫁到孙家，我天天都让你吃到最新鲜的果子可好？”
云霓噗嗤一笑，“几个果子就想诓骗我进门？”
孙清屹急了，站起身，“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能给你。”
云霓见他不识逗，低下头细嚼，只觉今日的果子格外香甜。
二人吃饱喝足，面面相觑，竟手足无措起来。孙清屹几次三番站着又坐下，最后还是云霓将他拉下坐好，两人对视，气氛旖旎。
“孙郎，能嫁与心中所爱，今日我很欢喜。”云霓想，情啊爱啊要说与爱的人听才算作数。今日洞房花烛夜，就容她放肆一回吧。
孙清屹眉眼一动，眸色渐深，倾过身子轻轻落在她额头一吻。
吻落在眉梢，脸颊，鼻尖，最后到了嘴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落在香软的唇上就再也不舍得移开。
突然一个横抱将她抱起，引得云霓小声惊呼。大步走到床边，把花生莲子拨弄到一侧，再将她轻轻放下，二人的眼神纠缠在一起，便再也不想分开。
“云霓？”
“嗯？”
“你是我的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绘梦（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