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绘梦（二） ...
-
冉沁瑶走到窗边，暮色渐褪，弯弯的月牙还挂在泛白的天空角落迟迟不肯退场。
天快亮了，这一夜竟如此漫长。
三两朵蔷薇攒簇成一小团依偎在窗台，她伸出食指，轻轻拍了拍花瓣，圆润的露珠毫不眷恋地落下。她下意识用手接住，露珠在她指尖破碎，滑落。
她的视线落在那一片仍残留微小露珠的花瓣上，看出了神；俯下身，凑更近些开始喃喃自语，似是复盘梦境，又像是给花儿说话。简单无需回应的交流，却能让她莫名的安下心来，平静几分。
醒来之前那几分钟的梦境里撕心裂肺的痛楚太过真实，以至于她站在窗边吹了好几分钟冷风，才彻底从中抽离开来。
初春的风仍割的人脸疼，她轻抚了下被吹得微微发木的脸颊，回到屋里洗了把脸，冷与热的交错刺激让她彻底回到现实。
一抬眸，眼神和镜子里的对住，猛然心生自己和梦里姑娘有某种联系的错觉，又被这个荒诞无稽的念头吓住，赫然一笑，拍了拍脸颊。
她宛如看了一场没头没尾的电影，进场的瞬间便是高潮迭起。
梦里的她好像多了些神智，她说不上来，也解释不清。而正是这难以言状细微感官变化，让梦境的一切更清晰了些，也让故事的脉络清晰了几分。
她身处的这间屋子较之前那间有明显的区别。
她还是倚着窗，镂空的雕花圆形木窗将地上的日光变得斑驳，细碎。在做了几番无谓的挣扎试探后彻底放弃，她仍被束缚住，手脚不能动弹。
东西两面墙上挂着山水画，笔墨潇洒，画风肆意。房间当中是一张梨花木大方桌，桌上磊着数十方砚台，几十只毛笔随意的插在笔筒里，案上一张平铺开的宣纸，寥寥几笔苍劲有力，字迹潦草，仍能认出写的是“花月多情，摇碎半窗清影”。
屋内西北角燃着淡淡的檀香，烟雾缭绕却不呛鼻。屋子整洁却透着清冷，进出服侍的仆人丫鬟们弯着腰小心翼翼毕恭毕敬，大气不敢出，生怕扰了主人的静谧，讨一顿骂名。
屋里从内到外散发着阵阵寒意。她莫名觉得冷，将自己抱的更紧了些。
往窗外看去，红墙青瓦，假山上流水潺潺，两三张石桌石椅，东西两角各有一座大瓷水缸，树木零星。墙角窜窜簇簇的紫红色蔷薇分外夺目，和这满园的清冷格格不入。
梦里那个男人正在门外小院里大声呵斥另一个女人。那女人有些疯癫，似笑似哭，明眸皓齿，一身锦绣华椴，乌黑的发髻上装点着翡翠金钗，面目却有些狰狞。
“醒醒吧，孙清屹！云霓已经死了一年了。”
只一瞬间，男人的眼神从愤怒转为厌恶又夹杂些痛苦，只恶狠狠的盯着，没有多言。
女人捂着嘴嗤笑一声，愈加疯痴，“我的好官人原来也不是薄情郎，一个死人的名字仍能让你动容几分。”
男人走上前，粗鲁地抓住她的手臂，仍一言不发，眼神似是警告，“你怎么敢？你又怎么有脸提及她的名字？”
女人并没有挣扎，昂起下巴迎着他的目光，也不再多言，转头看向院里的蔷薇花，“她喜欢蔷薇，官人便差人种了满园。而我呢，你我二人大婚在即，官人可曾关心过我究竟喜欢什么？”
男人目光变淡，眼神不愿再在她身上多做停留；更无意接话，只将手狠狠一甩，疾步离去。女人被外力连带着摔坐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大抵在低声啜泣。
猛地一抬眸，直勾勾盯着窗后的她，又狠又恨，看得她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一旁的丫鬟几次三番想上前搀扶，都被女人的厉色眼风制止。
“孙清屹，下个月与你成亲的是我！是我！”女人的声音渐小，随后彻底消散。
场景切换，时间好像倒退了一些。
她又回到了熟悉的那间屋子，云霓的“闺房”。
周遭喧嚣入耳，和刚刚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人声鼎沸，热闹热闹，却不让人心生烦躁，只觉连空气里都透着欢快。老妈子们步履匆匆，边吟唱边从前厅跑来，声音此起彼伏听不真切；再对着一旁忙忙碌碌弯腰抬物的仆人们小喝几句，无非是让他们手脚再麻利些这样的唠叨。
而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的人们脸上只写着一个字，囍。
云霓正坐在梳妆台前，黛眉轻染，眼角贴了金色的花钿更添一丝妩媚。只见她一身红色真丝锦绣云纹婚服，繁复的款式层层叠叠并不显累赘；细细一看，上身透明的醉花纱衣还绣着她最爱的蔷薇，足见用心。
铜镜里的人儿红唇皓齿，面颊胭脂淡淡扫开，浓如墨深的长发被挽成了高髻，两边插着红色玛瑙和绿翡翠的长步摇，步步生盼；头戴金丝凤冠，衬着本就白皙的可人儿更加娇艳欲滴。
丫鬟们在一旁打趣，说这怕不是最美的新娘子了。云霓别过脸，羞答答地捂嘴，浅笑。“什么时辰了？”
“小娘子，莫急，孙家接亲的轿子在路上了。”丫鬟们顽皮，爱看小娘子的娇羞模样。
“谁着急了。”娇嗔可爱又羞涩，怕被人看穿又假装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整理了下裙摆。
没一会，消息从前厅传来，是孙国公家接亲的队伍到了。
媒婆和老妈子们张罗地更甚，连带着仆人们的步履也匆匆了几分。
云霓不自主地深呼吸了几口气，说不上是霞帔过于繁重闷热，还是内心紧张焦虑，一阵燥热涌上了头。她用手扇着风，想凉快些，无奈铜镜里的她脸红得更甚；她故意磨蹭着，左顾右盼细细打量，迟迟不肯起身。
媒婆们见时候不早，怕误了吉时。将金丝绣边的比翼鸟红方巾遮住新娘子的脸，搀扶她慢慢挪步，不忘在耳边小心叮嘱礼仪步骤。云霓低着头仔细踱步，就在下一步要迈出闺房时，停顿了一下，指着她在的方向，“别忘了小蛮。”
整个园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喜气逼人。连带着冉沁瑶在梦里的心也跟着飘来荡去，云霓要结婚了，和她自小就爱着的那个男人。
这些时日的相处，云霓已然把她当成了好友，闺房里日常谈心对话里总句句不离那个男人。
兴致来的时候，云霓会把幼年的事情都说与她听，说她和他是怎么慢慢走到一起，说她是如何幸运可以嫁给这辈子唯一爱的男人。
“孙清屹”。很好听的名字，透着些许冷峻。云霓每次说到他都一脸娇羞样，很是有趣。
“你别看他总爱板着脸，他才不冷呢。他对我很好，特别好。”云霓口中的男人是与她青梅竹马阳光开朗的邻家哥哥，也是知冷知热的亲密爱人，更是她成长道路上不可缺的同路者。
孙家和冉家是世交，婚约在二人刚出生时就已定下。孙冉两家大娘子都是将相门候之嫡女，率性洒脱。二人同期有喜，相约两家要亲上加亲。
孙清屹和冉云霓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真要计较起来，孙清屹也不过只大她两个时辰。小时候孙清屹总逼她唤他声哥哥，她总是摇着头不肯就范，小嘴嘟囔着，一脸不服输的样子，“大两个时辰算什么哥哥！”
孙清屹见她不依，便仗着个高，上前拽着她的小辫，“大两个时辰怎么了？大两秒也是哥哥！”云霓作势嗷嗷要哭，刚张嘴眼泪便梨花带雨的落下，很是娇滴。孙清屹慌了神，自己也没用力啊，怎么就把她弄哭了呢？
“清屹，不得欺负云霓。”孙家大娘子严厉一斥，眼神在小云霓身上久久挪不开。小丫头生的白净，自小乖巧，娇柔却不做作，神情里有着和冉大娘子一样的飒爽，很是招人喜欢。
孙清屹哼了一声，松开手拂袖离去，蹲在假山边用树枝划拉着地，不由委屈，小丫头是两家的掌上明珠，他哪敢用力。
云霓见他吃了骂，破涕为笑，偷偷吐着舌头，凑到他耳边，“让你还敢欺负我。”
等再大些，“婚约”二字是两家人凑在一起就不免提及词眼，反反复复回荡在二人耳边。那时他们并不是十分明白背后的含义。孙清屹仍爱逗她，边跑边做鬼脸边喊着“谁要娶她，又瘦又矮还爱哭。”急的云霓满屋子追着打，又气又躁。追不过便狠狠跺几脚，差点又要落下泪来，“谁稀得嫁你！”
见她落泪，又觉心疼，忍不住上前用衣袖笨拙地擦拭她的脸颊，“好云霓，不哭了。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云霓正在气头上，将他的手狠狠推开，“好吃的，好玩的，我统统都不稀罕，我只希望能与你解除婚约，免得这辈子都让你欺负了去！”
说完跑回了屋，狠狠关上门。留下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站在庭院正中发呆。之前没有察觉，可在云霓哭着喊出要解除婚约时，他的心好像疼了那么一下。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恐惧，怕云霓真的会哭着喊着逼家人前去退亲。念头一起，越想越后怕，他不知在院里站了多久，慌乱无措彻底没了主意。
一周之后冉家一家登门拜访，他故意避而不见，只差小仆偷偷去前厅打探，是不是前来退亲的。小仆仔仔细细偷听，生怕错漏一个字。
“当真？不是来退亲的？”
“当真，冉家小娘子还问了几句，公子去哪了。”
“她问起了我？”孙清屹飘忽不定荡了一个礼拜的心总算找到了落脚点。
“是啊，小娘子听说公子不在家，还颇为失望。”
孙清屹大笑出声，昂首阔步朝着前厅走去，小仆小跑跟在身后，“公子去哪？”
“去给她个惊喜。”又折回来，取了案上的锦盒。
锦盒里的珍珠玲珑八宝簪是他前几日在市集里特意寻得的；正苦于找不到时机相送，又担心擅自露面会提醒云霓把退亲的事提上议程，左思右想不得要领。
他差小仆把云霓叫到中院，捏着锦盒的手愈发紧，竟微微出汗。云霓见到他，先是目光一闪，随后又故意撇开眼去。
“许久不见，去哪鬼混了？”小声的嘟囔，像极了小娘子和官人之间的打情骂俏。
孙清屹大步走到她跟前，“不气了？”
云霓顿了顿，猜到他问的是什么，扭过脸，娇羞一笑，“还气的。”
孙清屹将锦盒双手奉上，“以后生气归生气，打我骂我都随你。千万别再说要退亲这样的狠话，伤的我好几日不能安睡，太揪心。”
词词恳切，句句真心。
云霓接过锦盒，低头应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绘梦（二）
